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瑾年规规矩矩地套一身校服,看我花枝招展又是大花裙子又是项链耳饰的直觉得好笑。
我坚持早晚接送,她也乐得我的服务。
有时候去接她会给她带饮料零食,平常她晚上过了九点半就不吃东西了,但是也许分班之后压力实在太大期末复习也太累,最近把塑料袋递过去她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吃,吃完之后拍我肩膀叫我看见垃圾桶停下来。
但大部分情况下我都是在靠近垃圾桶的时候降速,而不会完全停下。瑾年就看准了丢,但通常包装袋都会被风惯得往后飞,十次难得进一次。
垃圾扔掉了瑾年通常会跑下去捡,再丢进垃圾桶。这样一来就不愿意上车了,叫我先走,她一个人逛一会儿。
我却知道是因为在学校满满当当学了一天,放学被我接回家就要急着做作业,做完之后通常还有其他复习计划,一通做完十二点半肯定有了。书包收拾好打仗一样洗了澡钻被窝,分秒必争地睡,醒了起来又往学校赶。
所以这一小段慢慢走回家的时间已经算是她难得的休息。
如此三天,我已经摸清路数,索性不骑电瓶了。
那晚上瑾年还不习惯,眯着眼睛找了电瓶车半天,还是我挥手她才看着,小跑过来问我怎么今天不骑车。
我有时候会反思是否跟我在一起这件事真的给了她超乎我想象的压力,但是这种话是决计不可以告诉瑾年的,我拿到offer了又说这些,那不是摆明了不信任瑾年的能力吗。
于是我笑着跟她讲:“良辰美景月黑风高,陪美人散散步放松放松嘛。”
冰过的橙汁一人一杯,慢悠悠地在路上走,到没人的地方慢慢地就越走越近,手臂贴着手臂逐渐纠缠在一起。等瑾年的肩膀彻底挽上我的,她会借着劲踮起脚吻一吻我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新年那次开诚布公开始瑾年变得主动了很多,程度几乎超出我的预料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到底是好事一桩,我享受她对我表现出来的明显的依恋。
一旦挽上手臂,即使走到灯火通明人群密集的地方也就不会放开了,毕竟是两个女孩儿,不知道门道的只会以为是姐妹情谊。
这种时候我总有一种隐约的得意感,回过神又有点沮丧。我想这种心情瑾年应该与我是一道的。
橙汁太冰,我先一步喝完捏了丢进垃圾桶,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瑾年的。缠在一起的那只手抓住手掌,摸到湿漉漉的一片,有点冰。不过只需要牵一会儿,大概是二十步的距离就又会热起来。
直到那点冰水彻底被焐热,而被有点黏的汗替代,也就走到家了。
今年我花钱买了个空调,问了瑾年的意见还是装在我屋里,毕竟每晚上都是在我屋里睡的。
趁着今年去洗澡我先回房间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六度,然后我就和从前瑾年等我时一样自己去客厅坐着。
有风扇来回吹着也不太热,我反而有点享受那种偶尔冒出头的蝉鸣掺和着风扇呼啦啦转动的声音,加上我翻书页时的响动,十分有夏日气氛。不过还没到炎夏,气温算是温柔,晚风吹起来很舒服。
因此瑾年跟我提了好几次我还是叫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我就不打扰了。
瑾年拿我没办法,随我自己。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她会在周末的时间提前给我冻好泡水的冰块,因她知晓我惯常是一个一年四季只喝冰水的人。
这种辛苦中带点甜蜜的日子随着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结束,让我没想到的是瑾年的妈妈竟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了家长会。
我提前接瑾年回去后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嫌弃当初怎么那么没眼光选了个破烂出租屋,一会儿焦虑房间里面堆这么多杂书会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直到瑾年妈妈打电话给瑾年说她已经到楼下了我才恍然想起瑾年的日用品都还在我房里。
这一下真是不得了,我急急忙忙地在瑾年床上盖了个空调被,又搬了她的马克杯进去,还特意在她房间门口喷了两下面包香氛,这种香水的尾调会给人一种生活气息,用以掩盖这个房间长期以来被冷落的事实。
等梁晓燕女士时隔多年站在我面前,我又从僵尸的状态恢复如常了。
表情自然地倒了热水,先是坐在客厅陪着聊了两句,梁阿姨显然得知我被提前录取的消息先是向我道喜,又问了平时瑾年有没有给我添麻烦。我笼统地夸了瑾年一通,知道我功成身退,装作很忙的样子回房间了。
门一关,我坐在书桌前愣了半晌,突然想起来把窗户也关了,空调一路调到十八度吹得我浑身发凉才冷静下来。
事实证明我刚刚一通假动作一点儿用也没有,梁阿姨根本没进瑾年房间,也没来视察我们的工作环境。
是瑾年来敲门叫我出去的,一到客厅梁阿姨包都背好了,行色匆匆马上准备走的样子。
见我过来,她笑了笑,跟我讲:“小瑢,你是阿姨从小看到大的一个优秀孩子。瑾年这一年跟着你长进了不少,阿姨本来要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的但是实在是太忙,只能等你妈什么时候给你搬升学宴。”
我连忙表示理解,点头微笑赞同一条龙服务。
阿姨显然很满意,又讲:“小年呢,我们家也是准备送出国去的,让她自己独立几年锻炼锻炼。有你这个榜样,我也不担心。”
