她这话一说出口,我就软了腰,伤蹭在沙发的布料上我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我昨天在饭桌上直接跟瑾年说过我今天会回我妈那边看看,要瞒也瞒不住。果不其然她一瞬就看出我不对劲,再联想之前我脸上的印子和挫伤的手腕,一瞬间什么都明了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又因为我挨打了,是不是。”
我实在有点受不住了,轻轻地把她推开了点,绷着劲撑着扶手坐起来,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哪里有,我是为我自己。”
瑾年没那么容易被我蒙过去,但是看我龇牙咧嘴形容憔悴也不忍心逼我回答,慢慢揽着我的腰把我扶进她的房间。
我怕弄脏她的床单所以拍了拍她的手臂叫她把我送回我自己那边就行,瑾年没理我。
趴在床上,饶是我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处施展,看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我上衣的布料,我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稍微侧过一点身体与她尽量地靠近,才能给出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瑾年表现得要比我假设的冷静得多,她把我带回来的煲仔饭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圈,然后扶着我半靠在床上。
等我胃里有点东西不再抽着疼了她才也坐在另一边床上,声音有点涩,但还是问出口:“我们是不是要分开了?”
我侧过头去看她。
她的那一边靠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好像都映在那张侧脸上了。我这才看清她穿得很单薄,上床之后把外套脱掉只有一件薄薄的毛衣,贴着皮肉给不出一点暖。
此情此景,我说不出其他的话,于是只能说:“不会的。”
有情人都在这片天幕之下了,瑾年转头看我,我不知为何又看不清她的神情了,只能听见她说:“半年也挺长的了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有点心慌,强壮镇定地对她笑笑:“你反悔了呀。”
瑾年转过头看我,我看着她的愁苦逐渐淡了,淡了,最后没有化开,她只是又牵起嘴角对我笑笑。
我们彼此依偎在床上,就像只剩下这一点暖。
因为感冒药有嗜睡的副作用,第二日刚打开手机看到佳雨发消息说瑾年去找过她时,瑾年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午饭。
我打字问汪佳雨她们说了什么,佳雨含含糊糊地回了我些无关紧要的。我感觉脑袋涨着疼,斟酌了会儿,最终给她发了条消息:别让瑾年可怜我,没意思。
没让瑾年扶,我自己挪到餐桌边上。羽绒服擦着腰侧偶尔会有点刺痛,下午还要去再挂两瓶水,我本来想叫瑾年自己在家好好休息,元旦三天假她经历这么多事儿也够累的。
但这话一旦说出口就一定能看到她蹙起地眉,所以我站在门框边上看她把温水和暖宝宝都塞进小书包里,没拿车钥匙,带着我到大道上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
挂水少说要两个小时,这会儿生病的人也不算少,输液室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让我有点不舒服,想叫瑾年自己先回去,别被交叉感染了。
但是看她那样子也不愿意走,我只能叫她去买个口罩戴着。
从昨天见到我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都有点愣愣的,我坐得离她近了点,轻声叫她名字。
“你别想那么多了,走到这一步我早就料到了,没有你也会有这一天。既然如此我们更要一起,不然我不白挨了吗。”我伸手捏她的脸。
她呼出一口气,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大学想去哪里读?”
原本计划的是去芝加哥,但是我决定谨慎回答:“还没完全决定,应该在江浙一带,或者去北京。”
瑾年看着我,周围闹哄哄的声音让我要很费劲才能听清她在讲什么:“你看,你为我做到在这一步,选什么大学还要受我限制。我知道你本来打算的是出国去,为我留在国内,其实让我——”她看了我一眼,光这一眼就让我心往下沉,她说:“很有压力。”
我仔细地看着她。
她还在说话,这是她惯常的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我明了。
越是不看我,我越是想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怎样一副神态。
“你成绩那么好,你也知道,我水平不稳定。如果你为我留在国内,而我,我最后却没有考上,我还怎么面对你?”
