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已经初步完成对吴悦尸表的检测。
接到支队通知,吴悦的父母匆匆赶来警局。二人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民警的陪同下进入停尸间辨认遗体。
白布缓缓掀开,露出吴悦惨白的脸,双目紧闭,唇色泛着青紫,湿漉漉的发丝混着细沙黏在脸颊上,五官轮廓尚且清晰。
当视线落在遗体的脸上,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吴母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骤然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陪同前来的支队警员丁宇和乔葳蕤连忙将她扶住,手忙脚乱将人安置在休息椅上。
吴父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踉跄着退到休息室外的墙根,缓缓蹲下,背脊压得极低,整个人蜷缩在寒凉的墙角。他的头埋在两腿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一声声沙哑破碎的哭声闷在臂弯里,低低回荡在警局空荡的走廊里。
没过多久,吴母缓缓醒了过来。民警搀扶着她进了休息室。休息室里,吴母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连坐直在休息椅上的力气都没有。乔葳蕤低声安慰,她却像彻底失了魂魄,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呆滞地望着虚空,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
良久,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抓着最后一点念想,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光映着她通红酸涩的眼眶。她手指僵硬颤抖,艰难解锁屏幕,熟练地点开置里的,她和女儿吴悦的对话框。
“妈妈,放学了,今天晚风很好。”
“这是月考的成绩单,虽然还是第一名,我觉得自己还有提分空间。”
“周末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妈妈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新买的汉服到啦,形制特别好看。”
“今天我的账号粉丝破16万啦!”
她一点一点往上翻。最新的一段,是吴悦发来的一张照片,就是坐在古城老街城墙上的那一张。
“妈,今天新拍了照片,我好喜欢!”
一字一句,鲜活温热,仿佛那个温柔乖巧的女孩还好好地活在屏幕那头,下一秒就会发来新的消息。
吴母的视线早已模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晕开层层水痕。她抬起眼泪眼婆娑地看向身旁劝慰的乔葳蕤,哽咽着将手机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这是我女儿。”
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她指尖徒劳地轻点着屏幕上的笑脸。
“前几天还在跟我聊天,说放暑假想去厦门玩,说马上快到她爸爸的生日了,说她爸爸的皮带旧了,想买一条新的给他……她那么乖,从来没惹过事。”
乔葳蕤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照片里的少女眉眼干净、温柔明媚,字里行间全是朝气与懂事。对比停尸房躺着的冰冷逝去的生命,巨大的落差让人喉间酸涩。
休息室外,蹲在墙根的吴父听着妻子哽咽的哭诉,肩膀颤抖得愈发剧烈,埋在膝间的头颅,压得更低了。
游弋静静伫立在走廊另一侧的尽头。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五指死死攥拢,指节微微泛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凝滞的气氛。胡骁光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理化初检报告,径直走到游弋面前,神色凝重,他亲自把文件递过去。
“游弋,吴悦的血液常规毒理筛查报告出来了。”
“硅藻检验已经做完,脏器检出与人工湖匹配的硅藻,能够确定是生前入水。常规血液毒理筛查结果出来了,毒谱范围内所有项目均为阴性。”
游弋指尖落在纸页上,低头快速翻看浏览,这是本局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文书,已经具备结案的权威性。
“我还是觉得吴悦的死亡有蹊跷。”游弋合上报告,视线看向蹲在墙边悲恸的吴父,“老胡,你怎么看。”
胡骁光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他做法医多年,深知证据不能留有漏洞,同时作为一名父亲,他无法放任真相被掩盖,一个年幼的生命就这样被剥夺生的权利。
