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扶桑站在三才殿大门外，一动不动地默立良久。

青云观正中央的银杏树在他双眸中映出金色的倒影。

倒影安静寂然，无声无息。

忽然跃入一个活泼的影子，将那片金色打碎。

“哥？”

晋扶桑这才收起视线，侧过身去。

晋若木已经放下背包，也换回了平常穿的蓝色道袍，只是因头顶受伤未戴混元巾。她将长长的头发挽了一半，用金钗插着，另一半自然垂落到肩上。

若木的眼中满是担心：“我叫了你两声。”

晋扶桑拾起平日的沉静泰然，声音如游云：“我都听见了，不过是在想些事情。”

晋若木眼中露出怀疑，她望了眼大门，问：“刚刚那位香客，你认识吗？”

晋扶桑滴水不漏地回答：“现在认识。”

若木打量着他，眼珠转了转，轻哼了一声。

扶桑知道，这是若木对自己有所猜测、但因照顾到自己而选择将猜测留在心底时的表现。

果然，她越过了这个话题，“挂画我已经放好了。你打算怎么处理鳝鱼精，不，无鳞公子？和之前一样吗？”

晋扶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晋若木颔首，“嗯，它会人话能沟通，应该不难。就交给我吧？”说罢，她向扶桑伸出手，意思是让他将摄命葫交给她。

——摄命葫和摄魂葫是晋若木炼制的一对葫芦，前者金色，后者银色。这对葫芦的用处正如其名，金色的摄命葫能够与“旺相休囚死”的口诀和手势配合，影响目标的“运”，通俗地说，就是运势。银色的摄魂葫则是用来装纳魂魄的，每次使用消耗灵气很少，但需要念出比较长的咒语。

金色的摄命葫通常由扶桑佩戴。扶桑因为个体的特殊性，能够将这个葫芦的摄命之能运用到极致。

银色的摄魂葫常常是若木自己使用。因为施法时间长，它不适宜较为激烈的战斗，多是被若木用作事后处理，比如这次收入文梓倩的魂魄，以便之后将其送入长生。

晋扶桑微微摇头：“我来。你好好养伤。”

晋若木毫不意外，点了下头，忽而莞然笑道：“希望无鳞公子别在拜入女几之前就被你烦得投湖自尽。”

扶桑闻言，无奈地笑道：“我有那么聒噪吗？”

若木笑了，挽住他的手臂，直白道：“没有！就是逗你笑笑，让你别老深深沉沉地想事情。想太多，心事太重，会很累的。”

手臂被妹妹拉住前后甩了甩，扶桑先是一怔，而后目光变得柔和。

他坦言道：“谢谢你，若木。”

晋若木笑盈盈地说了声“不用谢”，然后拽住哥哥转向三才殿后门，“走吧，回去休息啦。”

“嗯。”

晋扶桑和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十分柔和，移向远处时则变得坚定。

他引以为傲的女几，他视若珍宝的家人。

他的道始终为他们而行。

……

叶何与韩明亦在攀溪呆了一天之后，在攀溪机场乘坐下午的飞机回到云锦。韩明亦拎着叶婉送的大包小包东西回自己租的房子。叶何帮他提了一程，然后转道回了“余数”工作室。

叶何和客厅里正在工作的余矜、王达飞、汪求索打了招呼，然后回到卧室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下，休息了一会儿，就去客厅工作了。

晚上，汪求索下班离开之后，王达飞立刻兴趣盎然地问起他们这次在女几山的经历。昨天在“异闻馆理员”群里聊天的时候，叶何提了几句他们在天佑村的事情，但只说了起因和结果，没说中间的过程。

大飞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很感兴趣，或许是从严格意义上讲他没有亲身经历过“异”的原因，对未知有种莫名的好奇。

余矜同样很好奇，抱了包薯片凑过来一起听。

叶何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将发生在天佑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两个听众听得都很专注。叶何讲到紧张的情节时，他们都会不自觉睁大眼睛；讲到天佑村村民的恶行时，他们会愤慨地握紧拳头。

叶何讲完之后，余矜久久不能平静，心情复杂地感慨道：“我本来以为现在社会已经很进步了，这种犯罪已经彻底消失了。”

叶何：“其实最近这些年，人口拐卖的数量已经雪崩式降低，但总逃不过一些漏网之鱼。”

