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大庆三十五年,初冬,是少有的暖冬。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于院中的长廊下晒太阳,甚是无趣。

“谢婉儿许久都没来信了。”我瞧那枝头的喜鹊成双成对,对着一旁的谢央抱怨道:“我都有些想她了。”

他没答话,只是翻书的手顿了下。

“谢央!”我有些恼怒,唤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我能否去寒山寺寻她?”

谢央终是抬起头,拒绝道:“不许。”

我不死心,接着问道:“为何?”

他答:“有山匪,不安全。”

我拉起他的胳膊撒娇:“可是我待在府上无聊嘛……”

我的话音将将落下,他就起身离开,余下我一人不满地朝他的背影做鬼脸。

近几日,我提过许多次要去寒山寺,皆被他以“路上有山匪,不安全”为由,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我自然不信,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每次出门都会被山匪掳了去?

于是我唤来了依兰,命她明日一早,备好马车,在府上后门处等我。

她皱着眉头不言语,似乎有些迟疑,却拗不过我,还是应了下来。

我终是心满意足,连带着晚膳都多吃了一些。

***

次日清晨,我是被“吱呀”的开门声吵醒的。

我茫然的睁开双眸,被洒入窗棂的阳光刺得恍惚。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勉强看清了站于床榻一侧的谢央。

他正垂头看我,眸中的神情我见过,是我每次骗他或是不听话时才会浮现的。

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我心中一惊,莫非我与依兰的计划暴露了?

我坐起身来,嘴唇动了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不料谢央却先开了口:“夫人,我今日无事,可陪你去城南新开的胭脂铺。”

胭脂铺是我前些日子想去的,只是同他随口提了句,谁成想,他却记在了心上。

我摇头,不言语,冲他笑了下。

“不想去……”他不易察觉地皱下眉,又极快地舒展,“还是不想跟我去?”

我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与依兰讲好了,要去后花园看梅花。”

他自然不信,嘴角噙着笑意看我。

我愈发心虚,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走去,“谢央,我先走了,不然依兰要等着急了。”

谢央伸出胳膊拦住我的去路,将我拖回榻边,迫使我坐下。

他缓缓地开口:“夫人,莫要去了,依兰今日有事。”

“她能有何事?”我不解,仰着头瞧他,“她同我说好的,她不讲诚信,是叛徒。”

他答:“我命她今日休息了。”

我有些生气了,将头扭向一旁,不瞧他,也不理他。

谁料谢央竟蹲下身去,为我整理杂乱的足衣。

我不自觉地往后撤了撤,却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

我轻声唤他:“谢央……”

“寒山寺很远,山路也难走,夫人想去,我下次陪你去便是了。”他没抬头,耐着性子解释:“夫人莫要偷偷的跑去,我会担心。”

他说,他会担心……

平平无奇的话语,却轻而易举地使我呼吸变得凌乱,心脏也开始极快的跳动。

当这股别样的情愫涌起,在心底骚动时,我知晓,人们称它为心动。

先前,唯有与沈青林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感觉,此时,竟与谢央在一起,也会有。

沈青林,或许我在渐渐忘掉你。

沈青林,或许他在渐渐替代你。

莫怪我,是老天不公,对你尤其不公。

也莫怪他,是命运弄人,对你、对我、对他皆是如此……

谢央见我许久没答话,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我会担心!”

我终是回了神,笑着答:“好。”

最终,谢央陪我去了胭脂铺,没去成的寒山寺,终在心底留下念想,念念不忘。

说来也巧,没过几日,我就收到了谢婉儿的来信,信中内容同往常一样,说她一切安好,说她无忧无虑,也说她想我了。

可奇怪的是,信中的字体与往常不同,偏洒脱一些,我并未多疑,或许,信是萧砚所写呢。

***

冬月廿八,小寒天,汴京雪落满城。

爹爹生前喜欢诗,每至小寒,他总会念道:“小寒之日雁北乡,鹊始巢。”

我那时年幼,也总爱追着爹爹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爹爹是温和的,是耐心的,每到这时,他都会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慢慢解释:“是大雁在小寒时北迁、喜鹊在小寒时筑巢的意思。”

我似懂非懂,笑着对他说:“小寒是归家的日子,那我以后,每个小寒天都回来陪你。”

爹爹也总会应和我:“那我每个小寒天都给阿云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答:“好!”

