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布置作业,写《我的妈妈》。亦殊的笔尖在格子方块上犹豫很久,最终回忆不起谈芝的分毫,胡编乱造地写下了第一句:

[她的头发很黑,皮肤很白,看起来很严厉,但会给我买新衣服。]

这篇作文得了不错的分数,还被老师当着班级同学的面念了出来。

“全文没有用拼音,也没有错别字。开头第一句,黑色头发和白色的皮肤形成了对比,面容的严厉和买新衣服的温柔同样是对比,这是比较好的作文技巧,矛盾的感情也很丰沛——”

作文被评为“优 ”,亦殊却没有感到快乐。因为老师要求,大家把自己的作文带回去给妈妈看,让妈妈们也看一看孩子们眼中的自己。

放学后亦殊在座位上犹豫了很久,一直到做值日的同学都要离开,才下定决心,跑去办公室,找到语文老师,告诉她:其实作文全都是编的,他的妈妈早就去世了。

老师很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先安慰了亦殊,向亦殊道歉,说:“不知道你的情况就让你写这种作文真对不起”,接着又问:“但我记得上次家长会,有位女士坐在你的座位上,那是谁?”

“是阿姨。”亦殊说。

一年级的第一次家长会,是王青雪亲自来开的。

老师犹豫片刻,说:“我看你写的人,和她很像,还以为……”

以为那就是亦殊的母亲。

其实她的误会没有错,亦殊的作文就是照着王青雪写的。

头发很黑,皮肤却白到没有血色。

从来不主动和亦殊说话,但会让定时让保姆给亦殊买衣服,零花钱的数额也和阮向优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阮向优的试卷、作业,都可以带回去给王青雪签字。但亦殊的作文拿了“优 ”,却只能告诉老师:对不起,这些都是我编的。

凭他们的关系,亦殊在她身上投射自己对母亲的幻想,已经足够厚颜无耻,又怎么能拿到她面前去,让她知道?

可那天站在医院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王青雪对霍远川说:我是他的母亲。

不知道谁可以理解亦殊在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不知道谁可以体会亦殊那一瞬间得到的救赎。

就算是霍明渠,应当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谈芝死的时候,亦殊还太小了,没有理解死亡,于是也没多少悲伤。

可是王青雪死的时候,亦殊已经充分理解了世界的法则,知道死亡是永久的剥夺,是不可追回的失去。

王青雪把他当作小孩,他却没有作为小孩,陪伴过她一天,最后还让她那么失望。一切都是对他的天罚。

这些家里的事,亦殊也没给告诉霍明渠,只说:“你爸爸希望我出具‘谅解书’,但我家人拒绝了。后来霍高轩判了七年,两个从犯也差不多,都是先进戒毒所戒毒,然后再去服刑。”

这部分霍明渠已经了解,周浦都告诉过他。

霍高轩主谋七年,两个从犯五年。霍明渠回国后就打点过监狱那边,监控着三个人的动向,知道两个从犯不久前已经出狱,去了其他城市生活。

只有霍高轩,因为叶宛桢的关系,霍远川那边律师帮助申请的各种手续一直被打回,直到霍明渠提出解除婚约,叶宛桢才撤掉关系,减刑一下通过,下个月即将出狱。

但这些都不是今晚的重点。

霍明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能的高中生,手里有足够影响霍远川的筹码。他会妥善解决霍高轩的事,绝对不会让霍家的任何东西再次威胁到亦殊。

“后来呢?”霍明渠说,“怎么会去了英国?”

这句话问的是亦殊。

他自己是被强制送走的,唐筱琳告诉过他,霍远川忌惮高家那边,霍高轩进了监狱,霍远川就将霍明渠也远送欧洲,远离霍家的权力中心,以表示自己没有偏颇。

但亦殊是为什么?

亦殊稍微停顿了一会,说:“我是主动去的。”

主动?霍明渠感觉到胸腔里轻微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口长出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动作不太明显,像在整理领口,说:“为什么?”

“因为听说你去了。”亦殊轻轻地说,“想去找你。”

也许生长就是会带来疼痛,霍明渠的心脏也仿佛产生了裂纹。

“找我?”

“嗯。”亦殊说,“因为被你保护过,所以……喜欢你吧。觉得去了那边,应该可以见到你。”

霍高轩的审判流程走完的时候,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已经接近结束。

霍明渠的出国手续业已全部办完,过完年就要飞赴伦敦。

亦殊发送给他的邮件,他一直没有回复,是到最后回学校拿推荐信的那天,才到图书管里,和亦殊见了一面。

亦殊不知道他会来,在书架之间见到他的时候手里的书都差点落地,霍明渠帮他接了一把,才没有发出声响。

亦殊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霍明渠没看他,看了一眼手里书的编号,开始在架子上找正确的位置。

“去哪里?”亦殊看着他的动作。

“英国。”霍明渠答道。

“……”

亦殊没说话,霍明渠也没有,图书馆里的油墨味,白炽灯下飞舞的粉尘,书架的投影,共同组成了道别的时刻。

一直到他把书塞回架子上,亦殊才说:“是去读法律相关的专业吗?”

