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冠以谋逆之名圈禁,整座皇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御书房前,中宫皇后脱簪待罪,跪在门外,不顾头顶烈日,只泣泪涟涟。身后身后大小宫嫔皆静静跪坐,不敢言语。
也不知等了多久,御书房内始终没有动静。只一个惯常服侍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躬身来到皇后身侧,低声劝导:
“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周公公。”皇后哭泣道,“太子突然被陛下冠以谋逆大罪圈禁,我一个深宫妇人不知朝政大事,却也知道皇儿性情,断然不可能作出这等无君无父的事情来。只求周公公给陛下传句话,给皇儿一个自辩的机会……”
“唉。”周公公叹息一声,“娘娘所言,恕老奴也没有这个脸面。太子殿下事发,陛下龙颜大怒,朝堂文武为太子求情者不计其数。陛下谁的面子都不曾给,甚至当场罢免了一位侍郎……您又何苦为难老奴呢?这大毒日头,陛下正在御书房内处理政事,无暇接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如先回宫歇着。待事情水落石出了,或是陛下消了气,总会接见娘娘。
无论如何,太子也是陛下亲生骨血,又是陛下亲手教养长大。若当真是贱人陷害,陛下又怎能忍心让太子蒙受不白之冤?”
皇后闭眼,只问了最后一句:
“……里头侍奉笔墨的,可是白贵妃?”
“正是白贵妃娘娘。”周公公低声道,“陛下近来事多心烦,娘娘您又是太子殿下生母,想来——想来陛下也是为了避嫌。”
“周公公何苦安慰本宫。”皇后苦笑一声,“陛下待白贵妃,当真不同……”
若非如此,面对皇帝这向来喜新厌旧好美色的君王,即便白贵妃再是天姿国色,有怎可能以男子之身,专宠三年之久?
是的。外人无从得知,皇后却是清楚的。
这位自从三年前被陛下从宫外带回,自此宠冠六宫直至今日的白贵妃,是男子之身。只是,这白贵妃即便身为男子,也生得一副世间少有的绝色容颜,叫老皇帝一见便神思不属,生了占据之心。
皇后向来仁善,从不因为皇帝宠爱哪位妃嫔便心生不满。掌管后宫多年,妃嫔无不敬服。即便是倨傲如楚贵妃,也从不曾对皇后不敬。退一万步说,皇后膝下已有皇儿,皇儿更是东宫太子。她也早已不如年轻时花容月貌,又何苦争宠?
只是自从白贵妃进宫后,得了皇帝专宠,连着数月不曾踏入其他妃嫔的寝宫半步。妃嫔们哭诉道皇后面前,皇后也不能不管,便寻着机会劝谏几句,只希望皇帝在宠爱白贵妃的同时,别太冷落了其他妃嫔。
可就这正常不过的谏言,竟惹得老皇帝龙颜大怒,狠狠训斥皇后蛇蝎心肠,乃悍妒之人!
帝后相守几十年,不说恩爱,至少和睦,何曾因为这种事情拌过嘴?更不用说还是这么重的话。从那时起,皇后便知道,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性子。
倒是这位白贵妃,虽专宠数年,却也不见轻狂。老皇帝宠爱他,竟要在皇后尚在的时候设立皇贵妃。再进一步,就是要废后另立了!
还是白贵妃请求老皇帝收回成命。专宠数年,倒也不曾做出什么跋扈的事情来。因为身为男子,他平日里极少出门,只在皇帝传召之时方才乘轿出寝宫。
因此,皇宫之中见过白贵妃的人,也不算多。
而皇后,正是其中之一。
眼见皇帝此刻是绝无可能见自己了,皇后轻叹一声,示意贴身宫女扶自己起来,带着众位妃嫔回去了。
此时此刻,御书房之中,那老皇帝却并未处理什么政事,而是躺在一绝色美人的大腿上闭目养神。
那绝色美人生得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发盘起,只任由发丝散乱着铺散在龙椅上。乌发衬着肌肤,越发显得冰肌玉骨。那美人媚眼如丝,薄唇点朱,腮下泛粉,未施粉黛却难掩姿色。一颦一笑,皆如他的名字一般:
“柔儿——”
老皇帝轻唤一声:“你说——朕对太子的处置,是否太重了些?”