王达飞点头，转着转椅回到工位前，手指飞快地敲起键盘：“我之前看到过新闻，北方哪个省份也刚破获了一起拐卖妇女的案子来着——”

这时候，叶何的电话铃声响起，同时伴随着王达飞的一声惊呼。

叶何刚看清来电人是韩明亦，就听见王达飞大喊道：“蜀川地震了！”

“什么？”余矜一惊，快步走到王达飞的座位边。

叶何瞳孔一缩，他站到大飞旁边，浏览屏幕上的实时新闻，同时按下了手机接听键：“喂，明亦？”

“叶何，蜀川地震了，7.6级！”

“我看到了。”叶何眼睛浏览着新闻，声音有些发抖，“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

“好。”韩明亦果断挂断电话。

叶何在余矜和王达飞担心的目光中拨给叶婉。

二十多秒钟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电话一通，叶何就立刻朝对面喊道：“妈，你没事吧？！”

“小何，我没事。”叶婉语气也有些慌乱，但在正常范围内。

“你现在在哪？”

“我在体育公园。攀溪震感很明显，市南好像塌了几栋房子，不过我们这边情况还好。”叶婉的话语转向安慰，“我牵着小寒出来了。现在公园里有很多人，大家都准备等余震过去再回家。”

叶何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紧接着，他微蹙双眉，语气转向冷静，“妈，我屋里有帐篷和睡袋，就在衣柜最上面那层。你就算要回去也别睡在家里，把帐篷睡袋背出去，到公园睡。还有，一定要小心周围，人一多扒手也多，别被偷了东西。”

“好。”

“还有，看着点小寒。虽然它平时很听话，但动物对这种天灾的反应都比人类更敏感，它说不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牵好狗绳，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给小寒戴上嘴套，免得它咬人。”

“我知道。你别说，地震来之前，小寒在家里汪汪直叫。我觉得不对劲，就牵着它出去了。结果刚到楼下就开始晃。”叶婉的声音染上一点心有余悸。

叶何颔首，“小寒的反应也可以用来判断余震。”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要是我晚一天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巴不得遇到地震啊？”叶婉呵斥了一声，语气又柔和下来，“我现在好得很，你不用担心。”

“……嗯。”

“小何，给你其他在蜀川工作的朋友打几个电话问问情况吧。我也要打给你曾阿姨她们了。”

“好。有什么事情你打我电话。我一直在。”

“知道了。”

挂断电话，叶何按照叶婉所说的，立刻给几个留在蜀川的、要好的朋友打电话，得到了他们都没事的消息。

总算松了口气。

余矜拍拍叶何的肩膀，和他一样庆幸，“还好都没事。”

王达飞说：“新闻说震中在山区，不是人口密集区，所以伤亡应该还好。”

叶何本想点头，忽然一惊：“哪个山区？！”

王达飞的声音传来，时事新闻的文字同时入眼。

“女几山。”

叶何一惊，同时极度懊恼自己怎么把刚认识的朋友给忘了。他立刻给晋若木和晋扶桑打电话，却都打不通。

是地震影响了通信基站，还是……

叶何不敢深想。他准备给韩明亦打个电话，忽然看见聊天窗口里“异闻馆理员”群闪烁的红点——未读消息数正在飞速攀升。

他点开了“异闻馆理员”聊天群。

[异闻馆理员（7）]

[群聊消息]

19: 18

高觅音：[链接：蜀川省西部发生7.6级地震震源深度15千米]