霍明渠正要收回的手顿了顿,转头看着亦殊,说:“不是。”

“为什么?”亦殊马上说,“不是要考检察官吗?”

霍明渠今天还穿着校服,单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那边法律和国内不一样,应该不考了。”

亦殊:“……”

“就这样,”霍明渠说,“我走了。”

“……等等!”亦殊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马上又压低,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在看他们,才说,“如果……如果我去找你,可以见面吗?”

霍明渠有点意外,转身的脚步停下来。亦殊紧张到手都在颤,说:“我……可以去吗?你觉得不行的话,我就……”

我就不去了。

亦殊没说出口。

因为不去的话,可能一切就结束了。

亦殊不会再见到霍明渠,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以后。

但霍明渠说:“可以。”

可以!亦殊抬起眼睛看着他,霍明渠反而将视线转开片刻,才转回来,微微低着头,和亦殊对视,说:“你想来的话。”

话音里没有任何期盼,也没有表露任何他自己的意愿。

亦殊却得到了某种信号,在那一瞬间已经决定一定会去。

“我走了。”霍明渠看着亦殊,又说了一次。

亦殊很想拉住他,但知道自己不可以,只能把手背到身后,朝他笑了一下,说:“再见,霍明渠。”

霍明渠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告别的话。

因为“再见”,是希望再一次见面。

亦殊到后来才明白,那时的他可以这样说,霍明渠却不可以。

说任何一句话都会暴露他真实的愿望。

可转身离开的人是他,他没有资格对亦殊许下期待和承诺。

那时他们都无法确定,距离和时间是否会将他们分开。

他们还只有十七岁,每个人都只能做自己眼前可以做到的事。

飞机载着霍明渠离开时,亦殊已经开始查阅资料。

确定好学校和想读的专业后,他努力自学了雅思,用存下来的零花钱,在高三的上半学期里,偷偷报名了考试。

他的成绩向来不错,高二高三只要稳住,GPA不需要太担心。

剩下的问题里,个人陈述,和老师的推荐信,也都可以解决。

一月份,他集齐材料,递交了申请。

四月份,他收到回信,得到了入学资格。

最后的最后,需要的就是钱。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亦殊刷新了自己的成绩,考到了年级第十七。

他带着成绩单,和来自英国学校的offer回家,对王青雪说了想要出国念书的愿望。

如果是以前,他不敢说的。

但在王青雪说出那句“我是他母亲”后,亦殊也有了为自己争取一次的勇气。

“我会写欠条。”亦殊说,“工作以后会尽快还给家里。”

王青雪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蹙眉看着亦殊的成绩单,看了很久。

几分钟后,王青雪说:“为什么想去?”

亦殊已经准备过这个问题,说:“国内的纸媒发展不是很好,我想读出版专业的研究生,在那边会好一点。”

王青雪审视的目光却如箭一般:“这是实话?”

可能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亦殊出国的目的,并不纯粹,与谈芝一样,都是为了爱情,而不管不顾。

可亦殊无所察觉,只是很认真地对她点头,承诺这是实话。

同时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一天,他会为谈芝出版最后一本书。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好的事。

也是他和霍明渠交换“理想”的时候,对霍明渠说过的话。

王青雪什么也没点破,当天就给阮征打了电话。

阮征态度反而更像一个普通家长,听说后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亦殊的成绩,在国内可以上很不错的学校了,完全没必要花钱去海外。

但亦殊很坚持,甚至自己已经偷偷走完了申请流程。

offer就摊在桌上,阮征抽了很多支烟,最后说:“这样吧,你把姓改过来。这笔钱以后也不用你还了,就当我还……我给你的财产。以后家里不会再分钱给你,剩下多少都是你哥的,没意见吧?”

亦殊出生的时候,谈芝的状态分崩离析,名字是外婆去登记的。

没有用任何人的姓氏,亦殊就只是亦殊,是哪怕不被期待,亦独一无二的存在。

现在阮征要为他冠姓,名字本身的意义就不复存在。

可得到总有代价,没人有义务对亦殊无条件赠予。

更何况是这么一笔钱,阮征只要求一个姓氏,对亦殊已经是意料之外。

“好。”亦殊说,“高考结束以后去改吧,不然准考证会有点麻烦。”

阮征到底不像王青雪,在霍高轩判刑后还关注着霍家的动向。他不知道霍明渠去的是英国——就算知道可能也不会太在意。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考什么学校,听亦殊开口要钱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早逝的谈芝,想到自己曾经承诺她的、面朝湖水的房子。

以及,亦殊是omega,改了姓、送出国读个漂亮学校,到时候说不定能嫁得更好,能给他带来一点帮助。

因为这些,他的态度也变得干脆,随口说了句“考试还是要好好考的”,就离开了家。

一直到高考结束,出了分,亦殊打电话给阮征报告,他才回来,带着亦殊去登记了改名,到银行给他划了账。

亦殊就这样得以成行。

机票买在九月中,出发前一周,机票,签证,酒店,全部就位,他终于打开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邮箱,将自己的航班号,和录取通知,一起发向了海的对岸。

霍明渠会看到吗?

