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易感期结束的瞬间,霍明渠的梦也结束了。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什么公寓,沙发,散落的衬衫,阳光里的皮肤,浸润他的温热……全部离他而去,真实的世界里只有空荡荡的病房,和一个一无所有的alpha。

可他甚至来不及感到失落,也来不及接受道德的审判、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确认。

张延停白天要坐诊,特地早起了一点,带着家里打包的早饭过来探望霍明渠。

却没想到霍明渠比他更早,不到八点,已经穿戴整齐,在办理出院。

护士拿来了账单请霍明渠划卡签字,张延停,说:“着急走干什么?不会赶着去上班吧?”

“有其他事。”霍明渠没对他多说。

因为有些事对着朋友,确实很难说出口,一定要倾诉的时候,也需要寻找更适合的听众。

心理诊所内,医生接到电话,匆匆从家里赶来,在听完患者的症状后,以极强的专业素养,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他拿走了霍明渠面前的咖啡,重新泡了一杯安神的热茶。然后他在霍明渠对面坐下,确认道:“你是说,昨天你易感期,梦到了一个omega,但这个omega,和你并不熟悉?”

虽然他接诊霍明渠近两年时间,对这个alpha却知之甚少。除了霍明渠曾在读书时失忆,因此导致自我连续性中断,出现了人格解体的前兆症状外,他只知道这个alpha,家庭背景应当不错,但与父母的关系不亲密,甚至隐隐存在对抗。

以及,这个alpha有一个未婚妻,感情上亲密度可能一般,但基于一些其他原因,他们的关系很稳定。可能是比因爱情结合的普通伴侣更稳定的那种。

既然不熟悉,说明这个omega,并不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是因为易感期在梦里“出了轨”,来自己这里寻求心理安定?

医生沉吟片刻,稳重地说:“看来他一定是个很漂亮的omega——你知道的,人对美好的事物总会有天然的追求。就像我,虽然是个beta,也有妻子,但有时候我也会梦到女明星。我和我的妻子讨论过这个问题,她很谅解我,因为她也一样会幻想身材比我好、比我帅的男明星。”

很完美的回答。

可惜的是医生错判了病人的需求,或者说,关于订婚后还梦到其他omega是否可被原谅,这个问题的讨论优先级很低。

因为这个问题要成立,还有一个前提,即这个梦,真的是梦,而非一种回忆的闪回——

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梦里看到的,不完全是幻想,而是你失去的记忆?”

室内的加湿器里滴了精油,散发着一种宁静的清香,和霍明渠在梦中闻到的、雨水下隐藏的草木味有千分之一的相像。

霍明渠在这种味道中,逐渐褪去狂躁,理智重新工作。

他喝掉了医生给的那杯茶,冷静地告诉医生:“应该也有这种可能吧。”

医生看了他一会,很才很慎重地回答他:“是不排除。”

针对病人,尤其是好不容易有了交流意向的病人,适当的顺从是必要的。

只是该说的话也要说明白,医生接着补充道:“心理学上,佛洛依德说梦是现实中被压抑的**。荣格则认为,梦是自我对人格的一种平衡。但现代医学里,梦的形成很复杂,是大脑多个区块共同工作的结果——其中的确包括了记忆系统。事实上,大部分的梦,也都是对记忆碎片的抽调。”

霍明渠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医生观察着他的神色:“但这些碎片,未必就来自于你失去的那一段,也可能是你现有记忆,以及你内心的某些符号,的拼合和加工——”

“梦是没有逻辑的,”医生看他没有明显的抵触,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一个梦,不代表一段完整的记忆。比如说,我大学毕业前写论文那段时间,经常梦到小时候家里的书房,有霸王龙在外面敲窗户。”

“让我自己来分析,这是因为小时候我经常在那间书房里写作业,所以书房对我来说,意味着安全的书写环境。而霸王龙,又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东西,它是毕业论文带来的压力,在我梦境中的化身。”

于是一个梦就诞生了,融合了一定程度的现实,和一定程度的幻想。不能说完全脱离记忆,可也绝不真实。

医生在用这个例子,委婉地提醒霍明渠,不能因为易感期里做了个梦,就坚定地认为自己和那个漂亮的omega曾经有过什么。

尤其是霍明渠那段意外而失去的记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任何恢复的预兆。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梦里的概率,实在是低得可怕。