我轻叹了口气,这都是儿时的事情了。

又一年小寒天,于是我独自撑伞回了应府,府上因长久无人居住而愈发冷清。

墙角的枯草似乎被人清扫过,整齐地摆在一起,覆了层白雪,一旁还有一行脚印通向房内。

我莫名地有了一个想法:沈青林来过!

我快步走去,推开房门,入目是床榻上的包裹与它旁边的信件。

我将包裹打开,绿豆糕、桂花糕、粽子糖……

都是我爱吃的。

我有些发愣,脑袋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地拿起一旁的信件看了起来:

阿云,展信佳!

本想去趟姑苏城,却出了变故,没能前往,也没能买来你喜欢的油氽团子。

我从别处买了粽子糖,记得你爱吃,但不许多吃,不然你又该闹着牙疼了。

还有,阿云,嫁了人就该长大了,别再如儿时般无理取闹了。

碧螺春是给谢小将军的,愿他多多陪伴你,愿他多多包容你。

替我告诉他,收了我的东西,可要替我照顾好你。

莫寻找,莫思念……

原来沈青林都记得,记得我儿时随口说出的承诺,也记得我的喜好。

但他这次记错了,我其实并不爱吃粽子糖,那时的我珍视它,也只是因为是沈青林买给我的。

有水珠从我脸颊处划过,我倔强的抬手擦掉,我才不会告诉沈青林,又被他感动哭了。

我于府上待了半日,正准备离去,谢央就来寻我了。

他没撑伞,肩上散了零星雪花。

他脸色并不好,在看向我时好了些,却又在瞧见包裹时,脸色变得更差了些。

我朝他走去,挽上他的胳膊,惊喜地开口:“你为何来了?”

“来接你。”他将我的手从他胳膊上脱离,有些冷漠:“我身上凉,别碰。”

我撇撇嘴,识趣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包裹塞进他怀中:“沈青林给你的礼物。”

他明显顿了下,眸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却还不忘打趣我,“夫人的竹马倒是大方,我自愧不如。”

窗外的雪停了,我与谢央皆没讲话,肩并肩往外走去,留下一行行有大有小的脚印。

路过十八街时,身旁的人忽地开口:“夫人,我方才遇见他了。”

“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向谢央。

他沉默着指了指手中的包裹,我心中了然,笑着挽上他的胳膊,“谢央,沈青林给我留了信……”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会这样说,又一次将我的手扒拉下来,而后问道:“所以呢?”

我不死心,又挽上了他的胳膊:“所以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他皱着眉头瞧我,恰逢对上我笑意盈盈的眼眸。

我料到,谢央定不会回绝我。

果然,他答了句:“好。”

“沈青林说,他不怪我,也不怪你。”我晃悠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沈青林还说,要我与谢小将军岁岁年年。”

最后一句,是我编的,却也道出了我心底的想法,是我想要与谢小将军岁岁年年。

谢央偏过头,忽地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眸光中是道不尽的柔情。

他说:“借沈公子吉言,也会如他所愿。”

我知晓我的夫君嘴硬、小气、不善言辞。

所以啊,那我便多说些、多做些,让他安心。

至于沈青林送来的桂花糕、绿豆糕……

我一口也没吃到。

几日后,我好奇地朝着谢央问:“包裹里的桂花糕去何处了?”

他也只是笑着答:“吃了。”

我撇着嘴生气,“那是沈青林送给我的。”

“夫人那日说,包裹里的东西是给我的。”他不慌不忙,解释着:“本以为都是给我的,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抬手将他手中的话本子夺过,丢在了地上,而后潇洒转身离去。

谢央是讨厌鬼、骗人精,他明明不爱吃甜的!

