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操场边的银杏树似乎是一夜之间掉光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排细细的笔划。
上午的英语课调换成了语文课,宋晚吟讲《项脊轩志》,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她在讲台上停了几秒,教室里的暖气声显得格外清晰。
底下有人翻书页,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林洛远在抄这句话,写完“盖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最后一划上顿了一拍,心里那句话忽然沉了一下,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有一圈几不可见的波纹缓缓向外散去。她看着自己写在纸面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窗外只剩枝丫的树,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搓了一下。
午餐时间,林洛远端了饭往食堂角落走的时候,在过道中间迎面碰上了余声。余声端着托盘,整个人感觉更加的瘦削了。她看见林洛是远笑了一下,那笑扯动嘴角的时候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疲惫。两个人找了相对的空位坐下来,余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们现在怎么样啦?”林洛远问。
“其实挺好的,昨天又试了一整遍,托举什么的依旧接得很稳。”余声夹了一颗米粒送进嘴里嚼了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担心台上会出别的岔子。排练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顺得我有点怕。”
“可能你太紧张了。”
“可能吧。”余声笑了笑,低头小口吃了一会儿饭,筷子拨着米粒像在数数。她安静了一阵又抬起头来说,“你来看吗?周六晚上。”
“肯定来。”
“那我在台上能看到你的。”余声说。她的语气很轻,但带着一点开心。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周献明只讲了几句后便让大家自习,林洛远做完了一些作业之后把笔合上,转着脖子看了一圈教室。李梦潭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露出来的半张脸被压得微微变形,呼吸均匀绵长。
前排旁边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小多肉,圆鼓鼓的叶片饱满地挤在一起,表皮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粉,像一枚枚被霜擦过的脸。
她看了那盆多肉一会儿,又看了一圈教室里这些埋着头的后脑勺和肩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教室里的暖光像一捧安静的蜂蜜,把所有人的轮廓都裹得润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妥帖。
晚饭后林洛远在小区里散步。路灯已经亮了,把她投在前方地面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步伐平平稳稳的。
风吹着,入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揣在口袋里。走过小区中心那片小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花坛边用手指戳叶子。小女孩抬起头看见林洛远走过,仰脸朝她笑了一下。林洛远也朝她笑了一下,随后便继续走了。
走到一个花圃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橙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短地缩在脚边。然后她微微偏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地面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孤单地缩在那团暖光中央。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一秒,一点微凉的、稀薄的孤独感像一层纱从头顶落下来覆在肩上。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走过花坛,拐过几棵老槐树,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暗下去,脚步在楼梯间回响出干脆的节奏。
周六的傍晚林洛远提前到了第一报告厅。报告厅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灯光调得柔和,舞台上依旧半垂着深色的幕布,折叠椅一排一排地空着等她身后陆续来的人坐满。
她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搭在腿上。报告厅里三三两两地进人,有结伴来的女生嘻嘻哈哈地挑座位,有老师坐在后排低声打电话,门口有学生会的在发节目单,印着彩色的封面。
林洛远看见李梦潭和苏瑜从门口进来了。李梦潭一眼就找到她,几步跨过来坐她旁边,手里举着两张节目单分了她一张。苏瑜坐在她另一侧,坐下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李梦潭低头看节目单上余声和赵荔的名字,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说:“我肯定给她们好好拍几张。”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去说了开场词,报幕之后节目一个一个地展开。唱歌的、弹吉他的、演小品的,每一场结束看台上都有掌声和。林洛远坐在黑暗里看着舞台上流动的光影,手指无意地卷着放在膝盖上的节目单的纸角,听着旁边李梦潭偶尔小声评价一句“刚才那个吉他手有几句调子跑了”之类的话。
第五个节目报幕的时候她稍稍坐直了。“下面请欣赏双人舞,《影》,表演者高二十一班余声、赵荔。”
舞台上的灯重新亮起来。余声和赵荔从两侧幕布中走出来,站到舞台中央的定点光里,穿的是浅灰色的长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灯光把她们的轮廓描成两条一高一低的浅金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余声开始动了。她的动作比林洛远之前看彩排时更轻柔,像羽毛在空气里浮游,每一个伸展和收拢都带着一种细致。赵荔的动作幅度大一些,托举余声的时候手稳得像捧着易碎物品。
灯光随着她们的移动而流转,深蓝色的背景幕布把她们的身形衬得格外鲜明。林洛远坐在看台上安静地看着,舞蹈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有一段双人旋转。余声被赵荔带着转出去,裙摆在空气中散开成一个浅灰的圆,她在那个旋转里仰起头。
林洛远看着那一瞬间,心里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的位置忽然松了一松。所有那些余声说过的“改到很晚”“有点紧张”,在这一个旋转里都化成了她一瞬间的轻盈的绽放。
整支舞五分多钟。最后一个动作是余声蹲下身,赵荔在她身后弯腰伸手覆在她的肩头,两个人的身影交叠成一个沉默的构图。音乐结束的瞬间看台上有几秒的安静,然后潮水般的掌声涌上来。
林洛远也在鼓掌。旁边李梦潭又按了一下快门,苏瑜在另一侧轻轻拍着手掌,没有说话??
