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下午接电话的时候,林绣锦就知道简凌寒受伤的事情,急得她从药店拿了不少治外伤的药膏回来,可惜碍于简从医在旁边,也不敢轻易打破他撑起来的威严。
此刻看到儿子在自己面前,手上的绷带刺眼,叫她忍不住一阵心疼,跟着委屈又难受,她看看身旁的简从医,用胳膊推了他两下,小声说:“孩子受着伤呢。”
简从医的脾气就被这一句点炸了:“跟人打架受伤,他还有理了?”
“你吼什么吼?都几点了?我关心一下孩子有错吗?”怒火互相干扰,林绣锦委屈极了,情绪也就到顶峰:“你当爹的要有威严,要教育孩子,结果半天憋不出一句屁来,就这么教育的?”
像两个煤气罐子。
所有的平静都只是流于表面,内里是一团燃气,碰到一点火星,就会直接炸开。
“我懒得跟你这种蠢货说。”人在气头上,会口不择言地暴露出内心最阴暗的一面。简从医说完,转头去看简凌寒,呵斥他:“知道我为什么这个点儿还坐在这儿吗?”
简凌寒点点头,有问必答:“知道。”
“好啊,你还知道。”简从医站起来,两步走到他跟前:“十六名,还跟人打架?叫你把猫送走,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简凌寒,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是吧?”
简从医在外的形象一直是文雅的,知礼的,不懂变通却有担当,负责任的。
这些年在医院,他没有对不起病人,心怀怜悯,尊重生命,遇到贫苦的,甚至自掏腰包去解对方的一时之急;对朋友,更是能帮就帮,不遗余力,逢到什么事儿,就算人不在,心意也会到;对亲戚,更是毫无保留,走关系,搭人情,请客吃饭……
是好人,是知识分子,更是怀才不遇的好医生。
总之是,比他那难搞又死板的爹强多了。
简跃进屋里的灯亮起来,声音沉闷,隔着屋门朝外面喊了一句:“大半夜的,吵吵吵,叫邻居听到,像什么话?”
兴许是电压不稳,灯晃了一下。
简从医看了一眼墙壁,要出口的训斥被压下,屋里暂时安静下来,于是简跃进压抑的咳嗽声变得清晰。
林绣锦收了怒,但面色还是不好,看了一眼简凌寒的手,转身去敲简跃进的门:“爸,药是不是吃完了,我再给你拿点儿?您身体也注意着点儿,别总是不吃药,这西药虽然……”
简从医的声音小了,气氛却更压抑了。
“简凌寒,你都是跟谁学的这些,啊?”简从医看着简凌寒的眼睛。
“谁给你的底气?”简从医摊着手掌挥舞。
“上次来跟你一起洗猫的那两个?”简从医伸出手指,朝着卫生间的方向点点。
“叫什么?江灿是吧……”
“爸。”简从医的话被打断。
简凌寒看着自己的父亲:“我跟您说过很多次,我不想考盛都医科大,您都没听进去过……”
那双眼睛沉静,简从医看着他,忽然记起二十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双眼睛。
简凌寒的声音还在继续:“那现在呢?您听进去了吗?”