“或者你具体说一说,梦里具体出现了哪些东西呢?”医生倒也不是想完全否定,“也许我们可以把梦里的内容做一次梳理,来推断这些东西,到底是你的记忆,还是你大脑抽象化你的**后,给予你的投射。”

和医生讨论他的春|梦,对病患来说应当是件尴尬的事。医生本来以为霍明渠会需要一点时间,来斟酌是否要和他说,或者怎么和他说,没想到霍明渠却很快给了他回应。

霍明渠说了三个字:“信息素。”

信息素?医生说:“你的,还是……”

“他的。”霍明渠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进入诊室,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距离他从梦里醒来,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竟然还能完整地回忆起梦里闻到的味道。

雨水,还有隐藏在雨之下的,青苔一样冷冽悠远的草木香。

像走在森林深处,那么具体,明确,又特别的气息。

降临在霍明渠身上,连干枯的沙漠,也萌芽出生命的意志。

假如梦真的是记忆的碎片——英国的公寓,是他住过的地方,亦殊穿的衣服,是他来医院探望霍明渠那天的装扮,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被他搬入梦中,尚有解释的余地。

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素气味,该怎么解释?

“我们只见过五面。”霍明渠说,“我没有任何接触他信息素的机会。”

医生点点头,霍明渠继续道:“但梦里我闻到了,很特别的味道。”

事实上,“特别”不是最恰当的词语,但霍明渠也很难找到更好的形容,来在维持基础礼貌的同时,表达那种味道带给他的感受。

假如可以掀开体面的外壳,只作客观的陈述。那么他应该告诉医生——那味道让他上瘾,让他发疯。

让他只想占有那个散发出这种气味的人,标记他,在他体内成结,无数次地,让他完完全全、只能属于自己。

这在霍明渠的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过往的法则,对道德的恪守,那些排列在他生命里、需要遵循的东西,全都在瞬间失效,像被人弹指一触的多米诺骨牌,雪崩一样一片片倒下,把他死水一样的人生全面推翻。

“但既然你没有接触过他的信息素,你怎么能确定,这个味道一定就是他的呢?”

对病患状态感到担忧的医生,实事求是地指出了他的漏洞:“说不定是你在其他地方无意中闻到过?或者你只在什么电影、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气味描述……更有可能这味道其实就是你的大脑结合你的喜好,拼合了一些现实里你闻到过的味道,给你的投射呢?”

这当然也是可能的情况。

甚至如果真的是这样,对霍明渠来说,情况反而会更轻松一些。

他只需要保持对叶宛桢和亦殊的愧疚,自此以后进一步注意与亦殊的距离,规避任何可能的再见,并把这一晚的梦永远掩藏,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如果我可以证明呢?”霍明渠说。

怎么证明?医生想,是去撕人家的抑制贴,还是动用不合法的手段,去探查别人的**?

又或者顶着已经订婚的身份,冲到人家omega脸上,像个性骚扰犯一样直接问他:你好,请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和我梦里的是不是一样?

医生很识趣,没有把这些不归他管的问题问出口。他说:“……那我会恭喜你,终于有了恢复记忆的希望。”

“谢谢。”霍明渠竟然在这时对他道了一句谢。

然后朝他颔首致意,合拢了西装起身,说:“今天没有预约,打扰你了,诊金我会按三倍支付。”

这过度干脆的态度使医生意识到,他这位自我性极强的病人,今天过来根本不是来寻求他的意见,只是借他的嘴来肯定自己的思路罢了。

.

情人节后没几天,沈方远出差了。

老板不在,公司里多少松懈了一些。

亦殊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草稿回到座位上,童晓佳突然问:“亦殊,你这周怎么没请假?”

omega的发情期通常很稳定,十二月亦殊请了26号那天的假,一月正好凑上过年,不用请,现在二月了,24到27号全都是周中,没凑到周末,亦殊不该不请假才对。

“……嗯。”亦殊放下草稿,说,“我把标记洗掉了。”

童晓佳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很惊讶。

同时周围好几个同事,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这个事本来也瞒不住,亦殊就没太在意,对童晓佳说:“以前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以后我不会因为这个请假了。”

这可真是开年大新闻,几个听到了的同事当即都顾不上工作了,纷纷打开了小群。

童晓佳从惊讶里回神,说:“……怎么突然就洗掉了?”