***

岁月不停留,惊觉小年至。

这一日,灶神要上天庭汇报人间事,百姓要在世间祈福求安康。

自江妃娘娘薨后,陛下总是梦魇缠身,成日成夜的难眠。

听谢央说,他患了癔症,有时候还会神志不清。

朝堂动乱了起来,大臣们纷纷猜测,陛下何时退位?继位者又将会是何人?

重担压在二皇子肩上,他成日愁容满面,不知该如何稳住局面。

谢央也跟着忙了起来,日日待在那高高的宫墙中,很少陪我,今日也不例外。

我待在府上无趣,便叫上依兰同我去街上凑一凑热闹。

可谁成想,街上也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两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城门处走去。

“唉,大婶,大婶……”依兰一把拉住身旁的路人,打听道:“今日小年,为何街上如此冷清?”

“有位好心的公子在城门下放粮了。”大婶在原地踱着小碎步,急匆匆地答:“说是要祈愿新的一年,百姓可衣食无忧。”

我竟有些期待,会是萧砚吗?

若是萧砚,谢婉儿定会同他一起回来。

我与依兰去了城门外,果然这里热闹多了,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与闲聊声,不绝于耳。

乞儿得了热粥,一瘸一拐地离开,他们只看当下,却不考虑以后。

孩童拿着点心,蹦跳着跑向远方,他们无忧无虑,却不知世道险恶。

成人肩扛粮食,渐渐被压弯脊梁,他们渺小平庸,却不放弃挣扎。

今日的苦难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陛下不作为的产物。

我倒是希望陛下退位 ,无论是萧砚还是萧玦,都会成为极好的君王。

要知晓年少时就试图救苍生的人,定会成为人间第一流。

我苦笑着摇头,幸而沈青林不在身旁,听不到这些,不然他又该敲着我的额头,埋怨我的口无遮拦。

我于熙攘的人群中拥挤着朝前走,才看清城门旁的翩翩公子。

他与眼前的少年郎交谈着,意气风发,仿佛能够生出云烟一般的气势。

此人是萧砚无疑了,可他的身旁竟没有谢婉儿的身影。

我只是与依兰站在一旁,没去打扰他。

待人群散尽,才抬脚朝他走去,他偏头看向我时,恰逢对上我的眼眸,只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

眸中是无奈的、心虚的。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迟疑着开口:“谢婉儿……”

萧砚愣了许久,似乎在思索如何同我解释。

我就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带着探究,让人不容拒绝。

“前些日子,她总做梦,梦见家中出了事,故想回来瞧一瞧。”萧砚的声音有些颤抖,“谁料在路上被山匪掳了去。”

我一时沉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我近来一直在派人寻找。”他又补充道:“但都徒劳无功。”

我没怪萧砚,也该不着怪他,要怪只能怪山匪作恶多端。

可是谢婉儿啊,你不是求了上上签吗?

为何运气还是这般差,每次出远门都被山匪掳了去。

那信呢?报平安的信件又从何而来?

我每隔几日都会收到来自谢婉儿的信。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有人轻唤我:“夫人……”

当我转身恰逢瞧见谢央脸上担忧的神情时,我猜到了一切。

信是谢央写的,是他伪造的。

我知晓了那洒脱的字迹从何而来,也知晓了原来山中有匪不是他编出来骗我的!

可我有些生气了,我又不是不经世事的大小姐,为何都瞒着我。

我瞪了谢央一眼,没理他,转身去了城东那荒废的破庙。

“你哭什么?”

“我找不到回府的路了。”

“你是哪家府上的大小姐?”

“应府。”

“来,我送你回府。”

“好。”

儿时的对话声历历在目,这是我与谢婉儿的初相识,就在这破庙中。

年少时的谢婉儿轻狂豪放,她瞧不上谢伯父的封建,总是悄摸摸地跑来散心,我也总来此陪她。

时间久了,我找不见谢婉儿时,来此处,定会寻到她,可这一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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