“这份初检不能直接认定意外。就算常规毒检阴性,也有可能是中毒昏迷后落水。我建议申请上级实验室,用备份血样扩项毒检。”
“那就做!”游弋没有犹豫。
“省法医中心我有同学,那边高分辨质谱仪可筛查数百种药毒物。但委托手续不能简化,需要上报审批、出具鉴定委托书。检材要冷链运输、双人押送并全程登记,否则鉴定意见法庭不予采信。”
游弋微微颔首,眼底锋芒更沉:“手续我这边安排人跟进审批,你提前跟省城那边对接,把委托事项写清楚,重点排查常规毒谱以外的各类罕见毒素、不明药剂。”
“我明白。”胡骁光叹了口气,又往休息室那边一瞥。
吴悦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步履虚浮,从休息室出来,慢慢往外走。巨大的哀痛压得二人脊背佝偻,安静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余下压抑的悲伤裹在空气里。
“只是周期不会短。样本萃取、上机检测,检出可疑物质还需要平行试验复核,拿到正式鉴定文书,要等一段时间。”
“等。”游弋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坚定,“那就等,无论多久,不能让这姑娘死得不明不白。”
程时青坐在宛城街巷口的咖啡厅里,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我的镜头盖儿呢”的头像一直没有在亮起来。
“可能他临时有事,又或者睡着了。反正我也没事,就再等等吧。”程时青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动手刷市公安局附近的房源信息。
组织上给他安排的房子地段很好,但是距离市公安局有一段距离,赶上早晚高峰,非常的不方便。
海螺网租房上的理想区域已经被刷到底,“我的镜头盖呢”的私信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突发状况无法赴约,明天下午五点,老地方见怎么样?
程时青没有脾气地回了个“好”,又想了想,补充了句“不见不散”。
街巷飞檐的灯带一盏盏亮起,沿街灯笼悬在半空,夜市摊开始支起桌椅,晚风裹着食物香气漫开。
上午只吃了一个手抓饼,中午兰州拉面店老板急着出门没吃上,下午生灌了一杯冰美式,“咕噜,咕噜”的肠鸣响起,胃又一次向程时青发起了抗议。
程时青的手放在腹部,自言自语到,“老伙计,辛苦你了喽。那怎么办呢,跟着程时青混,一天饿八顿。”
他飞速扫视了整条街巷的牌匾,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家羊汤店的门面上。
这些年全国的经济飞速发展,饮食文化也开始了大交叉大融合,在这个西南城市,竟然有一家北方风味的羊汤店近在眼前,是多么的幸运!
羊汤店里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程时青选了一个靠近窗户的位置,窗外能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几年前,他还在学校读书,有一门科叫侦查措施与策略,教员就带大家到陌生的环境去做观察日志。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他在大量的实践中,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识人技巧。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也是他打发无聊时光的唯一乐趣。
八点半的时候,程时青决定往家走,站起身的刹那,一个脑后扎着小辫,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黑色设备包的高壮男人从街上走过。程时青脑海里浮现出“我的镜头盖儿呢”的大眼头像,两个形象瞬间叠在一起,成了同一个人。
他拎着外套正要追出去,就看到不远处,“我的镜头盖儿呢”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人流在街巷间缓缓涌动,那人嵌在人群的后半段,不远不近跟着“我的镜头盖儿呢”。偶尔路过拥挤处,普通人会踉跄、抬手遮挡推拒,他是只轻巧转胯,侧身避开,微调步伐节奏,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追踪距离。
程时青心想“不好”,几步跨出了羊汤店,放轻身量和脚步,也跟在两个人的后面。
出了闹市前行不过五百米,灯火尽数消散,就是一段漆黑的小巷。“我的镜头盖儿呢”边走边按亮了手机,打了会儿字,又将手机放回了兜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危险。又走了几百米,跟踪者突然提速,几步疾冲,无声贴至“我的镜头盖儿呢”的身后,蓄足力道的右手骤然抬起,五指绷紧,成爪状狠狠扣向他的后颈。
劲风逼近后颈的瞬间,一道身影如惊雷般从侧面斜冲而出。程时青跨步腾空,左臂猛地横挡,硬生生拦在“我的镜头盖儿”与歹徒之间。
“嘭!”