“太子乃是储君。陛下身为太子的君父,严格教导也是应该的。”白贵妃声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些许男性特有的磁性,“事关朝政,自有陛下决断。嫔妾哪有置喙的余地?”
白嫩的指尖细细剥开那深紫色的葡萄皮,剥出一颗完整的果肉来,送到老皇帝已然泛紫干裂的唇边:“陛下,再吃一颗~”
年轻的肌肤衬得老皇帝的皮肤越发皱得如同干枯的树皮。老皇帝张开嘴,将那颗果肉含入口中。
酸爽的果肉入了口,口舌生津。又是一颗葡萄籽吐在白贵妃的手中:“旁人不知,柔儿你还不知吗?”
老皇帝叹息着闭上眼睛:“那孩子心眼太板正。我明里暗里告诉他,城里那些孩子的事情不必再查。可他就是不听,说什么要为民除害,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哼!”
说到这里,老皇帝生气起来,睁眼从白贵妃的腿上坐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这是要查到谁的身上去?难道还要查到朕的头上不成?”
“陛下息怒。”白柔贴上老皇帝的身体,替他顺着胸口郁气,吐气如兰,“太子年幼,不曾经历过许多事情。哪里知道陛下的深谋远虑?”
“他懂什么!”老皇帝握住白柔的手,却怒意更甚,“朕二十岁登基,四十岁才有了他——为了这天下,朕熬干了多少心血!现如今,朕大限将至——不过是几个孩童!是朕不好,没好好教导他帝王之术。分明告诉他要点到为止,他就是一根筋,非要往下追查!若真要叫他知道真相,他会做些什么?难不成还要清君侧,要朕给那几个孩童赔命不成!
朕于这天下何等功绩!如今寿元将近,若再给我百年时间,朕必定还能将这国度更壮大几分!这些难道不比那百十个寻常孩童更重要?太子啊太子,竟如此分不清轻重缓急!”
“陛下息怒——”白贵妃柔声道,“太子不知事,陛下只好好教导他便是。且关他一阵子,到时候,太子殿下学了乖,待到重阳龙嗣之事尘埃落定,太子定能理解陛下苦心。”
“我枉顾伦常,还不是为了他们!”老皇帝叹息着,重新躺回了白贵妃腿上,“他出生得晚,又是嫡长子。我自然宠爱了些。更是理所当然的储君。就连楚贵妃生的儿子,在礼法上也越不过他去。他一路顺风顺水惯了,哪里知道我当初夺嫡的艰难?如此叫他走上一遭也好,省得往后他觉着自己翅膀硬了,便不将我这个父皇看在眼里!哼。说什么要给这天下一个交代。这天下都是朕的天下,我看他是想给谁一个交代!简直岂有此理!”
“陛下~”白贵妃给老皇帝顺气,“陛下消消气,气大伤身呐~何况呐重阳龙嗣一旦落地,陛下便立时多出百年寿元来~太子殿下翅膀再怎么硬,在陛下威风面前,也难掀起风浪。说不准~”
白贵妃叹息:“说不准,太子还会在陛下之前逝世呢。”
“爱妃说得有理。”老皇帝叹息道,“有爱妃与吴先生献上的秘法,自可保我益寿延年——我又何苦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今夜,老皇帝照例还是留宿了白贵妃的寝宫。
皇帝年老,精力不足。年轻时候,也并不好男风。
可现如今,一来白贵妃的确年轻貌美,即便是男子,这美貌也是世间难寻。二来,每每与白贵妃酣战时,老皇帝都仿佛年轻几十岁,回到了青壮年时阳气最盛的时候:
“爱妃——可还——舒心?”
“啊——”白贵妃的声儿婉转若莺啼,在床榻间绕了几绕,直将老皇帝的魂儿都勾了去,“陛下当真龙精虎猛——勇猛不减当年——”
老皇帝精力大盛,动作越发卖力起来。
老皇帝自知老牛吃嫩草,可他如今的年纪,还能叫嫩草满意——喝那么些吴天师的补药,为的不就是这么档子事儿么?!
直至深夜,外头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方才听见了里头叫水的声响。
次日清晨,老皇帝早早起身,上朝去了。
回头瞧了眼一脸餍足,还在熟睡的白贵妃,老皇帝吩咐:“叫贵妃好生歇息着。昨夜劳累贵妃,不必叫他伺候了。”
伺候的大太监大宫女们连忙应了声儿:“是。”
待到日头大盛,白贵妃才悠悠醒转,懒懒吩咐宫人们准备梳洗。
“方才皇后身边的杨姑姑前来传话,请娘娘一叙。”白贵妃的贴身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跟白贵妃汇报,“娘娘可要前往?”
