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还住在酒店里,瑾年则回家去。
楼层较低,天将要擦亮的时候能听见石板路上有推车轮滚过的声音,带着清晨一种青灰的潮湿感,让人一听就觉得清亮。
随之接上的是厚重的酒店门板被敲响的声音,轻轻地扣三声等我反应,第二次敲响后我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是还披散着头发的瑾年。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惊讶,现在太早,我以为她至少要中午才过来。
叔叔阿姨昨天还是从海南飞回来了,这么早她恐怕不太好出门。
“我没跟妈妈说。你不是今天就要回去了吗,我带你去赶集呀。”瑾年对我笑笑。
我看了眼手机,“才六点。”
瑾年笑着进屋躺在我床尾看我从行李箱里翻出羽绒服:“五六点就开始了,我想来找你嘛,我们在这儿一起待一会儿七点过再去。”
于是我又把羽绒服脱了挂在衣帽架上,让瑾年把外套脱了进被子里。我们相拥看着窗外还带着雾色的天光,微凉的早晨的气息被瑾年发丝间蔷薇的甜香取代了。
我们只是单纯地相拥着说了一些话,期间她一直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脑袋靠在我的胸口。
窗外逐渐地传来了一些响动,相熟的邻居带着我听不懂的乡音交流,推车又来回走了两次。
瑾年逐渐往下滑去,最后靠在我的腰侧,一只手环住我,轻轻地用手指摩挲我受伤的那一边。“还疼吗。”
我罩住她的手,捏她的手掌:“早就不疼了。”
总觉得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只是简单地独处,感受对方的温度,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八点过我们赶到集市,规模大得超乎了我的预期。
瑾年从前来赶集的机会也不多,梁女士总觉得这里太拥挤不愿意出门,因此她的兴奋并不比我少半点儿。
先给我买了串糖葫芦,周围卖菜卖鞋的,走到一半还听到响亮的犬吠,一些小狗崽儿被关在笼子里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瑾年给我买了个冻柿子提着,又陆陆续续给我塞了好多吃的,最后在一个卖小鸡仔儿的地方停住走不动道了。
竹编的大筐里挤满了小鸡仔,还给染成了各种颜色的,瑾年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没舍得走,我也费劲巴拉地蹲下来问她要不要买一对。
瑾年想了好一阵还是摇头牵着我走了。
其后又路过不少卖小鸡的地方,她最开始还会看两眼,后来就目不斜视了。
那些吃的喝的她也没什么兴趣,我在出集的时候还是再次问她要不要回去买一对,她稍微犹豫了会儿,才说反正也带不走,而且很容易养死,没必要。
我定的下午一点的机票,瑾年接了个电话,家里叫她回去说是来了客。
她有点为难地看着我,本来是打算一直陪我直到我上飞机的,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看她纠结那样儿觉得好笑,摸了摸她的脸跟她说:“没事儿还有好半天呢,你要是能出来就送我,出不了就算了,我等你回家。”
她也没办法,只能按我的办法,说下午再去机场送我,然后拦了个车急忙忙地走了。
我在集市门口站了会儿,看那辆出租车开远,转头又走回集市,蹲在那大竹筐前面问:“这小鸡仔怎么卖啊?”
下午瑾年来送我的时候身边还跟着庄知秀兄妹,一问才知道原来把瑾年叫回去就是因为庄家人来走动,想着瑾年跟他们两个关系好叫她去接待接待。
瑾年家里热闹,商业伙伴和远房亲戚都趁机走动,说是拜年其实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围着都叫不出名字,只是看着热闹。
其实小辈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一听路瑾年要开溜赶紧也巴巴地跟了过来。
我听得好笑,趁着还没过安检把瑾年往我这边带,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那个小笼子递过去。
瑾年看着那毛茸茸的两团,惊得喊了一声,很是震惊地看着我:“你还是回去买了呀。”
庄知秀也没见过这种小玩意儿,凑近看两只小鸡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瑾年索性先给知秀提着,当着他们俩的面也不好意思亲近,就双手抓着我左手凑近问我怎么等她走了又回去买。
庄知秀知道瑾年被盯着不好意思,倒是很有眼力见儿地拎着鸡崽儿拽过庄宥去一边待着了。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理由,挺简单的地回答她:“那你不是想要吗?”