这下真是喜不自胜了,我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目送阿姨出门,被瑾年拽了两下:“瑢,你笑得好傻。”
哦。
迫不及待,我当晚就定了飞沿海城市的机票,虽然雪对瑾年来说司空见惯,不过我猜她对海还是抱有一定期待的。
第二天半夜起飞,落地已经凌晨,在机场附近找了个小酒店歇了一晚上。再一大早出发坐高铁到岛上,正赶上好天气。
海天是一色的蔚蓝,碎金随波飘洒。不远处有陆地,遥遥能望见海岸线边拴了一溜渔船。那些红屋顶房子被阳光一照,似在发亮。
后来天又稍微沉下去,下了高铁打车到早就定好的酒店,饿了一早上去楼下买了两碗肉燕打包,凑在房间里的小木桌上吃了。
去机场的时候差点迟到,一路慌慌张张像在逃难,这会儿有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才算缓了过来。
摊在床上放空至少十分钟,总觉得头发一扯一扯的有些异样的感觉,抬眼看见瑾年趴在另一侧床上在编着玩。
行李就放在酒店甚至没拆,打车去一处海滩,高高的坡一走上去能听到酒吧里边大白天的就有人卖唱,嘶吼出来想必十分痛快,声音也顺着海风传到我们耳里。
在平台上先找了根木棍,沿楼梯下去触目一大片黑色的礁石。海风那样烈,查过说是今天有六级风,包里的卫生纸都吹飞两张。
沙滩还算大,人大多聚集在一边,我拉着瑾年往另一边去,躲在大石头背后握着她的手非要她跟我一起写个愿望才不算白来。
那石头下边还在渗水,沙土比较软。
瑾年想了半天,写了个“顺遂”,结果“遂”字太难,糊成一坨,倒也看不太清楚。
我想着既然要写就写一个整的,在那两个歪七扭八的字前面又加了个“平安”。
看了半天瑾年不太满意,用鞋底把她写的擦了,改成了“喜乐”。
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好歹看得出来是什么字了。我拍了照设成壁纸,瑾年倒是没动,等我拍完又加了一个“一直在”。
大概是想写“一直在一起”,觉得太肉麻所以半路改了主意。我鼓励她快写完,有石头挡着人家看不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是瑾年没搭理我,用脚把那三个字也擦了。
这事儿也用不着挂怀,毕竟事在人为,我不主张什么愿望都给天上神仙说两嘴,人家听着絮絮叨叨的恐怕也觉得凡人闲得没事儿干光许愿。
回去另外找了一条路,没有原路返回。
当地那些房子的瓦片屋顶上搭了砖头,瑾年跟我讲是因为海风总是刮得猛,风再大一点瓦片会被吹飞。
沿路观察果真如此,基本上都在瓦片顶上搁了砖块。
这会儿是旅游旺季,一波一波的人身上都腾腾地冒着活人的热气儿,我扭头跟瑾年说了,这说法把她骇了一跳。随即又嘻嘻地笑开:“天这么热,海风也吹不开。”
风实在太大,简直能左右人的脚步,我和瑾年顺着风走了几步实在遭不住,水汽被吹到瑾年的眼镜片子上蒙了一层,她甚至感觉有沙子被吹进眼睛砂砂地卡着疼。
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叫“路边”,一栋蓝色的小房子装修得倒是挺有情调,推门走了进去。
给瑾年点了澳白加上我的摩卡,额外要了块抹茶慕斯蛋糕,沿窗坐下了。
瑾年把眼镜取了拿了张卫生纸正在擦,我总觉得挺久没看见她不戴眼镜的样子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终于叫她发现。
“怎么了?”她手上的动作还没停。
我笑着接过店员送过来的托盘:“没事,看看你。我一去美国可看不了你多少时候。”
瑾年一听这话手上动作就停了,淡淡被我勾出些离愁似的,让我有点后悔提起这一茬。
“不过我可以趁着假期多回来,每天发短信打电话,不用担心,我一直等你。”我用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尽量地给出宽慰。
瑾年慢慢放松,跟我开玩笑:“可别了,越洋电话多贵。”
我也笑着回她:“我舍得呀。”
后来沉静了一会儿,瑾年突然感慨:“其实这样也不错的,在陌生的城市坐在陌生的咖啡馆,什么都管不着,也没什么管得了我们。”
我笑着说她有对异乡的乡愁。
揉了半天眼睛还是不舒服,我带着瑾年去卫生间用水接在手心给她洗了洗,没什么用处。于是捧起她的脑袋准备用偶像剧常用的那一招,对着湿漉漉的眼睛问她怕不怕我突然对她一吻定情。
她见眼下无人,居然先发制人主动亲了我,我心满意足地为她把眼睛里面的沙吹去。
看她眼睛有点红,提醒说海水总进眼睛也不大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瑾年否决之后与我又回到桌前,我看着她的面容,自己又惆怅起来。一想到长时间要离开这里就觉得心里忐忑,顺着应了瑾年之前讲的话:“这样也不错的,的确。”
从咖啡馆出去经过一排挤挤挨挨的小房子,商铺一家接着一家,买了两块蛤蜊饼,本来心里有点排斥,但经瑾年保证还是咬了一口,不像是我心里想着的那种腥气十足的味道。
海边风实在太大,我怕她头疼花三十多买了个兔毛的白色帽子,往脑袋上一戴,茸茸的毛随着风向一边倒,显得她柔顺而被管在帽子里的发丝那么妥帖。
亮亮的一双眼睛,鲜妍的唇色,柔软的皮肤。我拉着她沿海走了一段距离,被海风吹得在一条没什么人来往的小径上停住了,就凭心吻住了她。
她一边顾忌着帽子不要被吹飞一边担心周围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人,动作比之前的许多次都要紧张而僵硬,可我偏偏难舍难分不愿意放手。
分开后我替她擦了泛着水光的嘴巴,突然想起来一样问她:“你会来找我吗。”
她伸手抱住我,我搂住她的腰,听见她用耳语似的音量对我讲:“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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