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我在意的只有为什么瑾年不愿意告诉我。
虽然之前吵架的时候她是情急之下答应了和我一起去芝加哥,但是那时候打消的是她的疑虑,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不能接受分离,我一开始就做好打算不论等多久都认。
但是她一直瞒着我给我希望,事到临头了若非我撞破也不告诉我。
我几乎难以想象如果她一直瞒下去,等到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向她分享我找到的房子,幻想未来的生活,而她已经背着我去了巴黎。那时,我会是什么心情。
震惊抛开不谈,大概还是像现在这样说着冷静一下,第二天就会自己笑嘻嘻地跟她讲安慰的话。
我只是不喜欢她未来规划中不仅不包含我,还从头到尾地有意把我排除在外了。
之前我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不论出现怎么样的变数我都清楚我一定会接受。现在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到底只是——我实在怀疑瑾年对我到底不信任到了什么程度。
闭着眼睛睡不着,眼眶酸胀得发痛,我时差还没倒过来但却逼迫着一定要睡下去,这样就能停止那些更深入的胡思乱想。
艰难地睡了又艰难地醒来,摸到手机一看差点气绝。
瑾年三点多钟的时候给我发了消息,只有一条,问我是不是要分手。
我没回话,直接穿了衣服回到出租屋。
情急之下钥匙都没带,敲门只响了一声我又停了。
转身坐在楼梯上,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的。等会儿见了面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继续质问没意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自然,我先低头又太贱。
还没想好,门竟然开了。瑾年还穿着睡衣,眼睛下面一片青,让我克制不住地猜测她也和我一样辗转难眠,也许她曾经也想过要告诉我,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耽搁了。
之前我还能不要脸地叫她跟我一起复述“深爱”之类的话题,现在却没那个自信了。
于是我们在微凉的晨风中默默无言地对望,最终她松开门把手,没跟我说话,暗示我进去。
餐桌上准备了早餐,我扫了一眼确认是二人餐,心里稍微松一些。
瑾年率先在一方坐下,我在她对面把意思推开。
稍有矛盾一般都是我先开口,但这回我心里没底,不知道瑾年是什么态度,于是谨慎着没开口。
昨天熬夜没睡好想必就是为了接下来这场“谈判”,瑾年看我没讲话于是率先开口:“阿瑢,我和你不一样,我想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想去哪个大学就去哪里,我要掂量好自己几斤几两才敢踏步。”
这一点我是理解的,我听她的语气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愉快,我几乎生出了胆怯,想让她不要再说下去,我们就此和好如初。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于是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瑾年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越是追赶,就越能感觉到我们的差距大。阿瑢,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没意思,其实我们两个都不可能完全自由地选择未来的人生,你每天换着奢牌的表戴在手腕上,出了这扇门穿上礼服能在几乎任何场合坐主桌。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出租屋只是个壳,大学能选择天高路远地飞,这个壳早晚会碎。你我心里都清楚。”
这话题不是第一次谈起来,我感到心口都是麻的,什么痛啊苦啊完全没感觉,就是凭着本能回答:“所以那天你才说没意思,你早就知道今天的局面,你从那时候就清楚我们以后一定会分开,是吗。”
我所说的分开绝不是天各一方心相连的浪漫苦恋,而是真正的分开,从内而外,昨日种种权当青春附赠的一段好梦。
瑾年不说话,我当她默认了。
我几乎疲惫了,我实在是不知道再怎么挽回再说点什么把姿态放得更低,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我是真心实意。
她说那些甜言蜜语的时候是的确地如她所说那样地冷漠着旁观吗?她与我的每一次亲密后来想起来都会后悔吗?