散场的时候人流很快便散去。林洛远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舞台侧幕旁余声正蹲在地上解舞鞋的鞋带,赵荔站在她旁边弯腰跟她说些什么。灯光还没有完全灭掉,从舞台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余声的身形照成一小片柔和的白。
林洛远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风扑了一下脸。冷意清冽而新鲜,把报告厅里暖烘烘的空气从身上卷走了大半。她站在台阶上等着李梦潭和苏瑜一起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深色,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疏疏地点在天幕上。
走在校园里回教学楼拿书包的路上,她听见自己走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响,一声一声的,干燥而干脆。李梦潭在旁边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点评说:“这张拍虚了,但虚得还挺好看。”
苏瑜接过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看了一会儿,说:“嗯。”
拿完书包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林洛远站在路灯底下停了一拍。前面李梦潭和苏瑜的背影正在往各自的方向走去,被路灯光拉成两道不同长度的影子,一左一右地分开了。
林洛远转身往车棚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风从侧面吹过来翻动着她的衣领。陈翌的存在感依旧淡淡的,像一片叶子隔着一小段距离走在她的侧后方,不靠近也不落下。
冬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或许是在汇演结束后的下一个周一早晨到位的。林洛远推开门的一瞬间觉得鼻尖被冷得发酸。她回屋多套了一件薄的毛衣才出门,骑车的时候攥着车把的关节泛着白。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早点摊的热气比平时更浓更厚,涌上早晨冰冷的空气里。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余声正好也推着车进来。余声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一团棉花,只露一张小脸在领口中间,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
她看见林洛远,从围巾底下露出一个笑:“昨天风大,我回家直接钻进被窝里去了。”
两个人一起锁了车往里走,进门的时候人群聚集在一起的热量开始发散,余声长长呼了口气,像被放生的小鱼重新回到水里。
“你们那支舞上周反响特别好。”林洛远为她开心,“我们班好几个人都在讨论编舞是谁。”
“赵荔兴奋得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全是各种讨论的聊天截图。”余声笑着摇头,但眼里的光很亮,她走到三楼跟林洛远分开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臂。
林洛远在饮水机碰见了方蔚。方蔚站在走廊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低头看着窗外的操场。
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表情不冷也不暖,就是安安静静地看外面。
林洛远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方蔚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一瞬,又扫回去了。
林洛远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晃了一下那个画面。方蔚站在窗边的样子在脑子里存了一小段,像一个还没看明白的短镜头,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李梦潭的声音拉回来了。
午间休息林洛远又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她妈妈发的消息,说这周末原本要过来看她的安排可能要改期,因为临时有个工作行程走不开,说抱歉,说过两周一定来。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水杯往回走。水杯里的热水隔着杯壁烫着掌心,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把那句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两周。”她小声念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或许也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像两片干叶子。她继续走回教室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突然之间发了很久的呆,像是囫囵做个一个很短的没有内容的白日梦。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笔搁在页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早冬的白天短得让人措手不及,四点多的时候光线就开始收拢成一种灰白的薄光。教室里日光灯亮得早,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而平。她坐在灯下,目光落在练习册那团洇开的墨迹上,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李梦潭从前桌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上面写着“你今晚去不去食堂,食堂出了新的砂锅。”
她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去”,然后把纸条折好递回去。递的过程里她又看了前排那盆多肉片刻,把笔拿起来继续写题了。
放学的时候天早就全黑了。林洛远推着车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伸手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街上店铺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暖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招牌光,在冬夜的路面上投放着长短不一的光块。她骑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看见一个筐里的橘子堆得平平的,在灯下格外鲜亮,那种饱满的橘色在冬夜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她停下来买了一袋,提着沉甸甸的袋子上车继续骑。
到家以后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剥了一颗。皮薄汁多,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来,让屋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冷了。她靠着沙发吃完了那颗橘子,手指上沾了汁水,拿纸巾擦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客厅的灯照着她站在茶几旁的完整身影。橘子的果皮还摊在茶几上,几瓣橙色的内皮朝上翻着,窗帘半拉着露出外面暗蓝色的夜空一角。
今天陈翌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面目温和的少年面孔跟她年龄相仿,今天他穿着一件眼熟的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浅色内搭的边,垂着的手松松地搭在身侧。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低垂着落在她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温柔的凝视。
林洛远看着镜子里的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面上无言地回望着她。她从前觉得隔着镜子看他的时候总有一层东西挡着,而现在那层东西越来越薄了,薄到她想尽力去忽略。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这周不来了。”
陈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忽然轻轻碰了碰。
“她说工作走不开,过两周再过来。”林洛远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平,像在重复一件不相干的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时嘴唇的动静,又看了一眼陈翌。
然后她往下说:“我觉得她说的'过两周’可能还会往后拖。其实上次她说下个月来看我拖了两个多月,后来她自己也忘了。我知道她忙。”
她说完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他往前走了半步,就那半步,距离更近了。他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点微微向下沉的担忧。
林洛远看着那道眉间皱起的竖纹,她笑了笑,“没事,”她说,“我一个人住习惯了,她来不来其实差别不大。”
说完她转身走向书桌坐下来,翻开练习册。她没有再去看镜子,但她知道他仍然就在那里,像一件搭在腿上的外套,随时可以拿起来披上。
她做了两道物理题,又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回来的路上她经过那面穿衣镜,看到他的位置已经换到了窗边,身形靠在窗台旁,看着她从厨房走回书桌的这段路。
窗外的路灯灯光把他深灰色毛衣的肩膀轮廓镀了一道浅浅的光,他的目光跟着她从厨房门口走到桌前,像在护送她走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
林洛远在桌前坐下,把水杯搁在桌角。她又拿起笔写了两行,然后停下来,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低头的侧影,以及窗外夜色里那一整片安静的、深蓝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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