二十年前,小房子阴暗沉晦,并不如现在这般明亮,只有一小扇窗户,能透出外面的光来,叶子摇摇晃晃,灰尘在光线下轻飘飘的来回。
那双眼睛和如今的简凌寒一般沉静坚定,简从医听到那时的声音:“爸,我不学中医,我报了盛都医科大,已经被录取了。”
二十年匆匆已过,简从医有些恍惚,他记不起当时对面人是怎么回答的,只是听到自己当下的声音。
他对简凌寒说:“你想都不要想,有本事,你就滚出去,自己活。”
简凌寒走了。
一场父子对峙,在林绣锦匆忙外追的身影和对简从医的埋怨中结束。
屋里的灯稳定下来,只剩下简从医还站在那里,他惊诧,惊诧简凌寒的叛逆,竟然不受管教到了这种地步,又愤怒,愤怒自己在医院不得志,现在连家里的孩子也不听话,
他四十多岁,只觉得自己两手空空荡荡。
大概是听到外面的动静,简跃进咳嗽着从屋里出来。
简从医在沙发上抱头,仔细看去,竟也有半头白发。
老烟斗在墙上轻磕两下,简跃进板着脸问:“让我吃的药呢?拿出来啊。”
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林绣锦追上了简凌寒。
“你这孩子,大晚上的跑出来怎么能行?现在天这么冷,你的手还伤着,明天又要上课……”她急切,心疼,可又夹在父子中间,权衡利弊,到最后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规劝:“你爸那话就是一时上头。你也知道,这段时间他医院工作累,他又一直关心你的成绩,更希望你能是个好孩子……”
常青树低矮,可母亲在它面前,却并没有比那树丛高出来多少。
简凌寒垂着头,听母亲絮絮叨叨的念:“要是做饭那会儿,我接你老师电话的时候,没按免提就好了,你爸就不会听见,也就不会发这么大脾气。是我不好,都怪我,我……”
她总是试图把所有矛盾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因为只要这样,家庭就能暂时回到表面的风平浪静里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处理家里的矛盾,
低声下气的两边劝,伏低做小的不断将自己割让出去,只要自己献祭出去,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日子也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林绣锦的肩膀颤动,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止不住的流下来。
委屈吗?
委屈。可还是要承受,因为总要有人承受。
这些委屈对于林绣锦来说,究竟算什么呢?简凌寒看着哭泣的母亲,近乎冷漠的下定评判—是勋章。
对于林绣锦来说,这些委屈是她为这个家庭的完整而作出贡献的勋章,委屈的越多,勋章也就越多,是和简从医对旁人提供毫无保留的帮助是一样的,那些都是他们的勋章。
这些勋章就像是幼儿园的小红花,一点一点的攒,一遍一遍的在心里数,然后就能换来一句夸奖。
简医生啊,那真是没话说,要不说人家是文化人呢,觉悟高,医术好,好人啊,大好人。
你这些年也不容易,简医生要是没有你这个贤内助,能有今天的光彩?这好媳妇儿你林绣锦不排第一,老天都不乐意嘞。
‘小朋友真棒!’
简凌寒抬头,月色沉静的挂在上面,一言一行都被注目。他眨眨眼,语气平静:“妈,你是真心觉得怪你自己吗?”
林绣锦想说什么,可抬起头,才发觉简凌寒如今高她这么多了。
他的眼睛像他的父亲,嘴巴却是和自己一样的薄唇,上次要给他剪头发,被他拒绝,眼下有些长,微微遮盖眉毛。林绣锦泪流满面,他却毫无波澜,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漠。
常用的法子失效,林绣锦想说什么,却忽然说不出口,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简凌寒离开。
他说:“妈,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她端着西瓜,简凌寒就站在她的对面,伸出手,说:“妈,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时候,他也是一脸的平静,只是当时林绣锦觉得,他只是倔强。
一盘西瓜而已。
林绣锦看着孩子的背影,眼泪还在往下。
一个小时不到,简凌寒去而复返,网咖小哥虽然惊奇,但还是很开心的。
简凌寒主动要留下帮忙一晚上,顺道就能把他该知道的工作流程给教了,还省事了。网咖小哥满意,同事也满意,毕竟这种高中生,是比他们这些苦命打工人更廉价的劳动力,六十块钱就能换半天空闲,可比自己请假划算多了。
全勤奖可是有三百块的。
等简凌寒熟练了,不光他周末请假可以找这小孩儿替班,其他同事也可以。
所以即便现在的简凌寒右手受伤,能做的事情不多,小哥还是很欢迎。电脑这种东西,左手也可以操作的嘛。
简凌寒就在网咖呆了一夜,人少的时候,小哥也很和善的帮他找了三楼一间没开的包厢,安排他在上面睡会儿,毕竟不能真让明天还要上学的青少年熬一个大夜。
第二天早上,趁着天还没亮,简凌寒先回了一趟药店。
寒暑假的时候,简凌寒会和简跃进一起去开店门,所以药店的钥匙他也有一把。
给江灿的药包放在中药柜下面的储藏格里,趁着煮茶的时间,简凌寒用左手拿笔,歪歪扭扭的写下字条,留在母亲的柜台前面,然后捧着装好茶的胖月亮保温杯和药包一起,全部带走。
其实江灿已经很健康了,眼下这些药茶包,只是简凌寒的执念而已,喝或者不喝,对身体的影响并不大。
他带着东西,在去学校之前,还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小超市。
为了等老板开门,早读课迟到了十几分钟,以至于他进班的时候,江灿看他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你怎么迟到了?”
