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灿是很惹眼的一个人。

墙面传来咚咚两声，简凌寒抬起头，撞进一双莹亮的眼睛里。

月亮散发出来的光冷寂，只照亮小巷的一半，少年的姿态熟练，他两只手扣着墙檐，看着蹲在巷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墙内的高未来着急了，压着声音催促：“江灿，什么情况，能不能行？”

简凌寒看着他，猜测他应该是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借了力量。然后一只手卸力，单手潇洒地从墙檐上翻越过来，他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停顿一下，回头去看还在墙内的高未来，笑着回了一句：“能行。”

这一句说完，才利索地一跃而下，衣袂带着风，身上洒着月色投映下的，亮眼却又并不刺目的光。

黑猫被吓得缩进简凌寒怀里，警惕地看着江灿，嘴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的哈气声。江灿走过来，低头，弯腰，手贱地去逗弄猫咪，被猫咪毫不留情地打了一巴掌，好在简凌寒抱着猫后撤得及时，才没能留下血印。

“这么凶呢？”江灿撇撇嘴，有些无奈。收了逗弄的心思，笑着问眼前这位穿着同款校服，隐在巷子暗处的男生：“同学这么有兴致，翻墙出来撸猫？”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高未来紧跟其后出来，站起来的时候一边拍手一边吐槽：“你傻啊，人家走读生回家呢。”

“你话是真多。”

江灿和高未来相熟，简凌寒看着江灿站起来，熟稔地打了高未来一下，高未来也不躲，反而贱兮兮地问江灿：“你看他眼熟不眼熟？”

简凌寒顺了两下黑猫的毛发，看它的戒备和惊吓消退，把手里剩余的火腿肠给它，然后看着它叼到嘴里，一路小跑着隐没在巷子的尽头之后，才站起身。

江灿在打量他，简凌寒知道。

十七岁的年纪，刚升高二，简凌寒的身高在班里只能算是中等，跟江灿这种个子高的不能比。他的头发会被母亲定期打理，很短，但没到寸头的份儿上，肤色很白，五官秀气，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校服穿的板正，一看就是个乖巧听话的三好学生。

江灿的打量只有片刻，尽管对方看上去确实眼熟，但他始终想不起来。于是转头去问高未来：“谁啊，你们认识？”

“咱们班学霸的同桌，简凌寒啊。”高未来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解释完就开始揶揄江灿：“同班同学你不认识，灿子，什么脑子啊你是？”

“开学第一天，不认识不是很正常？”江灿也不恼，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班里的同学。说完，江灿看向简凌寒，试图找寻认同：“是吧简同学，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我们俩？”

简凌寒看着江灿，开口报出了他的名字：“你叫江灿。”

江灿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拍着身边的高未来辩驳：“你这个不算，刚才这脑残已经叫过我了。”

于是简凌寒再度开口：“你叫江灿，高一的时候在七班，他叫高未来，高一的时候在五班。”

高未来点点头，对江灿说：“你看，人家就记得。”

“脑子这么好？”江灿想起来下午的时候开过班会，自我介绍的时候，基本都说过自己高一是哪个班的，只是他没想到，真有人会记得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学霸的同桌……

江灿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不点，惊奇：“你也是学霸？”

简凌寒摇摇头：“我在班里排名十三，学校排名七十二，不是学霸。”

“行，那算我脑子不好。”江灿也不是真的好奇什么，简凌寒这么认真地解释，反倒搞得他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是自嘲一句，改换话题，客套地邀请简凌寒：“简同学，打游戏去不去？”

简凌寒摇摇头。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江灿话落地，不多作停留，转身朝着巷口的光亮处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高未来招手：“高总，脚步要快。”

高未来急匆匆地对简凌寒留了一句：“好兄弟，别告诉老师。”

不等简凌寒应答，提腿跟上江灿的脚步：“你小子跑得比兔子快。”

简凌寒留在原地，看着两人嬉笑的背影，抓起手里的书包背上，而后随在两个人身后，一个人孤零零又慢悠悠地往巷子的出口走去。

等他踏出巷口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沉寂却又宽广的街道之上。

简凌寒的视线在街道上搜寻，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清晰分明，长长的一条，直直通向对面，在那处不起眼的角落，一点灯光微弱却鲜明，上面标着四个大字—自由国度。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这是最近新开业的网吧，江灿和高未来的目的地不言而喻。简凌寒站在路对面，有些发愣，直到车辆经过，风将嗡鸣声带到他的耳朵里，才骤然惊醒。