高觅音：@荷你家人是在蜀川吗？

张泳：啊？？

张泳：@荷叶何！！你家那边地震了！！

庄晓梦：？

庄晓梦：震中在女几？

庄晓梦：@A占卜请符祛邪捉鬼 你看离青云观近吗

张泳：青云观不是亦哥跟叶何刚去过的那个吗

高觅音：是女几山派的人开的道观？

庄晓梦：@Melody 是

韩明亦：近 @庄晓梦（道士，驱鬼/除妖）

韩明亦：我给扶桑若木还有青云观官方都打过电话了，没打通

庄晓梦：啧

庄晓梦：不过他们应该死不了

庄晓梦：晋扶桑和晋若木还是有点东西的

庄晓梦：至少保住道观那几个人应该没问题

韩明亦：嗯

韩明亦：我给晋伯他们打了电话，长辈们都一切安好

庄晓梦：好

王达飞：@所有人叶何刚打电话问了他妈妈，他家也一切平安

韩明亦：太好了

高觅音：幸好

张泳：新闻说震中在女几山西部山区，离周围城市都有一定距离，而且今天不是节假日，所以伤亡情况预计会较为乐观

张泳：希望蜀川这次能跟八年前江渐那次一样，只有建筑毁坏，没有人员伤亡

韩明亦：啊

庄晓梦：，

张泳：？怎么了

张泳：我哪里说错了吗

高觅音：八年前江渐的地震，地震中心在熊山风景区旁边的自然保护区

高觅音：[链接：江渐省熊山自然保护区发生5.2级地震震源深度75千米]

叶何眉目深锁，点进高觅音发的那个八年前的旧链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回到群聊，大家已经就这则新闻开始了联想和讨论。余矜、王达飞也加入其中。叶何一边跟他们二人说话，一边打字。

[异闻馆理员（7）]

[群聊消息]

韩明亦：先是熊山，然后是女几……

庄晓梦：中间隔了八年

庄晓梦：应该没关系吧

韩明亦：难说

韩明亦：熊山那次地震，间接导致包括山神庙在内的大部分景区建筑被重新规划、建造和取名，形制大改，给今年八月熊山出事埋下了隐患

庄晓梦：啧

庄晓梦：5.2级的地震杀伤力这么大？

叶何：5级以上的地震就可能会造成房屋损毁了，熊山风景区的旧建筑修了二十多年，应该没考虑过防震，被震毁了也是合理的

庄晓梦：哦

张泳：女几山这回7.6级地震，岂不是熊山5.2级的二十多倍……

叶何：不止，地震能量和震级是指数关系，7.6级的地震威力大概是5.2级地震的3970倍

庄晓梦：哈？

张泳：我去！

余矜：我刚查了一下 [链接：地震查询网]

余矜：最近二十年内全国各地发生的大小地震上万起，女几山这次7.6级是最高的，熊山那起在五百名开外

叶何：从震级层面上看，两次地震没有明显关联

叶何：如果从次数的角度看，熊山和女几山在上世纪有地震记载之后，都是第一次发生震级大于4级的地震

王达飞：我爬了一下网站，拉了个表，方便大家速查

王达飞：[1010-近百年国内地震目录.xlsx]

王达飞：里面三个sheet，第一个是按时间排序，第二个是按震级大小排序，第三个是按地点排序

王达飞：大家需要的自取

张泳：好厉害！

高觅音：辛苦了

韩明亦：大飞辛苦了！

庄晓梦：好

“A占卜请符祛邪捉鬼”邀请“青云观晋扶桑”加入了群聊

“A占卜请符祛邪捉鬼”邀请“青云观晋若木”加入了群聊

韩明亦：我把扶桑和若木拉进来了，等他们网好了也能看到

王达飞：OK

余矜：这两位就是青云观的扶桑真人和若木监院？跟亦哥你们一起去了天佑村的两位？

韩明亦：对

群里沉寂了一会儿，大家应该都在查看王达飞发到群里的excel表。

叶何跟余矜、王达飞都在各自的显示器上查看，时不时讨论两句，然后在“异闻馆理员”群里提出猜测。

[异闻馆理员（9）]

[群聊消息]

张泳：说实话，虽然叶何余矜你们提了两种说法，但我觉得都有点牵强

张泳：我看不出来两次地震之间有明显关系

庄晓梦：你要那么容易能看出来我们还在这讨论什么

张泳：……

韩明亦：庄晓梦，好好说话

叶何：我理解泳哥的想法，其实我也同意

叶何：从时间、震级、震源深度这些角度，很难看出二者之间有超自然的联系。并且，地震的很多数据是不会直接在网络上公开的，就算物理层面上存在异常，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韩明亦：有道理

张泳：确实

王达飞：哎呀其实我觉得我们在这瞎猜也起不到作用，不如等亦神你们说的那位最会占卜的扶桑道长算一卦，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

韩明亦：嗯……

庄晓梦：也不是没有道理

高觅音：我刚才看新闻，说女几山的移动通信基站塌毁，恢复通信预计需要四个小时

韩明亦：四个小时，还好

韩明亦：我们先等等扶桑他们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