歹徒蓄势的一掌狠狠拍在程时青小臂上,力道凶悍,震得程时青手臂发麻。
突如其来的拦截让歹徒瞳孔一缩,偷袭落空。他立刻放弃针对“我的镜头盖儿呢”,身形一转,沉腰压肩,借着前冲的惯性,一记凶狠的顶膝直撞程时青的小腹,招法粗野,招招凶狠。
程时青反应极快,收腹侧身,堪堪避开要害,同时抬手精准扣住歹徒的手腕,顺势向后一拧。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狭窄的小巷空地风声骤紧,拳脚交错飞快。歹徒体格彪悍近身搏杀极其凶悍,挥拳直砸面门……程时青稳守反击,格挡、卸力、缠臂、顶肘,死死将对方牵制在原地……
余光瞥见惊慌失措还站在原地的“我的镜头盖儿呢”,程时青立刻沉声厉喝:“镜头盖儿,躲起来!立刻报警!”
“我的镜头盖儿呢”被喊了名字,浑身一颤,心底涌起浓烈的惊恐。踉跄地躲到巷中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的石像后,蜷缩着身体,死死盯着对峙的两人,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报警电话。
歹徒再次挥出的重拳被程时青抬臂硬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向后踉跄。歹徒借着这股反作用力,顺势后撤两步站稳;程时青也脚步连退,踩住地面稳住重心。
“是你?”歹徒带了鸭舌帽和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放着精光,好像一头恶狼盯上了猎物,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程时青浑身微僵,眉眼蹙起,诧异、警惕瞬间爬满心头,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歹徒盯着他,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癫狂:“我见过你的照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缓缓前倾身体,周身戾气暴涨,字字森寒:“你说,我今天要是把你杀在这里,会怎么样?”
程时青突然笑了一下,这张平时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在这样一个氛围下,突然有了笑意,这其实非常骇人。他神色未惧,眼神忽转冷冽如霜,双拳悄然攥紧,声音沉稳又强硬:“你试试。”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歹徒。
歹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只剩下刺骨的杀意。他不再废话,右手猛地探向腰后裤袋,指尖一弹。
“咔哒!”
清脆锋利的开刃声刺破夜空,一柄寒光凛冽的折刀瞬间弹出锁死,雪白的刀刃在路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锋利的刃口泛着致命的寒芒。
持刀在手,歹徒瞬间暴冲而出,刀刃直直地向程时青劈了下去。
他压低重心,手腕翻转,刀尖笔直朝前,借着冲刺的惯性直刺小李胸口,速度极快,轨迹刁钻。程时青眼神一厉,脚下急速侧滑,身形堪堪后撤半步,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胸口衣料划过,瞬间割裂一道细长的裂口,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未等程时青站稳,歹徒攻势接踵而至,刀势连绵不断,没有丝毫停顿。
横刀横扫,直劈脖颈,劲风逼得程时青发丝翻飞;程时青低头躬身,脊背几乎贴地,堪堪躲过这一记横斩。下一秒歹徒旋身踏步,反手反挑,刀尖朝上直划小腹,角度阴毒至极。程时青迅速抬手,用小臂外侧硬格挡开刀身,借力侧身翻滚,拉开短暂距离。
短短数秒,刀光翻飞,寒芒闪烁,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歹徒打法狠戾癫狂,出刀又快又急,劈、刺、挑、扫层层递进,步步紧逼,死死压制着程时青的走位,封死了他大半的闪避空间。
程时青全程被动躲闪、寻机防守,凭借丰富的格斗经验不断拆解刀招,身形在密集的刀影里辗转腾挪,数次与锋利的刀尖擦肩而过,凶险万分。空气里满是刀锋破风的呼啸声,窒息的压迫感笼罩整条小巷。
歹徒深知正面硬拼讨不到半点好处,当即故意卖了个破绽,佯装正面大力横劈,诱使程时青侧身躲闪卸力。
程时青下意识预判刀路,侧身避开正面重击,注意力却全锁在对方明面的刀势上。
就在这瞬息之间,歹徒阴险变招!
他手腕骤然一抖,硬生生收住劈砍的力道,刀刃顺着反方向刁钻斜撩,利用程时青侧身闪避留下的手臂盲区,瞬间钻空偷袭!
