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时可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看着凉时可恍惚的表情，王君宁皱了皱眉头，严肃道。

这几日，凉时可课也不上了，天网手环也不玩了，就在那里发呆着，一发呆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给他发的消息，他也只会简短地回一句话：“最近家里有点事，后面有空了再忙。”

导师发的消息频繁了些之后他干脆不回了。

然后在一个再也寻常不过的夜晚，他躺在学校公寓的浴缸里，放了热水。

听说血变少了会很冷。

凉时可慢慢地躺进热水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一如他当时决定献上自己的身体的时候。

锋利的刀子正好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一般是用来放沐浴露之类的东西，以便自己伸手就能挤到沐浴露。

可惜现在用来放刀子了。

课题已经完成大部分了，自己的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唯一对不起的，是这间公寓，自己走了之后，应该会封住这里吧？

凉时可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空洞的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捻起那把刀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自己的脉搏划去。

刺痛只有一丝，也仅仅只有一丝，再怎么往下，刀子就不再落下。

凉时可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有点眼熟的精致的白色长靴。银丝与金丝勾勒在其上，非富即贵。

再往上，是一身白色的劲装，雪花的符文刻印其上，完全没有做任何图案的扭曲，好像在告诉世人，这雪花，世间独一无二，只有这个图标才足够为我所有。

半长黑色的短发扎成一个侧着的小揪揪，眼睛也是黑色的，那眼睛很漂亮，透着点琥珀的红色。

对方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很干净，视线一点也没有落到浴缸里凉时可的身体上。

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身高的少年，衣着朴素，比起那白衣少年的衣着还要简陋不少。

但是，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这金色带着点压迫感，令人忘记他的五官和气质，乃至衣着。

而凉时可自己，他的手腕上有一块薄薄的冰，挡住了刀子，止住了血。

“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当时，在我发烧的时候，救我起来的人。”凉时可嘴角蓄起一抹笑意。

他似乎回忆起了童年。

那是当初在他眼前消失的靴子。

王君宁和昕珞对视了一眼，这次他们不惜代价破开幻境的限制，怎么也没有想到凉时可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猜，你是来劝我不要冲动的，因为这个……幻境，并非真实。”凉时可歪了歪头，先开口了。

“可是……我不想活了，你们是什么人物，我不用猜也知道地位不低，可是你们也没法插手。”凉时可把刀子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

他纤长的睫毛低下来，划过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说明，这是记忆和过去，无法更改。”凉时可自嘲一笑：“我就是活得那么悲惨。”

他很聪明，哪怕当时高烧，那双靴子他也还记得；哪怕现在在记忆幻境里，他也还是能发现漏洞。

“所以你不用劝我，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凉时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然后他慢慢地睁大了眼。

少年比二十来岁的凉时可要小几岁，那双还很稚嫩的手递过来了一张东西，那是一张半烧毁的奖状，那黑色的灰烬絮絮洒落，徒留凉时可三字。

字迹很秀丽，是他最喜欢的数学老师亲手写下的名字。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着了，我觉得，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有一点意义的，毕竟是你的数学老师写的，不是吗？”

王君宁慢且坚定道。

凉时可湿漉漉的手指捻起那张奖状，明明他的手指很湿，却没有在上面留下水迹。

“太犯规了……”他看着那张奖状，很久，缓缓道。

有这张奖状，说明，一直有人在“看见”，看他的悲苦，看他凄惨的童年，看他被抛弃和嘲笑的一切，还有他被不珍惜的现在。

他没有红眼眶，但是一滴泪却落在了氤氲的水里。

他的感情无知无觉，但是他的躯体比他先一步知道精神的崩溃。

他狼狈地低下头，另一只手把刀子放下，然后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抬头自嘲地笑笑：“这样子还是太丑了点。太丢人了。”

然后慢慢地，他红了眼眶。

他终于忍不住了，随手把奖状放在架子上，哽咽道：“你们为什么要看呢？我的……我的经历太惨了，你们为什么要看呢？属于我童年的记忆，甚至被光明教会做了模糊处理。”

“它是污染啊……”他捂着脸哽咽着，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扛着，根本没有人陪着他。

没想到，哪怕是一片无法更改的记忆，也愿意有人真切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不是敷衍地一扫而过，敷衍地否认他的一切。

哽咽了好一会儿，凉时可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走入幻境，这次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我自己发现它的虚假，没有其他的，纯粹是我聪明，发现它确实是假的。”

“第二次幻境，我不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这种幻境，根本就是在折磨人，什么规模治疗，不过把人扔进幻境里再度沉沦罢了。”他苦笑着捻起那一张奖状。

“这张奖状……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节点见到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凉时可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张奖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似乎又看到了父亲无情转身离开的身影。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这奖状出现意味着什么。”王君宁的话音刚刚落下，架子上的刀子瞬间被冰块冻住。

他的眼神和凉时可追求的那个人很像，一样的不在乎某样东西。

但是不同的是，那个人不在乎人，而眼前这少年，不在乎“物”，一切高傲的“物”。

“而且我不认为你的记忆是污染。”王君宁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