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比周六来得更早一些,也或许是学生们的错觉。清晨天色还是灰青的,附中门口的小吃摊已经支起来了,煎饼、油条...每个早点摊的摊位都有热气一团一团往天上冒。林洛远在校门口对面停下自行车,弯腰锁车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洛远!"
杨清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塞了东西的牛皮纸信封,在她面前站定时微微喘了口气。"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征文比赛的报名表,我多拿了一份。你要是决定参加了,填好以后给我就行。"
林洛远接过来,信封还有点温度,可能是杨清一直攥在手里。"好,我这两天看一看。"
"不急,"杨清说,"截止是下个月十号。"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要是想合写的话,你写前半段我写后半段也行,或者反过来,我都行。"
林洛远笑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杨清点点头,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摆了摆手。林洛远把信封收进书包,往校门走。门口风纪岗的同学换了人,杨清今天不站岗,那个位置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高一女生,正板着脸检查校牌。
高二(9)班在三楼最西头。林洛远上楼的时候,楼梯转角碰见方蔚。方蔚和两个女生正站在窗台边说话,看见她上来,声音低了一瞬,然后继续。林洛远经过她们身边时闻到一股薄荷味的护手霜气息,没偏头,径直上了三楼。
李梦潭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一根一根地吃薯条,桌子上的薯条袋子敞着口,旁边的英语书摊开来,做出一副"我在晨读"的姿态。看见林洛远进来,她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推:"我妈炸的,还热。"
林洛远捏了一根,确实还是脆的。"你妈妈最近好爱做吃的。"
"她觉得我长身体,"李梦潭咬了一根薯条,含糊不清地说,"都快把我喂成气球了。"
苏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桌上的薯条袋子,自然地抽了几根,然后端着豆浆坐回自己位子上。李梦潭瞪了他一眼:"你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拿了你的薯条你不就已经注意到我了。"苏瑜说。
"你这叫礼貌吗?"
"我这叫关系好。"苏瑜转过去,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晨读铃响的时候,宋晚吟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李梦潭桌上那袋薯条上。李梦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袋子塞进抽屉,动作之快,林洛远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宋晚吟没说什么,只敲了敲黑板:"今天早读把《老子四章》背一遍,等会儿我抽查。"
教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诵读声。林洛远翻到那页,跟着念了几句"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里。早晨的太阳正在升起来,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从灰蓝变成浅金,楼下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车上的光影晃荡着,折出细细的线。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课本时,余光忽然觉得黑板左侧的那块玻璃窗上有什么东西。她看过去,玻璃窗映着教室里的景象——一排排埋头背诵的脑袋、宋晚吟靠着讲台的侧影、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切正常。
但那一瞬间,她总觉得在那个映像的角落里,有一个位置比别处更暗一些,像有人站在那里。
她眨了一下眼,再看,什么都没有。
"林洛远。"宋晚吟点她名字。
她回过神,站起来。
"背第四章。"
她深吸一口气,从"其安易持"开始背,一路背到最后,中间停顿了两处,但都接上了。宋晚吟点了下头,示意她坐下,然后又叫了下一个人。
李梦潭在底下悄悄朝她竖了个拇指。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姓何,是个中年男人,讲课速度不快但内容密度挺大,板书一写就是一整面黑板。林洛远埋头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抄了一会儿,抬头看黑板时,不经意瞥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她看见自己的侧脸,以及……她微微偏头,自己后侧那个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抬着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扭过头去。
身后是教室的后墙,墙上贴着一排班级荣誉奖状,墙角放着两把扫帚和一把拖把,没有人。
她回过头,再看窗户,这次只有她自己的脸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洛远,"何老师在讲台上说,"你旁边那位同学,你帮我看一下他笔记抄全了没有。"
林洛远这才发现自己盯着窗户太久,旁边坐着的男生正举着笔记本,一脸无辜地等着她检查。她赶紧低头去看,笔记抄得很全,只是某个公式的下标漏了。她指了一下,男生慌忙补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梦潭凑过来:"你刚才看什么呢?窗户上有虫子?"