今早她问我的话我索性还给她,于是我抬头望进她的眼睛:“要分手吗。”
我说出这话都觉得讽刺,瑾年对我这态度让我很难哄骗自己说我对她而言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爱人。我甚至不知道在她心里我们是否真实地在恋爱。
也许大人世界的规则是对的,青春期荷尔蒙一头热,最后撞得疼了哭了流一场泪,就算是积攒未来追忆的谈资,别的承诺誓言,就当是甜蜜的买一送一好了。
瑾年不说话。
我并不着急,我非要听到那句回答才是,听到了我立刻死心。
她曾经对我说她心里的冷漠都不是作假,只是我闭目塞听对自己自信过度。
她的确纯真地幻想过我,我至少能安慰自己她并非对我一个人隔绝在千里之外。
我的心要我逃,但是我只能在这里等着她落下判词。
她说:“如果你想的话。”
事实上没有我想不想,从头到尾。
我立刻站起来,屏气甚至不敢呼吸,极快地出了门,然后把门摔上。
一声巨响让楼道的声控灯全部亮起来,亮堂堂的灯光照得我发晕,我简直没有回过神来,但是意志力一直拖着我叫我回到酒店地房间。
我知道我需要休息,长途飞机,刺激,失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即使我的身体是机械的也该报废了。
但是在身体将要罢工的信号中,我感觉到我的心简直要脱离系统,跳得那么激烈,让我不必仔细感受也能听到它在我胸腔跳动着发出的巨响,如同夏日里的一道雷。
闪电也没有,只是轰鸣越来越密,等我倒在酒店柔软的床上时才猛然爆发开,炸得我眼前发晕。
还是倔强地瞪着眼睛,我简直无法回想怎么谈到这一步的。
瑾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我为什么不敢认呢。
出门之前还想得好好的,说是不论出了什么样的矛盾都要认,要解决,要耐心。
一切都是造假,对方无心跟你续约你又何必强求,反而拉拉扯扯地不定人家心里怎么想你。不如最后留一分摇摇欲坠的体面。
看着天花板几乎没眨眼,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耳鸣心跳,我怀疑自己要死了。
但是最终还是没断气,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就和衣瘫倒在床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了。
后来是酒店的拍门声把我叫醒的,我才知道已经又过了一日,他们怕出事,差点报警。
我去前台又续了两天的房钱,回到房间那段路脚重得像裹了三层泥浆,腿又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我从不曾想分手会让我狼狈,我甚至不曾想会被甩了。
甩我那个人还说:如果你想。
我哪里想?但我不想也得想,苦苦挽留没意思,大家都难堪,我何必闹到最后非要求一个对方对我仁至义尽的结局?
回想过去十七年,是太顺风顺水该付出一些代价,我不亏。
竟然这么草率地分开了。她是不是等了许久了,是我太没有眼力见吗。
我闭着眼睛又把脑袋塞在枕头堆下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一觉睡得太死太久,我这回真是一点睡意有没有,抓狂得想去拍一块玉撞死。砖太不雅,如果是玉或许死得还算好看。
我真是佩服自己这时候还能分出念头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在酒店吃了几口速食产品过了两天,深夜直奔机场,大风夹细雨吹得我头发乱飞。
直到空乘把飞机餐送来我才算回了神。饿久了突然正常吃一顿,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胃竟然不痛,脑袋也不再晕乎。
身体反而奇异地好了,叫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能冷静又做出自持的姿态。
回到单身公寓更是正常了,只是少了电话少了短信,日子照常地过,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安慰。
我去找费斯顿太太要求尽量多地排班,学校的参赛项目更是能挤多少挤多少。
琳娜问我是不是贷款出来留学的,不然怎么有一种不拿全额奖学金会死的态度来。
经过她一提,我才忽然发觉我的确太忙了。
等到下一学期我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改变,每天缩在公寓里面做一些能在网上完成的工作。
我开了一个博客写些日常,和我之前爱在书上留痕迹一样,通常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于是观众也并不多。
这之后过去半年的某一天深夜,我突然停下笔,抱过电脑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竟然是真的,我和她分开了。这么久,我突然信了。
这时候我才算突然回过神来,那件事轻巧地发生,虽然当时让我感觉人像是落过一次悬崖,但是一旦上了飞机我就不再感受得到它的真实。
直到此刻,我突然清楚我再也收不到瑾年的电话、短信,无法知道她的近况,我才突然感觉到我们分手了。
至于原因过程,我只能模糊地想起来,如果叫我跟人倾诉,我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我仰在板凳的靠背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这样过了十分钟,突然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
是一包女士细烟,我点第一根只抽了三口就灭了。
上床趴了一阵,直到我感觉有点窒息才抬起头来,回到书桌前点燃了第二支。
这一支认真地抽完了,我把烟蒂丢进垃圾桶里。
再过十分钟,我好像突然有了严重的烟瘾,把门窗都关了,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接二连三地抽,在书桌边端坐着,床边姿态放松地,坐在地板上垂着头。
然后猛地把窗户拉开,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忽然被抽走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我把半截身体探出窗外,在风里抽了最后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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