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是你那个在外面治病的alpha治不好了?”

亦殊反而笑了起来:“不是的,他很好,嗯……”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omega普通发情期,用抑制剂就可以,只有被永久标记了的omega,alpha又不在身边,才会被迫去打封闭针。

他在公司里工作,每个月请假的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同事,所以入职后没多久,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标记他的alpha去哪了,怎么都不来陪他。

人际交往是很复杂的事,当时亦殊为了省去麻烦,就告诉他们,alpha在国外治病,暂时不能回国。

结果现在他突然把标记洗掉了,说过的话就变成了回旋镖,需要再圆一次。

他只是在想怎么说比较简单,童晓佳却误会了他的犹豫,皱眉道:“你别跟我说,是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结果你们分手了。”

亦殊摇头,说:“其实我们很早就分开了,我之前没有洗掉标记不是因为他。”

顺着童晓佳的话承认会简单很多,但即便同事们都不会知道标记他的人是谁,亦殊也不想说太多谎。

感觉像把责任都推在霍明渠身上,不是很好。

“有我家里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亦殊说,“总之现在是这样。”

童晓佳眉头夹得很紧,同为omega,她完全理解不了亦殊在搞什么。

到底谁会未婚就被alpha永久标记,标记完又分手,分手完还留着标记不洗啊?

旁边打字声噼里啪啦,她转过去,警告地瞪了一眼那个同事。

同事缩了缩脖子,童晓佳又转回来,看着亦殊。

亦殊举着两张不一样的方案在对比,说:“怎么了?是有其他事吗?”

童晓佳眼里闪过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

两个人其实没有那么熟,再说亦殊又不是未成年,一个omega,长那么大了还能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没什么,”童晓佳说,“洗了就洗了吧——左边好点。”

亦殊点点头,把右边的稿子放下来,说:“嗯,我也觉得这张好一些。”

这只是办公室日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插曲。

童晓佳没放在心上,亦殊自己也一样。

她们都不知道,亦殊洗掉了标记,还跟那个“远在海外的alpha”早就分手了的消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扩散出去,被很多人得知。

第二天亦殊到工位上时,发现工位上放着一份早餐,和一支包装过的玫瑰。

童晓佳提着包进来,也一眼看到了,表情很一言难尽。

“谁送的啊?”童晓佳把包甩到椅子上,眼睛往周边扫了一圈,“动作挺快哈。”

有个被她扫到的beta男同事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笑着说:“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怎么?上面没署名吗?”

的确没署名。

亦殊把两件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看不出是谁送的。

童晓佳故意大声说:“你要不想吃就给我吧,我正好没吃早饭。”

亦殊没把东西给她,反而说:“三明治可以吗?我刚好带了。”

童晓佳以为他没听懂,嫌他不争气地瞪了他一眼。亦殊笑了一下,打开背包,把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递给她。

然后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放到了旁边公用的一个架子上。

童晓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

等亦殊坐回椅子上,她把那个三明治推回亦殊桌上,声音不大地嘀咕了一句:“谁要啊?搞得我在跟你讨饭一样。”

亦殊说:“那要喝咖啡吗?我刚好准备点,给你带一杯?”

“行。”童晓佳说,“热拿铁,钱一会转你。”

亦殊点头,下单,但后面他没收她红包,在聊天软件上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换来了童晓佳的一个黄豆人白眼。

当天下午,放凉的早饭和被空调吹到干瘪的玫瑰,都没有人认领,被保洁阿姨当作垃圾清理了。

亦殊正常下班,有人来申请他的好友。

亦殊一开始不确定是谁,通过了,结果对方上来就说,自己是隔壁公司的,alpha,男性,注意亦殊很久了,问亦殊可以不可以一起在园区里吃午饭。

亦殊还没来得及打字拒绝,他已经报了自己的身高体重,以及一张近照。

亦殊:“……”

还好没有其他内容。

亦殊问:早饭和花是你送的吗?

对方:什么花?没有啊,有人给你送了吗?