“你当纪律委员了?”简凌寒故意曲解他的关切,笑着问。
江灿挑眉,也笑起来,看着有点轻佻:“我是专门监督你的纪律委员。”
他以为自己是开玩笑,不知道这句话在简凌寒这里,多像一句情话,叫人的心头炸开,可又只能压抑不言。
无意撩拨,却起惊鸿。
“那……”简凌寒把保温杯放到江灿桌上:“报告我的纪律委员,早上去了一趟小超市,所以来晚了。”
江灿看看他的手,感觉完全没有换过药的样子,还好那天在医务室,江灿特意多拿了一些绷带和药:“你怎么不换药?”
说着,他伸手把简凌寒的右手抓过来,光明正大地在课堂上开始给简凌寒处理伤口。
小超市的事情被简凌寒搪塞过去,而江灿说当他的纪律委员,完全是认真的。
他会监督简凌寒上课认真听讲,会事无巨细地帮简凌寒记笔记,因为有些东西江灿根本听不懂,于是就一股脑的全记下来,等晚自习有空的时候,再翻出来让简凌寒看着标注重点,江灿重新誊写。
一切都很完美,可惜就是江灿的字实在是潦草,尽管简凌寒说没事,江灿还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写工整,方便简凌寒辨认。
周五的时候,汉堡店的经理发来邀约,说是周末会有些忙,需要江灿和简凌寒来帮忙,可惜简凌寒的手伤着,于是就只有江灿先把周六应承了下来。
江灿让简凌寒好好在家休息,简凌寒却摇摇头:“那作业怎么办?”
江灿想了想,只好让简凌寒周六带着作业去汉堡店找他,等店里空了,两个人再配合着做。
简凌寒满意地笑笑,点了点头。
因为周日的拍摄是一早就定好的,在确定简凌寒的手受伤不影响拍摄之后,江灿跟汉堡店经理说了周日不能去,让她找其他人替代。
人手上倒是没那么紧张,只是江灿和简凌寒便宜。
周六早上,汉堡店刚开门,简凌寒就到了,进店的时候,江灿刚换好工作服。看到简凌寒推门进来,愣了一下,有点无语的问:“来这么早干嘛?”
简凌寒面不改色的撒谎:“手疼,作业多。”
江灿走过:“带药了吗?”
简凌寒点点头,取书包的时候故作为难,叫江灿不得不伸手过来帮他。手扶上肩膀,距离靠的很近,摘书包的时候还会往前倾身,气息就落在脖颈间。
“你不觉得双肩被书包很傻吗?”江灿对此刻的亲密毫无所觉,摘下书包去翻找里面的东西,嘴上还在吐槽:“下次单肩背,显帅气。”
说着,江灿把书包放到桌面上,示意简凌寒坐下:“好好一张脸,别浪费了。”
三五天的时间,伤口其实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江灿熟练的解开绷带,大致看了一下,疑惑于伤口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还会疼?
但结出来的痂厚厚一层,崎岖蜿蜒,看着仍旧叫人幻疼,江灿想了想,还是在抹完药膏之后,给他上了绷带,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我先去开早,作业你先算着,等会儿我过来写。”江灿说着,从书包里翻出老师留的卷子,把桌面清理出来,摆到简凌寒面前。
简凌寒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没有转移到卷子上,而是盯着江灿。
等江灿在柜台前面站定,看到简凌寒一点做题的意思都没有,挑眉笑着,假装斥责:“干什么呢小简同学?公然挑衅纪律委员的权威?”
大概是为了跟自己‘简凌寒纪律委员’的身份对应,江灿对简凌寒的称呼改成了小简同学。
简凌寒很喜欢,甚至偷偷觉得暧昧。
他看着江灿,忽然很大胆的问了一句:“江灿,你喜欢许文雅吗?”
江灿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的,但还是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回答:“也是性情中人了,能处。”
简凌寒叹口气:“我是问感情方面。”
江灿抬头,双眼满是疑惑:“你的脑回路是怎么搭到这个上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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