会还记得那时候说的话,在他抵达伦敦后,和他见面吗?

他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找到新的朋友?

隔着一万公里的距离,是不是过得比在霍家生活时要自由一点?

……他已经分化两年了,会不会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

alpha信息素都亢奋,高中时有校规压制还好说,到了大学,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和omega交往。

如果他已经有伴侣了怎么办?

忙碌于这这那那的事的时候,亦殊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到邮件发出去后,才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又在想到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点怯弱。

那一天亦殊失眠了,夜里翻来覆去,把他们过往的邮件看了几百遍。

如果他已经有了交往的人,或者喜欢上了谁,我就读自己的书,和他保持距离。但如果没有的话……

我可以追求他,认真地对他表白,让他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

他同意的话我们就开始交往,不同意的话……我就再努力一点,多花一些时间……

很幸运的是,霍明渠在当天的凌晨回复了他。

邮件很短,只有四个字。

-机场等你。

不知道霍明渠当时是什么心情,亦殊一整夜都没有睡,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到自己过快的心跳。

要见面了。

在分开的第六百五十二天。

亦殊走过海关,推着行李走出出口,在那里见到了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霍明渠。

版型挺括的风衣勾勒出他英俊挺拔的身形,和机场熙攘的人群,方块规整的地砖,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一起组成了他们再会的时刻。

谁都没有说话。亦殊的心情是想要朝他跑过去,实际的动作却是停下来,换做本来站在那里的霍明渠,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语言湮灭在交汇的眼神中,长途飞行的后遗症也开始显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再重要,只剩下霍明渠是真实。

真的长高了啊……分别前,亦殊大概到他耳朵,现在却只能到他下巴。

脸倒是没有太多变化,但可能因为不再穿校服,换上了很好看的风衣,整个人都显得成熟好多,完全是那种学校里学长的样子了,好帅。

距离越近,心跳越快,亦殊仰头看着他,霍明渠好像比他镇定很多,过来接他的行李,说:“我来推,包也给我?”

亦殊没有坚持,把装着证件和随身电脑的书包取下来,霍明渠接过去,单肩背起来,另一手推着他的行李箱。

亦殊来之前做了一点攻略,不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问他:“是要去坐地铁吗?”

“开车来的,在停车场。”霍明渠一直看着他,唇边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笑,让亦殊知道他心情很好。

“走这边。”霍明渠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示意亦殊跟上。

亦殊虽然考过了语言,但到底第一次出国,还是有点紧张,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边想着要观察一下周围,一遍又不太舍得移开视线,一直往霍明渠身上看。

霍明渠也许也察觉到他的目光,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他一眼。

“你考驾照了啊。”亦殊说。

“嗯。”霍明渠放慢了一步,和亦殊几乎持平走,“觉得用得上,就去考了。”

“现在是大几了?”亦殊说,“学校是哪个?”

“大二,”霍明渠报了个学校的名字,又补充,“和你不远。”

竟然大二了……比自己大一届,真的变成学长了啊。亦殊说:“你住在哪边呢?我也要找一下房子,可以参考你的吗?”

霍明渠拉着亦殊书包袋子的手握紧了些,说:“带你去看看?”

“可以吗?”亦殊说,“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霍明渠说完,拿出手机,给亦殊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去家里吃个晚饭?”霍明渠说。

亦殊本来正准备告诉他自己订的酒店地址,这下马上打消念头,说:“好啊,谢谢你。”

霍明渠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扬着,眼神却很温柔。

“不用说这些。”他转回去,语气不重地说了这么一句。

亦殊心跳倏尔又变得快起来,有很强烈的、想要拉住他袖子的冲动,最后都忍住了,一路跟着他,走到了停车场。

霍明渠将他的箱子放进后备箱,亦殊站在一旁问:“我可以坐副驾吗?”

霍明渠没回答,直接走到副驾驶旁边,替他拉开了车门。

车子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湿润的香味,和亦殊的信息素有一点像。

于是亦殊知道了,霍明渠应当还没有伴侣,是真的有在等他。

新年好,开年第一章稍微长了一点

以及因为以后还会补充同时间渠那边的视角,所以这些回忆都是亦殊的角度,没有写得太详细,感谢等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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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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