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天仍旧亮得早，踏进学校的时候，朝霞已经开始摧散黑暗。
简凌寒刚从三楼的楼梯口出来，踏上进班里的长廊，就看到了站在班门口的江灿，他正侧着头跟高未来说话，脸上挂着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可能是简凌寒的目光太直接，江灿似有所觉，扭头发现了正背着书包走过来的简凌寒。
他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冲着简凌寒打招呼：“哟，简小同志，来上早读啊？”
说话的时间，简凌寒已经走到了江灿跟前，他抬头看着江灿，才发现江灿的虎牙只有一颗，白白的，尖端有些圆润。简凌寒对上江灿的眼睛，整个人映在他的瞳孔里，板正的校服，看上去有些呆：“嗯。早上好，江小同志。”
江灿是开玩笑，简凌寒却是一本正经。高未来听着两人的对话，站在旁边笑：“咋整，我给两位同志敬个礼？”
这句话刚落下，黑色马尾的女生冷着脸从简凌寒身后经过，对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发出一声轻嗤，毫不客气地吐槽：“太傻了。”
高未来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追着女生的背影回击：“那是，全世界谁能有你聪明啊，咱们的大学霸那可是智商吊打爱因斯坦的水平，谁跟你比能不傻啊？”
江灿挑了挑眉，被骂了也不在乎，朝着女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侧头问简凌寒：“你同桌啊？”
简凌寒点点头，想到江灿似乎记忆力不太行，不怎么认人，就加了一句：“她叫许文雅。”
“真够装的。”高未来仍旧愤愤的，扭头对面前的两个人蛐蛐许文雅：“不就是市里的第一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臭书呆子。”
江灿一听，反而非常认可地夸赞起来：“市第一名，那确实挺了不起的。”
高未来一阵无语：“你哪边儿的？背刺兄弟是吧。”
江灿拍拍高未来的肩膀，玩笑说：“哪会背刺啊，我都是面刺。”
两个人在打闹，简凌寒紧了紧书包的肩带，沉默着走进班里，刚坐到座位上，就听到身后同学在讨论……
“江灿和高未来干嘛呢，在门口跟门神一样。”
“昨天晚上翻墙出去上网，早上回来的时候被三萍抓了个正着，然后就被罚成门神了。”
“哇塞，寄宿生开学第一天翻墙出去，不愧是江灿啊。”
简凌寒翻开书页，在一阵嘈杂的交流声里，开始预习早上要讲的课文。
江灿和高未来在这所学校有些名气，简凌寒是知道的。
他们俩从同一所初中升上来，都是张扬且不服管教的性格。江灿外貌出众，性格随和，高未来大大咧咧，家里富足，即便高二重新分班，班里的同学对这两个人也并不陌生。
早读开始十分钟之后，同学八卦中的三萍拿着书走进来。
三萍是外号，他本名叫周山平，带的语文课，也担着班主任的职务，是一个男老师。
周山平四十岁出头，常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喜欢多管闲事，高一元旦晚会的时候，和其他老师上了一个话剧节目—《雷雨》，周山平在里面反串出演四凤，也因此得了外号三萍。
江灿和高未来开学第一天被抓个正着，枪打出头鸟，他们当然要被三萍打成典型。
只是老师又能有多少手段来驯服一个孩子？最后也只是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教育，放了几句记过和叫家长的狠话，勒令他们做一个星期的值日。
罚了一个星期，江灿就老实了一个星期，他性格开朗，很快就跟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高中就是这样一个环境，一个星期的时间，也足够班里形成形形色色的小团体，会一起吃饭，一起上卫生间，互相借鉴作业，分享八卦和小说。
江灿不缺朋友，简凌寒也从来没想过要刻意接近。他只是下意识地关注这个人，看他跟人打闹，沉默着从热闹的聊天声里，分辨江灿说的每一句话，他玩的游戏，喜欢吃的东西，擅长的运动……
简凌寒的生活只剩下这么两件事，观察，学习，日复一日。
再遇到江灿，是在简跃进的中药馆里。
留给高二学生的周末只有一天半不到，周六下午要上两节课，三点半准时放学生归家，简凌寒直接去家里的药店帮忙。
白天的时候，林绣锦和简跃进都在这里。
虽说是给简跃进盘下的店，但内里被分割成了两半，简跃进在正堂坐诊，左边是西医的药柜，林绣锦在柜台里面，负责收账，也负责给一些有明确药品需求的人拿一些常用的西药。
右边是中医的木柜，一格一格，贴着标签，整整齐齐，还能隐约闻到草木的药香。
看病的人拿着简跃进的方子过来，简凌寒就按照药方抽开对应的格子，抓药，过秤，倒在铺好的牛皮纸上。林绣锦会跟来客闲聊，只是每天进店的人不会太多，店里不会很安静，也不会太过热闹。
“是这儿吗？”
熟悉的声音，简凌寒手上顿了一下，一抬头，对上门口的江灿。
江灿骑着电动车，后座带了一个女人，和林绣锦差不多的年纪，卷发，体态丰腴，衣服是红色的碎花，眼睛和江灿很像。
“是这儿是这儿。”她拍拍江灿的肩膀，从车上下来，迈着轻快的步伐，冲着林绣锦过去：“妹子，还记得我不？我这可是说到做到，如约而至……”
江灿也看到了简凌寒。
两个人身上都还穿着校服，一个随性，一个板正，两两相望的时候，江灿冲着简凌寒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旁边，示意自己先去停车。
等江灿的身影在门口消失，简凌寒才继续低下头包药，手上的动作麻利，在江灿回来之前，一串药包已经递到了客人手里。