“嗤——”
清脆的割裂声响起。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擦过程时青来不及收回的左臂,瞬间划破外衣,割裂皮肉。一道狰狞的血口骤然浮现,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顺着小臂缓缓滑落,染红了袖口。
也就在这一瞬间,远处街道尽头,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急促刺耳,迅猛划破黑漆漆的夜空!
歹徒没有讨到半分好处,又等来了警察,再无半点恋战之心。他阴狠地瞥了眼程时青流血的手臂,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漆黑的小巷深处,借着夜色掩护飞速逃窜,眨眼消失无踪。
游弋赶到的时候,就看见程时青右手捂着左手的小臂受伤的位置,冲着巷子里更漆黑阴沉的方向发呆。鲁健带着人唰唰从他身边经过,朝着那边追了去。不远处,李思文还蹲在石像后边瑟瑟发抖,直到有两个民警走到他身边,将人拉了起来,他才扶着石狮子勉力站了起来。
李浩跟在游弋后边跑过来,在自己的领导企图爆发前,一把搂过程时青的肩膀,嘘寒问暖:
“哎我天哎我天,我的程哥啊,又见面了。怎么伤成这样。”
“药箱呢药箱呢,快来个人给先包扎下。什么,药箱在车里。”
“什么报警人说没人受伤,没人受伤也得带来备不时之需啊!”
游弋站在程时青一米外的位置,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眼睛看,黑云压城般的怒气盘旋在他的眼眶里。这一次程时青也直直地对视过去,没有躲。
李浩本想拽着程时青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暂时离开领导的攻击范围。拽了半天没拽动,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脑子里的发动机飞速打转儿,心里将分头去追歹徒的鲁健全身上下都吐槽了一遍:哎呀,冲冲冲,健哥就知道让我往上冲。早知道我也去追歹徒了。健哥这场面咋解决啊,我不知道啊!
“我跟没跟你说过,不要再擅自行动?”游弋冷冷的问。
程时青不说话,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将近一分钟。突然他的睫毛闪了闪,嘴巴也跟着憋了一下,脑袋缓缓耷拉下去,绷紧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按着伤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一只闯了祸的萨摩耶,耷拉着耳朵,露出委屈的表情蹲在主人的面前,还抬起爪子挡了挡额头。
游弋汇聚在嘴边的脏字,莫名其妙全部哑火,内心发出了一个大大问号。啊,这是什么态度,这难道在卖萌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还能卖萌?
程时青左手手臂处的衣服颜色变得很深,按着的手指指缝还浸出血迹来。游弋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处,一时什么话也对着程时青说不出来。
对着程时青说不出来,但是对着李浩说得出来。
“傻站着干什么!药箱子会自己长腿跑过来吗?”
“什么?车进不来,进不来就过去取一趟,这点事还要我安排吗?”
“像什么样子,白长这么大个子,这么大的体格子。”
“告诉鲁健,如果有人不配合,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最后这两句,是游弋扫了一眼李思文后,对着李浩说的。李浩才不会贸然认领“不属于自己的座席”,仿佛没听见,接过其他人送过来的备用药箱,在游弋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昂首阔步地拉着程时青往边上走了两步,轻轻撑开程时青左手的袖口往上推去,露出狰狞翻飞的伤口,和一名女警一起做简单的止血包扎。
“你们两位,一个伤者,一个报警证人,一会儿跟我们回队里做笔录。不用害怕,我们会安排人沿逃跑路线追查,同时也会调取周边监控。要如实说明情况。”
“程哥,这么叫你可以吧。你这个伤口需要就医,一会儿做完笔录,完事咱就去。”
李浩像一个贤惠的家长一样,在程时青和李思文身边穿梭游走,将流程安排的明明白白。
“好。”程时青很白,因为失血,脸上的白呈现出一种灰色。他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儿稳如雕像的游弋。
游弋的身体终于动了动。他从兜里拿出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支烟点了,什么也再说,抬步往外走去。
程时青看着支队长的背影,丧气地想:完蛋哦,刚和直属领导相认一天,得罪个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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