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晚宴

皎洁的月亮高挂夜空,朗照着胡同里的家家户户。

和外面大街上的热闹不同,接近十点的盛夏夜晚在这里并不喧哗。

在大树下乘凉或是饭后散步消食的居民们大都已经回到家中,胡同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至于声音,只偶尔有几声催促孩子早点上床睡觉的唠叨。

这些关于生活的琐碎林闻笛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不久前,当她每晚下了晚自习回来,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场景。

不过,她现在并不是上完晚自习回家,而这个时间点也远远晚于她平时从海洋馆下班的正常时间。

今天下午她答应帮忙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所以没和吕琼说,谁知道这一去就是大半天。等到她再想打电话,手机已经没什么信号了,再加上后来事情太多,她也就忘了。

林闻笛好了被吕琼教育一顿的准备。

可当她踏进客厅,看见的却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林闻弦大喇喇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右手撑着脑袋,一边用勺子舀西瓜吃,一边看综艺节目,笑得像朵狂风暴雨中摇曳的花。吕琼则是坐在另一边织毛衣,听见动静,和往常一样说了句“回来了啊”。

俩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家里丢了个人的样子。

林闻笛停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庆幸还是失落。

而吕琼的下一句话治好了她的选择困难症,训道:“你看看你,玩得连规矩都给忘了,出去也不知道和家里打声招呼。幸亏小梁傍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和他在一块儿,要不然这大晚上的,我和你妹妹上哪儿找你去。”

小梁?

连她都忘记的事梁境生竟然还记得?

弄清楚俩人不着急的原因后,林闻笛继续往里走,一边在心底感叹梁境生的细心程度,一边乖乖认错,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吕琼也就没再说什么。

接着,林闻弦闪亮登场。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吕琼的面说,于是拽着林闻笛就往卧室走,关上门拷问道:“老实交代,今天你是不是和鬼屋先生约会去了!”

林闻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了床上。见林闻弦又严肃得像抓早恋的教导主任,她笑着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儿:“你这里能不能装点和情情爱爱无关的东西。什么约会啊,我就是去帮了他一个小忙。”

林闻弦“哦”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好像不太满意,一屁股坐在林闻笛的旁边,瞅着她:“什么忙啊,帮得你一脸惆怅。”

惆怅?

林闻笛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还在,怎么会惆怅呢。

她当林闻弦是在故意夸大其词,没有放在心上,岔开话题:“行了,你就别替我瞎操心了,还是快点去写你的暑假作业吧。”

一说到作业,就该林闻弦惆怅了。她一头倒在床上,不以耻反为荣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妹妹提前写过作业。”

闻言,林闻笛倒也没有劝她什么,只是语气遗憾道:“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本来我都和妈说好了,要是你开学前能写完作业,我就带你出去玩几天呢。”

“……真的?!”林闻弦一向以玩为己任,立马激动得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抱住林闻笛,改口道,“我写我写,我一定在开学前写完!你先和我说说我们去哪里玩。”

林闻笛当然不可能在现在就亮底牌,留下一句“等你写完作业就知道了”,吊足林闻弦胃口,而后放下刚发完短信的手机,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洗澡去了。

徒留林闻弦一个人在房间里抓心挠肺。

等到林闻笛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只要摸准了她的喜好,就能轻轻松松把她收买。

林闻笛倍感欣慰,心想或许她也应该教教梁境生如何正确有效地收买人,这样说不定林闻弦就不用随时防着他了。

……不对。

梁境生又不是她的谁,为什么要和她的妹妹搞好关系?

林闻笛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吓得一个激灵,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经意间,她发现林闻弦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一脸“我姐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自虐该不会是疯了吧”的表情看着她。

林闻笛:“……”

她清了清嗓子,无视了林闻弦的视线,抱着刚收的衣服,若无其事地继续朝衣柜走去,却听见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忙着整理衣柜,使唤林闻弦道:“爸打来的吧,你帮我接一下。”

林闻弦瞥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把手机扔了过去:“不是爸,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不认识?