两个大人还在聊天，卷发的女人性子爽朗，简凌寒听着她们对话，知道她叫文秋月，是江灿的母亲，在这边新开的那家超市里面做收银。
林绣锦前两天的衣架是在超市买的，结账的时候两个人聊过几句，文秋月听林绣锦说自己的老丈人是一位中医，就说要周末过来把把脉。
简跃进这个中医，在柏玉这方小城里，是有些名气的，眼下桌前还坐着一个病人，正在被简跃进搭脉问诊。
文秋月就靠着桌台跟林绣锦闲聊，看到中药台后面的简凌寒，蓝白色的校服，和自己儿子身上的如出一辙，就问林绣锦：“这是你儿子吧？也在西城一中上学？”
林绣锦刚点头回应文秋月是，想接话顺着往下问的时候，江灿停好了车走进来，他脸上挂着笑，对着林绣锦打招呼：“阿姨好，我叫江灿，和简凌寒是同班同学呢。”
两个家长了然又热络地笑笑，开始感叹缘分，又说起柏玉市还是小。不用几句话，还在看诊台前的病人就也加入了对话，家长里短，因缘际会，恬静又热闹。
江灿自然而然地从家长席里退场，走到简凌寒这边，眼睛在高大整齐的中药柜上扫了扫，和简凌寒搭话：“原来你家里是开药店的啊，怎么自我介绍的时候没说？”
简凌寒看着他搭在柜台上的胳膊。
小臂虽然纤瘦，可经常运动，跑跳，所以并不单薄，反而因为是支撑点，力量汇聚而绷出利落的肌肉线条，江灿是清瘦却不孱弱的体型。
“没有介绍家庭情况的必要。”简凌寒回他。
“行吧。”江灿笑笑，颇有兴趣地往简凌寒跟前凑了凑，问他：“哎，你天天在这里耳濡目染的，会把脉吗？”
“怎么了？你有病吗？”简凌寒回问得认真，内容却叫江灿心梗。
“简小同志，你说话也太像在骂人了吧？”江灿其实没在乎，只是觉得简凌寒这个人木楞又无趣，兴致来了，就随口逗他一下。
简凌寒沉默一会儿，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江灿，对他说：“伸手吧。”
江灿这个年纪，正是好奇心旺盛且跳跃的时候，听到简凌寒的话，快速站直起来，把胳膊放在了红木桌上：“不是哥们儿，你真会啊？”
简凌寒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江灿的胳膊颤了一下，吐槽简凌寒说：“大夏天的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句简凌寒没回，三指往下，稍稍用力地压了压，直到颤动的脉搏在自己的指尖上跳动，温热的肌肤传来擂鼓阵阵，咚咚，咚咚……
规律的，平缓的。
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自己的指尖在跳动，咚咚，咚咚……
急促的，雀跃的……
不受控制的。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直到江灿开口把简凌寒惊醒，他抬起头的时候，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样？我健康不？”江灿很好奇，中医在现在这个年代，甚至有些像某种神秘术了。
简凌寒这才把手指撤下来，放在桌面上，握成拳头，指尖的温度留在掌心。他敛起眉眼，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无波：“有点儿上火。”
“挺厉害的嘛。”江灿看着简凌寒，忽然张口伸出舌头，红色的舌尖露出来，往旁边歪了歪，用手指示意了一下：“你看，烂了一点，巨疼。”
简凌寒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可以买点淡竹叶泡茶喝。”
江灿刚准备回应，堂中传来一声严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将两个人的对话打断：“既然把了脉，就好好看。问诊，然后告诉我是什么病症，该怎么调理。”
是简跃进的声音。
日暮落进屋里，屋子最深的地方，只照到一点点昏黄。简凌寒侧头去看，他爷爷隐在暖色的夕阳里，身子挺得板正，如果不是头发微微泛白，完全看不出是位年过七十的老人。
在对简凌寒的教育上，简跃进一直和简凌寒的父亲争执不下，中医和西医，两代人最深切的祸源，然后蔓延到简凌寒身上，成为他无可抉择的，既定的未来。
简凌寒冷静了许多，再去看江灿的时候，神情甚至有些冷漠。
在一旁聊天的大人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儿，林绣锦叹口气，没有说话，反而是文秋月用热情的夸赞，暂且缓解气氛中的不愉悦：“哎呦，还有免费看诊的好事呢，看来今天这趟真是来值了，灿灿，赶紧配合配合。”
江灿笑了笑，听到简凌寒说：“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行，随便问。”江灿和文秋月一样擅长感知气氛，只是他没文秋月那么好心，会自主承接调节气氛的工作。不过简凌寒先开口，几个问题而已，他当然无所谓。
今天学会了在每一段前面加空格，火速进行修改，哈哈！
加空格！[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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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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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简小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