我的本意绝对不是给她这么多压力,我张口下意识地说话:“可是是我愿意的。”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说错了,瑾年偏头离我更远了一些:“你愿意,我不愿意。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呢。”
如果要我说,我能说出一百条。我与她朝夕相处,爱她偶尔天真,也爱她敏感软弱。
但是现在她不叫我说,她像是对我们过去的一切反悔了,而且如果不能顺着这种勇气说出来她就会永远失去说出口的力气。我也许是如此的了解她,以至于她再开口时我只是听着,而不在内心做出波动。
“你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大学,为了我变成今天这狼狈的样子,我就当你也是为了我和家里闹成这样。你喜欢我是真的,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对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现在说这话挺不要脸的,但是一直在想,我不想承认我之前有过后悔。我总在想我对你好是下意识的行为吗。”
我转过头听她继续说。
“我那天对你说完舍不得就后悔了,我不想给任何一个在我身边的人负担,来了或者走都没关系,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我有什么权利,我有什么身份告诉谁别走呢。”
瑾年也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仔细想着她这些话。我知道这也不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但是很显然,她说了这么大一堆,只是想推远我。
一直到护士把我手背上的针头取了,瑾年要再次招手找出租车的时候我才跟她讲话,那时候我的嗓子很疼,说出话也很哑,只是把她挥在空中的手抓下来,然后跟她讲:“陪我走一段。”
我们顺着路,没有目的地地乱走,我尽可能组织了措辞:“瑾年,不管你明不明白,也许你现在甚至后悔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但是我说我愿意,是我的自由。你为什么往自己身上背。”
她想必是找不到话来反驳我的。但是我也能猜到她心里怎么想。
她拒绝和任何人产生长期的亲密关系,任何人离她太近都会让她警惕,有人为她付出她也会不安。不仅如此,她否认任何的喜欢,否认任何的“我想要以后”,如果她能在我与她相见的第一天就开始建立“我终有一天会与她分开”的自觉,此刻我即使就这样与她天涯海角,我也相信她不会为了我落泪的。
我看着还阴沉的天,心里明白我没有时间能撬动她了,现在她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把曾经走近她的我推远。
我有点焦躁地问她:“那你送我的那个本子呢,你曾经那样仔细地看着我,你把我看清楚了吗?”
她走了两步,我感受到她冷淡的态度,然后她忽然转过脸问了我一个问题:“阿瑢,你怎么保证我们有以后呢。”
她还穿着羽绒服,那是一副高中女生的身体,她的鼻尖和双颊被冻的飞红,然而整个人却在素净的整体中。
她问我这个问题是,我忽然地发现我与她还靠得这么近,但是心的距离早就千山万水了。
她要把人推开,那是没办法的。
为了坚定决心,她甚至用很直白的话给我解释了她第一次决定把视线投给我时的心情。
她说:“我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只是纯粹地看着你,我愿意看着你的细节,未尝不愿意看着别人。你想看我的其他本子们,在家的时候我每周末都去咖啡馆坐着给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速写。”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特别的,不如说是你选中了我才让我们在一起。任何人选中我我都是不会拒绝的,就像杨姝选定了我,所以后来我帮她解决麻烦,像任何人要向我诉说心事我都会像恋人一样倾听。阿瑢,你选中了爱我,所以我要爱你。”
她那样悲哀地看着我:“但是现在我的责任太重太重了,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好让我不要再骗你,好让我自己认清我才十六岁。阿瑢,我恍然大悟了,我从来没有真正的那样的责任在身上。”