"没有,"林洛远合上笔记本,"就是发了个呆。"
"你发什么呆啊,上课发呆,青天白日的。"李梦潭打量她,"你是不是没睡好?周天晚上熬夜了?"
"睡挺好的。"
"那你脸色怎么有点白。"
林洛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掌心是温的。"可能饿了。"
李梦潭立刻翻包:"我还有饼干,苏瑜那儿应该也有吃的——"她回过头喊苏瑜,苏瑜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喊醒后迷迷瞪瞪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递过来,然后又转头趴回去了。
林洛远接过饼干,拆开,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得教室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她吃着饼干,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光线下很清晰——高马尾、蓝白校服、手里捏着一块饼干。
没有别人。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虽然不那么毒了,但操场上还是热。体育老师让跑了两圈热身之后放大家自由活动。李梦潭拉着林洛远坐到操场边的看台上,苏瑜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远远看过去,他在人群里跑动,白校服一晃一晃的。
"你那个征文,到底参不参加?"李梦潭问,双手撑在台阶上往后仰。
"还在想。"
"杨清肯定想跟你合写,"李梦潭拿胳膊碰她,"他周六晚上还在一个小群里问了我一遍你最近忙不忙。"
"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他敢吗?"李梦潭斜眼看她,"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点那个?"
林洛远把视线从操场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出来了。"
"那你什么想法?"
她没立刻回答。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篮球砸地的闷响。她想了想,说:"他人挺好的,但我现在没想过和他谈。"
李梦潭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头看操场上的同学。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李梦潭又开口:"你爸妈最近联系你没有?"
"打过电话。我爸上周五打的,问生活费够不够。我妈昨天发了个消息,说下周出差路过这边,想跟我吃个饭。"
"你去吗?"
"去啊。"林洛远说,"她是我妈。"
李梦潭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了一阵她说:"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又研究新菜了,说要做酸菜鱼。"
"行。"
太阳开始往西偏,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踢足球的、打排球的,还有几个人围成一圈扔沙包。林洛远坐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低头看自己膝盖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小小的,边缘微黄。她捡起来捏在手里,叶柄薄薄的,轻轻一弯就要断。
放学后她骑车回家。路上经过一段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冠几乎要连在一起,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像碎掉的金子。她骑得不快,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关门歇业的服装店,橱窗玻璃蒙了一层薄灰。她从旁骑过时余光瞥见橱窗里映出自己骑车的样子,以及——她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脚踮在地上。
橱窗的映象里,她自己的身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与她平行的位置,侧对着她,穿着件深色外套,看不清脸。
她停了车,盯着那扇橱窗看了好几秒。玻璃上的灰尘让映象有些模糊,她辨认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轮廓像是站着的一个人,但他没有在做任何动作,就只是站在那儿。
身后有一辆电动车按着铃从她旁边驶过,喇叭声把她拉回来。她再看橱窗,只剩她自己了,自行车歪着停,她一只脚点地,整个人微微前倾,马尾落在肩上。
她跨上车,蹬了一脚,继续往前骑。风重新灌进耳朵里,但她骑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到家以后她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然后把书包扔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洗脸。这次她开灯洗的,水声哗哗的,她抹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领口湿了一小片。
她低头拿毛巾擦脸,擦完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依然是只有她自己。
她把毛巾挂好,回客厅,坐下,手机亮着,是李梦潭在三人群里发了酸菜鱼的照片,还艾特了林洛远:
"@沐我妈已经把鱼下锅了,你啥时候到?"
林洛远回了一条:"半小时。"
然后又切到另一个界面,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镜子,橱窗,影子。
看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按了删除键。
她站起来,换了件外套,拿了钥匙出门。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那面穿衣镜,镜子对着门口的方向,映着玄关处的鞋柜和一角走廊。
她拉上门,钥匙在锁眼里转动。
咔嗒一声,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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