在这边待了两天我的口音已经染上了点东北味,瑾年听我说话想笑,但是又有点感动,趁着时间还没太紧跟我说了实话:“其实我从小养什么死什么,每次看它们慢慢变虚弱心里都特难受。”
我宽慰她:“你好好养两天让它们把你记住,反正带不去我们那边儿,你就放在这儿给家里阿姨养。你想,等你下次回去就不是这软萌的样儿了,当个甩手掌柜回去还能抱着孩子笑话它们长好丑。”
瑾年被我逗笑,手抓着不愿意放开。
没见过她从前有这黏糊劲儿,果然把话说开什么都好办。
看眼时间要到了,我不忍心掰开她的手,于是假意靠近作势要亲她,果不其然被她躲了,手也放开。
嗓子还有点哑,我怕再留就舍不得走,招手跟瑾年道了别,又遥遥地向庄家兄妹挥手。
在飞机上我还回味呢,来这一遭真是不亏,把话说开之后和瑾年关系更近,给知秀终于留了个好印象好叫她更支持我们一些。再来是小小呛了庄宥一下,好让她别总在我面前让瑾年被拆台。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落地时又在飘小雨点,坐摆渡车去航站楼掏出手机一看才见着我妈给我来了个电话,佳雨打的有两个。
我知道上次那事儿没完,先给瑾年发了消息才先给佳雨打过去了解情况。
佳雨说我妈去我那边找了我一次,见我不在才打电话给佳雨,她也不知道我妈来找我干什么。
于是我又给我妈打过去,等接通的时候下了摆渡车,一阵风过吹得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等了半天也没通,我想着可能我妈有事情要忙,没再打,收拾东西打车回了家。
推开门看到鞋柜边上多了双高跟鞋,心里叹气,抬眼看过去沙发正中看着的就是我妈。
当年搬出去,我妈第一次给我汇款的时候我把钥匙寄回给家里过。
我估计我这小小出租屋她已经大量过一遍了,这会儿就木然地盯着眼前的白墙发呆。
听见我开门的动静才转头看过来,那一眼倒是没叫我心里产生什么胆怯。我的性格她是知晓的,认准了就是认准了,若非是头破血流绝不回头的。
我预料到她不会费心劝我,也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样,她叫我看茶几上的那些碗碟,是家里我喜欢的阿姨烧的菜,“刚下飞机累不累,吃点东西再睡吧,胃里空空的不舒服。”
我妈几乎不对我说硬话,于是我顺从地坐了,兜里手机接连发出响动,是瑾年来的消息。见我妈盯着我我也不急着看具体内容,调了静音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我不慌不忙地吃了一些,我妈才开口跟我讲话。
“阿瑢,你一向很听话的。妈妈不是不体谅你的,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放你玩几年回家就是了。但是那是小年,我跟她妈妈私交甚笃,你让我怎么交代?”