我盯着她,面容很平静。我告诉她:“你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自己,让你不要再被自己关在玻璃里。”
她全然不顾地看着我,我负气地快走两步,最后又转过头来重新站会她面前。
“你要跟我分手吗。”
瑾年不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静默地看着。
后来我们还是搭了出租车回屋,我看她对着已经搬到我房间的东西手足无措,我也并不理会,把门关了。
瑾年回到她自己房间,我能感觉到她那边一直传来坐立不安的动静。
如果她在为了让我伤心而愧疚,我真的能感到心上会被烫一个窟窿。
她拒绝别人对她好的方式太决绝了,她不想背的那些责任我从来没有想过逼迫她穿上。但这不是她的错,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我除了痛心和更爱她还能做什么。
即使这种爱对她而言已经不堪重负了。
这个社会悲惨的逻辑在于好像只有成年人才能谈论爱情,即使我现在面对路瑾年就能感受到心痛,大家一句少不更事也能打发出去。甚至当我坦言情感时瑾年的反应也是无所适从。
这些话说出来就太矫情了,我对着瑾年时只能尽量地让她不要那么后悔。如果她能放心大胆地向我发一次脾气就好了,如果她能不管不顾地拉着我不要我走就好了。
但是她是那么淡定,让我不得不恨起我们之间的体面。
昨天闹了一场,我和家里一个月没有联系,期末考完甚至没人来开我的家长会,幸好老黄一向对我放心,也不太苛责。
这一个月以来,瑾年都会在客厅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再进房间,慢慢把衣服脱掉然后和我躺在一床被子下边。
第二天一张桌子吃饭,一辆车去学校,晚上一辆车回来。
我们还是照常的交流,偶尔会亲吻,我还是愿意把视线投在她身上,她却不再敢于与我对视了。
她放了寒假而我还没有,忸怩了四天左右她跟我讲要不然她搬回自己的房间吧,不然打扰我回来学习。
那天我刷了一套数学,做了套化学的真题,勾了错题又整理了一遍复习进度,还没到凌晨。
最近走竞赛的被单独叫到办公室聊了志向,整个高三的皮都绷紧了,班里人看着一个一个被约谈气氛紧得甚至没人在课间大声点说话。
我没心情再处理交往方面的问题,过去还乐于解答点问题,现在只顾埋头学自己的也乐得轻松。
少了不必要的交流节省的时间就多,汪佳雨看得出来那天之后我和瑾年的情绪绷紧了,她自己也没再提杨姝的事情。
我们俩搭上梁越悬一起去食堂吃饭都是默默地吃完然后顺最快路线回班。
那些节省出来的时间被我带回家看瑾年对我谨小慎微。想起来难免讽刺。
像一个戏剧默片,我把电瓶停了上楼,瑾年能分辨我的脚步声,因此我走到门边都不用掏钥匙她就能把门打开,我换鞋地功夫她可以从厨房端出宵夜,我塞两口回房间她又把碗洗掉。
我简直怀疑她那天对我冷淡的态度是不是都是我做梦还没醒,持续两天之后我告诉她没必要这样,于是后来就演变成她坐在客厅等我回来,我洗了澡之后会专门把门敞开,然后瑾年配合我的作息进来睡觉。
我告诉过她她可以就在房间里面,不会影响到我。我知道瑾年放假的时候睡得不会早,大部分时候也就是窝在沙发上看书。
客厅凉风直灌,房间里要更暖和,但瑾年坚持就在客厅。
因此,当她终于忍不住向我提出要搬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我没有做声,但是把房门打开,看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走了。
可是她还是在客厅等我回家,我熄灯她才会熄灯。
我不希望她在家也过得这么惴惴不安,几乎是没办法地告诉她:“你可以自由点。”
我看出瑾年更喜欢在感情中占据主导一点的地位,从她给我那个本子也能看出来她其实有点不满我的总体形象高高在上,她对我的这些照顾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她自己的安慰。
如果说她对我没有真情,我是绝对不信的。
就像这样,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但是如果我稍微做出这些关心的举动,她就会想要对我好。
可是我在她向我凑近的时候把她轻轻推开了。
她稍微有点怔地看着我,我扮演起第一次她见到我时对我的那个印象,浅浅而温柔地一笑,对她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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