除了林国敦,几乎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林闻笛一阵疑狐,拿起床上的手机,接通电话。

那一头的人没急着说话,似乎正站在一个十分空旷的地方。

风声将天地拉得辽阔,间或响起邮轮悠长的鸣笛声,以及浪潮拍岸,透过听筒传来,组成纯天然的背景音,冲淡沉寂的空气。

林闻笛微微一愣:“梁境生?”

-

深夜的码头忘记了白天的忙碌。

不太清晰的夜色里,各种大小不一的大型集装箱犹如一头头沉睡的猛兽,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地划分为一块块规整的小区域。

照明灯投下的光圈中央,跪着一个男人,被蒙着头封着嘴。

由于走得太过匆忙,他连最基本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趁着宴会还在进行中,偷偷赶到这儿,打算搭船离开。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头上的布套被摘下的瞬间,刺眼的灯光强烈得丁志年睁不开眼。

在一圈刺眼的光晕中,他恍惚看见了梁境生,正穿过白皎皎的月光,朝他走来。

顷刻间,丁志年如至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在为方芝工作的二十五年时间里,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梁境生长大。

虽然外界都传言这位梁家未来的掌权者杀伐果决,手段狠绝,但他知道,那都只是针对生意上的事。

因为在生活中,很少有人能够牵动梁境生的情绪,以至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称得上是宽容慈悲。毕竟对于背叛者,他通常都处理得很痛快,很少折磨人,也从不露面,更别提亲自动手。

可今晚,梁境生出现了,就站在他的面前,眉眼的冷淡被一身西装衬得更加不近人情,仿佛来自地狱的阎魔。

丁志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此刻只剩下了后悔。

后悔自己低估了那小姑娘的重要性,后悔自己当时只顾着眼前的利益,而忘了考虑后果。

嘴巴上的胶带一被撕下,他的磕头声求饶声便接连响起:“少爷,我求求您,看在我为梁家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份上,放过我这一次吧。林小姐……林小姐的事都是夫人逼我做的,我只不过是听她吩咐,就算您要了我的命也没有用啊!只要您这次肯放过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今晚月朗星稀。

广袤无垠的夜空冷清得连月光都透着几分沁凉,违背了盛夏炎热的原则。

梁境生安静地垂眼看丁志年。

他知道,自从回国以后,方芝一直派人跟踪他,调查他,监视他每天的一举一动,今天把丁志年扔出来也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当然,这么做的不止方芝。

不过不管有多少人,他都不在意,因为他只会让他们看见或听见他想让他们知道的。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没人知道林闻笛存在的原因。

偏偏有人在今天搞砸了一切。

听了丁志年的求饶,梁境生唇角轻弯,低声笑起来:“你觉得你的命值得我要么?”

这个笑让丁志年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直到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码头。

车上走下来两个男人,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下来一个女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闷在后备厢太久,她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样子,浑身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可丁志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的脸霎时变得惨白,用膝盖跪着走到梁境生的面前,比刚才更用力地磕头认错:“少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要是想撒气,尽管冲我来,别伤害我老婆行么?求你了,求你放过她……”

梁境生没有看他,抬眼望向码头。

很快,传来一记重物落水的声音。

丁志年一听,顾不上求饶了,即使无济于事也拼了命地想要爬过去。可身子刚一动,便被人狠狠踩住肩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梁境生垂下视线,重新睨着丁志年,仿佛打量一粒不起眼的灰尘,嗓音凉淡:“眼睁睁看着她向你求救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怎么样,好受么?”

一听这话,丁志年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只是怒睁着充血的双眼,像是恨不得能用眼睛将他撕碎般地瞪着梁境生。

可惜梁境生没有看懂丁志年的愤怒。

他半蹲下身子,冷调的黑眸蒙上一层困惑,一脸认真地问道:“觉得我太过分了么?”

每次处理这些麻烦,他都只不过是把从他们这儿得到的原原本本还回去。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为什么还会觉得他过分呢。

明明他已经很公平了。

然而这番真诚的询问在丁志年听起来更像是故意羞辱他。

既然梁境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那他又何必再跪着讨好。

愤怒逐渐吞噬丁志年的理智。

他开始不顾后果地反击发泄,疯狗一样乱咬:“你这个疯子!你以为这样折磨我,你心里就能舒服?别再自欺欺人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只有狠狠报复那些真正伤害你的人,你才会彻底解脱,可惜你不敢,因为你根本斗不过他们!没了梁家,你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只配活在他们给你制造的阴影里,所以别再妄想得到幸福,那姑娘也迟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然后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你永远都只会是一个人!”

