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安至大魏，一路向西北。

任玉走走停停，看见什么新奇的就买点儿，他专门有个行囊用来装这些玩意儿，这会儿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大庆的尚水县同大魏的过烟岭接壤，过了这儿，便是入了魏国境地。任正有宋煊给的文书，只是他觉得要顺利接近那质子，就不能和大庆朝廷扯上关系。他找了间客栈，要在这停留几天。

尚水县到处都是逼仄的巷子，互通脉络，纵横交错。你永远不知道从这头进去，沿着雨水顺檐而下在地面刻上的印迹，会通向哪里。

各大主街由它们沟通，任玉的客栈附近就有好儿条这样的巷子。

他放好行李，抓了一袋铜板，上街寻乐子去了。

任玉就是这么个哪儿都喜欢，处处留意的人。尚水县热闹，庆人多、魏人也多。街上各种服饰穿梭在一起，花花绿绿。他碰到人就聊两句，说永安临霁、泊州肃州。无人知晓他打哪儿来，只听了他一路往西北去。

约莫过了十来天，时值仲春，天光正好。来尚水的人更多了，街上颇有肩摩踵接的意味。

任玉清楚，因为这时候，见柳兰开了。一种只生在尚水的兰花，开在柳条见绿的时候。尚水县边上，挨着过烟岭方向，有座山叫拨水山。山腰往上些许，有座叫牵弦寺的庙宇，寺里的住持号前清。

这座庙香火鼎盛，里面供奉的有佛有仙，仲春临近，山路侧的柳树点青，见柳兰开了满地。几根细叶中伸出一朵，几朵拥成一簇，淡紫色盈盈绕绕，洒了一地。有少数可能受了这儿的滋养，细软的茎抽条拔节，爬上了粗壮的柳树。

有仲春拨水山这一奇观，牵弦寺的香客几乎要踏断门槛。牵弦寺没有所谓“求什么特别灵”的声名，因此来这的人大多都只是寻个祝愿。

任玉也来了，他进寺庙从来不求仙问佛，只是顺着龛台转转，记一些仙人名号，看看又添了哪几座仙像佛像。

这次来牵弦寺，也是顺道观一眼漫山紫气。

明往殿的人最多，挡住了任玉的路。有人见他站在人群外，提醒他出了点灯立牌的队伍。任玉摇摇头：“多谢，我不点灯。”

任玉在出寺门的时候碰上了住持，他倒没注意，对方先把他喊住了。“何事？”他问。

“在下前清。”往持朝他行礼，“斗胆问施主所求何事。”

任玉作揖：“原来是住持。”他没多想，答道：“我无所求。”

“那便好。”前清说话总是慢慢的，透着来自佛门的沉稳。“但愿今日是最后一面。”

“有缘自会再见。”任玉行过礼，转身下山去了。

前清望向渐渐消失在山路上的身影，摇摇头，叹了句造化，回身进寺。

上山的人络绎不绝，任玉逆着人流涉级而下。约莫离开拨水山时，他忽而想到什么，折了几枝见柳兰。

他一直稳当地捧着，直到下山买了油纸，将其仔仔细细包好。几片花瓣在他衣表蹭了颜色，像戴了浅紫的胸花。任玉没去管，向西边去了。

“哪儿人？”

过烟岭是大魏边境最大的一座城，因为同尚水县毗邻，从这入魏的人最多。城门外列了长队，官吏都要例行询问。

“尚水来的。”任玉将行李放下供其检查。他三两下查看完，又问：“可有凭证？”

任玉点头，摸出份文书，上面记载了他杜撰的生平，盖的是尚水县张员外的官印。

那官吏正辨着真伪呢，忽地听见后头的人：“任兄！不在尚水多留几天？”

许是哪天在街上“相识”的人，任玉打过招呼：“待过十余天了。”

有人听见动静，也在队伍中同他问好，官吏一看他与这么多当地人相熟，便放他进城了。

*

暮春时的万定城，有一场千花结。

这是从很早流传下来的称谓了。大魏与大庆地处不同，都城万定和永安更是相距甚远，因此在这儿，暮春才得见百花争艳。

大魏本就以繁花著称，还没有魏国的时候，万定这片地界叫花上渊。

千花结来自一场传说。这儿还叫花上渊的时候，是没有多少人家的。因为到处——凡是目光所及的地方——皆爬满了花藤。有人说怕是此处藏了花妖，但更多人则相信这儿住着仙人，掌花的仙人。毕竟花妖之说是空穴来风，但仙谱上的二十四上仙中，真的存在这么一位仙人，命刻为莲，所到之处花开满城。

更多的故事都失传了，有关千花结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讲这花上渊本是绮迎上仙——那位掌花的仙人——在人间的落脚处，后来她不再下界，久居蓬莱了。

绮迎走的那天，花上渊最高的山顶伸出座花桥，万花作结，直通蓬莱。有家住在山里的人说，那桥头挂了块牌，檀木做的，上面刻了三字——千花结。

这座山便是如今万定城南的渐洛岭，每年这个时候，整座山都姹紫嫣红。桥名成了日子，千花结这天，人们会不约而同地登上渐洛岭，流觞曲水，引歌作赋。

最重要的事便是“赋红”了，千花结前，家家会备好红布条，一人一张不多不少。等到当天，众人齐上渐洛，挑根喜欢的枝条，缚上自己的红布。算是个祈福仪式吧，像西边藏人的经幡一样，只不过上面未着一字。因为他们不只为自己祈福，也是为所有魏人祈福。

皇室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出去“与民同庆”了，不过皇城内也过千花结。

“不是我说，你身体不好记得请太医啊。”

“我知道，只是有些累，不打紧。”

人群末尾是众皇子公主，宋昶和五皇子李洵在说小话。

魏和帝同他的称号一般，主和不主战。当年被迫与大庆打了一仗，要了个质子过来。

要说宋昶来这的五年里，过得倒也可以。有单独的宫殿，吃穿用度未曾苛扣，用人是大庆带来的，学堂和武场可自由出入，说是个散养的皇子也不为过。

魏和帝更是没有限制其他皇子公主和他的交往，这不，眼下同他私语的李洵，平日里就很是稀罕这个外面来的皇子，时不时便来寻他。

“总的也就只剩赋红了，你先走一步没人在意的。”李洵偷瞄前面的魏和帝和众妃子，牵过边上的三公主，“我同昭昭给你打掩护，回去吧！”

三公主如今才五岁，她冲宋昶点头：“宋昶哥哥放心吧！”

宋昶确实有些提不起劲，他不愿多留，先从后面溜走了。

现下宋昶住的地方，叫万春殿，在皇城偏东南方向，这也是他唯一一个像质子的戴遇了。虽说这儿没什么人迹，但他乐得清闲，偏僻的地方花花草草多，宋昶就把这当个桃源。

万春殿平日里拢共就五人，用人四个，宋昶一个。他们被宋昶谴出去过节了，这会儿的万春殿就剩他自己。

殿内比较开阔的地方，有一处栽着三两棵梨树，树下有张石桌，宋昶每天都要路过那里。

他如往常一般经过，却为一抹紫色定住脚步。石桌上已经落满了梨花，周遭一片雪白，显得那点浅紫色都分外扎眼。

宋昶移步到桌前，不可置信地看向桌上。

那是见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