然后正在输入了好久。

亦殊打字:谢谢你的好意,但抱歉,我……

我什么呢?

我不想谈恋爱,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兴趣。

说什么都不够坚决,拖拖拉拉,浪费时间。

亦殊把打好的几个字删掉,改为:

请不要再联系我,谢谢。

然后删除了他的好友。

之后对方又申请了一次,亦殊没再通过。

不仅是他,后来这一周里断断续续也有人加他,桌上的早饭也在持续。

那天被亦殊删了好友的alpha,可能是误会了亦殊的意思,还跑到他们公司门口,拜托路过的同事帮忙给亦殊送花。

童晓佳看到那一大捧玫瑰都服了,洗了标记才几天啊?

不过这也难免。

童晓佳自己也是omega,没男朋友的时候也是很受欢迎的,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搭讪,园区里暗恋她的alpha也凑得出一只手。

更不用说亦殊这种性格加长相。

估计以前这群人因为亦殊带着标记压抑很久了,所以才会在亦殊把标记洗掉以后,马上就这么蠢蠢欲动。

“alpha都不是好东西,”童晓佳很严肃地说,“大部分就是想跟你玩玩,骗你上床罢了。”

不知为何,洗掉标记后她每天对亦殊说的话变多了,有一天还突然主动叫亦殊一起下楼吃午饭。

亦殊和她一起去了一次,发现两个人口味差不多,于是之后她不想点外卖的时候,就会叫上亦殊,一起在园区附近找餐厅。

现在,两人就一起坐在距离公司五百米的面馆里。

童晓佳白了旁边一个老往他们这桌上看的alpha一眼,说:“——以前我就想这么跟你说了。”

亦殊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以前不太喜欢我。”

“对啊,当然不喜欢你了。”童晓佳说,“你做omega你爸妈从小没教你吗?没结婚怎么可以被alpha永久标记?懂不懂自尊自爱?我一直以为你恋爱脑好吗?”

亦殊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童晓佳:“干嘛?不许我说啊?你问问我们公司其他omega,谁不是这样想你的啊?”

“没有。”亦殊笑起来,“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以前我确实没有想清楚。”

他这么坦然承认,童晓佳反而不好说什么,挑着面里的青菜吃了两口。

两个omega,饭量都小,小份的面也吃不完。童晓佳费劲地把食物咽下去,说:“但我现在吧,也有点理解你了。”

亦殊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是说,你跟那个a早就分开了,不洗标记是自己的原因吗。”童晓佳说,“说实话啊,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还是没洗标记的时候更好,至少不用每天被这么多人惦记。说不定还安全点。”

亦殊握着筷子的手动了一下。

童晓佳不知道他曾经遇到什么,却也说出了这种话。

有种很久以来没人理解的事,忽然就得到了宽恕的感觉。

“……嗯。”亦殊说,“以前是觉得这样可以保护自己。”

童晓佳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哼哼”了两声。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洗掉了?”童晓佳好奇这个问题一周了,“我之前以为你是想谈恋爱了,结果你这一周对谁都爱答不理,难道是已经有其他对象了?”

不是的。亦殊想。

我没有要谈恋爱,但标记我的那个人,要结婚了。

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也不知道,我也不可以欺骗自己,假装无事发生。

亦殊说:“只是不想再打封闭了而已。”

“那个听说是很痛。”童晓佳说,“要打到腺体很里面才有效。”

“嗯。”亦殊用筷子比给她看,“针头大概这么长吧。”

童晓佳眼睛瞪得很大。

因为还在吃饭,亦殊就没有告诉她,打的时候其实还好,打完的反应更麻烦。

他总是吐,吐很多次。

生殖腔也会痛,要在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才能忍过去。

“……那还好你洗掉了。”童晓佳好一会后说,“以后别再上alpha的当了。”

亦殊笑了笑,说:“嗯,以后不会了。”

下章见面

顺便修改一下每日更新时间,我写完觉得没大问题就会发,有问题的话会囤着继续修改

(虽然我看起来更新速度一般般,但实际上确实每天都写很长时间,基本没有怠工的时候,纯粹是我这个人比较纠结,码字也慢罢了,所以想想下本还是得全文存稿安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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