他抓了抓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两下，不再看那处光亮，开始沉默地往家的方向去。只是不知为何，路上的车少有的多起来，一辆接着一辆，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这一片是柏玉市近几年开发出来的新区，许多东西都是刚刚建起来，虽然崭新干净，却并不热闹，一到晚上，街面上更是安静寂寥。

简凌寒打开家门，客厅里照旧留着一盏小灯，他换完鞋走进去，在沙发上看到了正在对着电视剧打盹的母亲—林绣锦。

没有开空调，有些热，林绣锦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看到简凌寒进来，打着哈欠起身，一边往厨房去，一边说：“你爷爷买了西瓜，凉的和热的不好一起吃，今儿晚上就没给你热牛奶。”

简凌寒把书包放下，脱掉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林绣锦端着西瓜走出来，一小盘儿，没那么精致，却也是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上面插了两根牙签。她看了看简凌寒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开口说：“哎，我前几天还跟你爸说呢，家里老是没地方挂衣服也不行，等过两天我去一趟超市，随便买一个先用一下。”

简凌寒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这视线被林绣锦看到，带着一些不满对简凌寒嘟囔：“晚上跟你爷爷吵了一架，两个犟脾气，又给自己关上了。”

林绣锦说的是简凌寒的爸爸简从医，还有他的爷爷，简跃进。

这对父子的关系不算好。以前他们家在老区住着，简跃进自己有一家中药店，每天就睡在店里，而简从医跟妻儿住在分配的小房子里。

简从医在市医院就职，平时工作忙，和简跃进不怎么打照面，尽管父子俩分歧很大，但因为不常见，也还算平和。直到简凌寒升高中，分的学校是新区这边，家里这些年又攒下了一些钱，就把老房子卖了，在简凌寒的高中附近买了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林绣锦怕老人年纪大了，他们离得远不好照料，就劝着简跃进搬过来跟他们一起住，为此还盘了新区楼下的门面给他。儿媳妇儿苦口婆心，事儿办到这个地步，简跃进不好再推脱，也不好真一分钱不出，就把老店租出去，租金交给林绣锦，也算全一个住的心安。

原本想着是好事，没想到自此拉开了纷争的序幕，吵得林绣锦开始怪自己，怪自己不该嫁进来，怪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怪着怪着，她跟简从医也开始吵起来，到最后鸡飞狗跳，闹腾的厉害。

“你爸也是，跟老人家有什么好争的？你以后学中医还是西医，说到底不都是治病救人，有什么好辩的？”

林绣锦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无奈。她转念一想，看着简跃进的房间说：“不过你爷爷的想法，确实老旧了一些，要是你学了中医，咱们这儿连安排工作都不好安排。”

“说到底，还是怪我，就不该把他们俩凑在一起……”

暖色的灯光和燥热的屋子，无端叫人生出一些心烦，可思来想去，好像又不应该。简凌寒沉默着，找到一个气口儿，对母亲说：“我回去做作业了，您早些睡吧。”

简凌寒伸手想去接西瓜，被林绣锦侧身让开，嘴里说着：“你拿着书包就行，西瓜我给你送房间去。”

一盘西瓜而已，其实怎么都行，但简凌寒就站在那里，伸出手，对着林绣锦说：“妈，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书包不重吗？一盘西瓜，也就是两步路的事情……”林绣锦说着，对上简凌寒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到底还是心软，顿了一会儿，还是叹着气把盘子交到了简凌寒手里，叮嘱说：“我看你啊，跟你爸，你爷爷也是一样，都是个犟的。”

简凌寒没回她。

林绣锦也不需要简凌寒说什么，只是看着简凌寒回去房间，等他的门扉关上，她这一天的任务也就算结束了。

客厅暖色的小灯关上，一片黑暗之中，只余下从简凌寒房间的门缝下漏出来的冷光。

一个寻常的夜晚，在静寂无声中悄然消弭。简凌寒循规蹈矩，写作业，洗漱，最后关上灯光，让房间和自己一起陷入梦境。

他梦到那条小巷，上高中以后，他曾经日复一日地走过，却只有在今夜梦到。

梦里的一切都细致，墙角有刚生出来的青苔，地面有车榖的碾痕，黑猫缩在暗处呜咽，声音搅扰着心绪乱成一团，然后视角往上，墙檐上挂着皎洁的月，温和的，亮眼的，直直的将人摄住。

魂魄失却，恍若垂死。

简凌寒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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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