我没办法坦言瑾年也是天生是我这毛病,我和我妈的事情让我一个人背就是了,没必要再扯其他人的原因。
“我跟你爸爸结婚,从一开始到现在,也是好多好多人不同意的,乌泱泱的一群人熟的不熟的能啐一口就是一口的。我跟家里闹成那样,知道的说我孤勇,不知道的说我痴心,最后归根不就是一个傻。阿瑢,我知道你这会儿痴情。但你叫我放任你去走那条路吗?你要我看着我女儿重蹈覆辙吗。”
外人看来我妈从当年认准我爸到婚后好多年一直有了我都是一副体面的样子,和家里闹得最凶的那年自立门户也是一副精明的样子。
这些体己话她跟宋河韬说不着,家里的保姆不交心,这么多年听过来,这一次我心里真是酸得能冒水儿。
眼里倒是没眼泪,只是声音有点颤。
我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你后悔过吗。”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要惹得泪涟涟。
宋河韬在小家里是个懦夫,在我面前是个混蛋,对我张女士还有些富余的爱情,我却不知道这些缥缈的爱能给出几分坚定,能让她在艰难险阻面前义无反顾地走到今天。
但我显然还是低估了我妈,她还是镇定地看着我,嘴巴紧抿,没讲话。说来也是,这么多年过来了哪里怕我一句话呢。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思量。
她一意孤行地到现在这步,与我的情形又有什么差别。要是叫她也扮演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吐出一口沫的角色,何况对象是她女儿,是在她心口剜肉。但是让她松口,是绝对不同意的。
我知道我妈也不过凡人之躯,实在没必要为难她在道德之间考量千年的难题。
最终在我与她眼神的交锋中,她还是败下阵来,软着身体问我:“那天你爸爸是气急了,我知道你们一直不对付,我知道你一直介意当年那些事情大部分被我扛下来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我就更没办法答了,我也没资格替我妈不值。
交换感情是不计回报的,何况“得到”的分量只是看个人的心上愿意分出几点情。
我实在是疲惫,于是只对我妈说:“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那天让你伤心是我的错。你好好回去休息吧。新年快乐,今年我就,”艰涩地观察了她的表情,我才把后半句说出口:“不回家了。”
她没提出异议,只是问我伤还疼不疼。
后背还有红痕,腰侧偶尔刺痛,感冒这一茬我也没什么好提的。于是我摇摇头,请她出去了。
回沙发上缓了至少五分钟,我才把手机捞过来看刚刚收到的消息。
瑾年发了个“收到”,然后接了两个表情包。
退出去一看汪佳雨才是发疯,一连发了二十多条,点进去一半都是小人在空地上狂奔转圈的动态表情,关键信息就一个:杨姝与之有了新进展。
我扣了个问号过去。
汪佳雨字都懒得打了,一开口声音大得我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了点:“我靠啊!你知不知道我刚接到阿姨电话的时候就在水吧里面,小姝过两天就回老家了,闲着没事儿来找我们玩。反正我和月月还有小姝坐一桌儿。电话一挂,杨姝看我心急火燎的问我什么事儿,我就说你妈妈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儿。”
语音断了。
隔了一会儿,汪佳雨大概调整了一下想去狂奔的心情,才继续说:“然后我们家梁越悬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他说拉拉巧设连环计,表姐误上断头台。说完眼神一直在我跟小姝之间晃,哎哟我真是想打他。”
我实在受不了她夹叙夹议还老断的说话方式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到底咋了?”
汪佳雨一下子卡壳,嘟囔了一句嫌我急性子,才继续说:“然后我们家杨姝还挺惊喜的说了一声原来是真的。”
什么叫原来是真的。我想到瑾年那费尽心思的隐藏不禁失笑:“不是,那跟你和你家小姝姝有啥关系?”
汪佳雨重点全偏地先警告我别取些莫名其妙的昵称,然后采用了我的创意继续说:“然后她看着月月的眼神,笑着牵起我的手,跟他说‘雨姝巧设迷障,表弟误中连环’。”
我听她那边笑嘻嘻的,不忍心提醒她可能是在开玩笑。
结果汪佳雨重点还是很偏,她说:“你注意,她说的是‘雨姝’,我的字在前面。”
我一下子灵力全失,逗她的心情都没了,此人兴奋起来极二,我已经无法挽救,于是死气沉沉地拜托她去一边儿荡漾,我正烦着。
我妈这时候来找我准没好事儿,佳雨也知道,不再找茬,宽慰我两句就挂了电话。挂之前我问她准不准备告诉瑾年,她斟酌了一会儿说:“说不说都行吧,就是她们关系太近了,我怕说漏嘴的。”
我跟她讲瑾年不是那种人。
汪佳雨就松了口,说:“你要憋不住说了也行,我就怕小姝没那个意思到时候尴尬。我就跟你说了,梁越悬那精明的是自己猜出来的。反正顺其自然吧,你能憋尽量憋着。”
我“哦”了一声,听她把电话挂了。
当晚瑾年给我煲电话粥的时候,我思量再三还是没说出去。一来八字没一撇,二来瑾年早已有所察觉,我添油加醋的没意思。
还是听到她迷迷糊糊的懒得挂电话,才轮到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态度的放松,我和瑾年之间的坦诚,让我的心里慢慢充盈了勇气。
怎么熬,都算是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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