“如今为着的,不过是太子的事。”白贵妃微微一笑,“这种事情,我如何好开口呢。替我回绝了吧。就说,昨日伺候陛下晚了些,今日身子有些不适。陛下吩咐,不叫本宫出门。”
小太监应下:“是。”
“用早膳吧。”
白贵妃喜食鸡鸭与蛋类。
今日的早食,便有清炖鸡汤、凉拌鸡丝,一小碟片成片的烤鸭,以及一笼精巧的小笼包。
另外还有一碗嫩嫩的炖鸡蛋。
白贵妃今天的食欲不错。可御膳房对得宠的妃嫔备膳一向是往多了给,所以,这一桌早膳仍旧剩下不少。
白贵妃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看向伺候用膳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昨天守夜没睡好吧。都分了吧。”
小太监小宫女们得了赏赐分外喜悦,立刻谢恩:“谢娘娘赏!”
“一会儿我要梳妆。”白贵妃起身,吩咐他们,“不用人伺候。不准进来打扰。都出去吧。”
常在白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们都知道白贵妃平日里不喜欢人打扰,因此并无异议,立时应下了:“是。”
“去吧。”
将人都赶出去,白贵妃这才坐在镜子跟前,拿起一把玉梳,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
那梳子乃是西域贡品,上面镶珠嵌宝,华丽非常。原是去西域和亲的公主千里迢迢托人孝敬给皇后的,却被老皇帝中途截胡,转手赏给了白贵妃。
忽然,一双枯瘦的手从身后搂住白贵妃。
白贵妃惊呼一声,便已被一枯瘦老人搂在怀里:“要死!这么不声不响的做什么!”
白贵妃嫌弃地躲着那老道士的亲吻:“快些变回来!这一身枯树皮扎得我肉疼!”
说话间,就见那枯树皮一般的皮肤竟然肉眼可见地白净细嫩了起来,连声音都年轻了不少:
“柔儿这几日成天就陪着那老皇帝——我想寻个温存的日子都寻不着——”
“这叫什么话?”白贵妃的声音放缓,“再有几日,待到重阳龙嗣出世,被你我夺了去定能躲过此次天劫,延寿千年!如今太子查到皇宫里头,老皇帝又是个多疑的急性子!自然要多费些精神好生安抚!若是功亏一篑——哎哟——”
白贵妃羞恼地狠狠朝吴道士的肩膀上砸了一下:“要死了!这里是梳妆台!光天化日地不怕被人瞧见——”
话音未落,声已柔成了水,颤成了波,转瞬便酥了吴道士的骨头:“我在外头连日奔走——可不就是想着这一口——”
说着就见一阵白光一闪!梳妆台上哪里还有什么美人贵妃?
那贵妃和吴道士,竟是蛇妖所化!
事后,白贵妃仍旧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梳理着长发,一边柔声道:“你也太不谨慎。方才连隔音咒都不曾施过。万一被人听见可怎么好。”
“怕什么。”吴道士又变化回了那老者模样,捋着胡须装模作样,“你是老皇帝的爱妃,我是老皇帝的宠臣。哪怕老皇帝真起疑心,咱们远走高飞,几个凡人难道还能要了我们性命?”
“你呀!”白贵妃嗔道,“旁的倒没什么。可眼看着重阳龙嗣即将瓜熟蒂落,若是老皇帝起了疑心,提前防备着我们拿走重阳龙嗣可怎么好?”
“是是是。”吴道士替白贵妃插上一根金钗,“那你说说,要怎么做?”
“若是听见,也就门口那几个。”白贵妃轻描淡写,“走的时候施个法术,叫他们分别暴毙就是了。”
“好办。”吴道士在白贵妃脸上亲了一口,“明儿个老皇帝上朝了,我再来瞧你。”
“下次记得施咒。”白贵妃笑道,“省得连累我凭空造许多杀孽。”
“不会太久了,柔儿。”吴道士笑道,“待到重阳龙嗣一落地,我们就远走高飞。寻个安稳的地方度过天劫。往后千年,还不是任由我们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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