这样的咒骂梁境生从小听到大,早就已经麻木了。

不过丁志年很热衷自寻死路,最后一句话将他平静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梁境生唇角弧度依旧,摇了摇头,语气略带惋惜,叹道:“看来你的妻子并不是你最珍惜的人。”

说完,他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毫无用处的人身上,收起慈悲,转身离开。

今晚的事连同月光一同被留在码头。

-

黑色轿车重新飞驰在夜间的马路上。

车厢里一阵沉寂。

严寒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梁境生。

从上车后,他就一直盯着手里的手机。

上面显示着的是一条来自半个多小时前的新信息。

——TO梁境生:刚才忘记和你说谢谢啦,谢谢你帮我摘下头发上那朵女贞花。

手机息了屏,就又被按亮。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梁境生眼底蓄满的怒气阴沉终于慢慢消褪。

当屏幕再一次暗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再按亮,拿起身侧的新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通。

一声小小的“梁境生”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春日花园里小心探头的花栗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类发现了。

梁境生松开紧绷的唇线,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钟楼灯火通明,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他的嗓音也染了几分夜晚的安宁:“吵醒你了?”

“诶,真的是你啊!”温和干净的声线极具辨识度,林闻笛一听就听出来了,先是惊讶再是奇怪,“不过你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而且用的还不是严寒的手机。你在外面么?”

她猜梁境生打这通电话应该是看见她发的那条短信了。

刚才和他分开后,她对于那场乌龙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心想如果今天是她被梁境生避开,她肯定会很难受。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而那句道谢就是她委婉的解释,想要告诉他,她没有躲他。

林闻笛不知道他有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

梁境生也没有提起短信的事,侧头看着映在车窗上的自己,回道:“我买手机了。”

一个只会为她响起的手机。

然而林闻笛并不知道这层意义,一听这话,长长地“啊”了一声,明知故问道:“你特意给我打电话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炫耀这件事吧。”

“炫耀”这个词当然用得不准确,她只是想调侃调侃。

毕竟当初得知梁境生没有手机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他委婉拒绝给她手机号的说辞,直到后来每次都是通过严寒的手机和他联系,她才相信是真的。

不过,习惯不用手机的人怎么突然又去买了手机呢。

林闻笛又开始了发散性思维。

晃神间,梁境生开口说了话,语调平稳,像回答“你吃了么”一样稀松平常:“还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

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林闻笛的表情愣在脸上。

这话直白得没给人留下半点退缩的余地,她的大脑又宕机了,连眼睛都忘了眨。

林闻弦在一旁看得干着急。

刚才一听见“梁境生”三个字,她就捏着笔,“咻”地从书桌飞扑到床上,耳朵紧紧贴着手机,本来只打算偷听偷听,却没想到自家姐姐战斗力居然这么弱。

见林闻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林闻弦立马在手心唰唰唰写下一句“那我下次要计时收费了”,而后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照着念。

大脑一片空白的林闻笛也照做了,就是语气生硬得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听不出来她这边有场外指导似的。

林闻弦一听,气得双眼一翻,一头栽到床上。

这一刻,她深深体会到了平时林闻笛辅导她做作业的心情。

林闻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而电话那头,梁境生好像在笑,低低柔柔的气息像是能透过听筒拂过她的耳廓。而后,他缓声道:“好,下次计时收费。”

他说得认真,不掺一丝揶揄,好像真的在和她讨论收费的问题,林闻笛却听得耳朵微微发烫。

忽然间,她明白了林闻弦刚才为什么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了。

意识到自己有外援的事被暴露后,林闻笛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整个人像鸵鸟一样埋进被子里,声音被捂得瓮声瓮气,说道:“时、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我我挂了啊,晚安。”

她故作镇定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梁境生还握着手机,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融进沉沉夜色中,将他眼底的意惹情牵一同磨灭。

另一头的林闻笛也还在当鸵鸟,好长时间都没动弹一下。

林闻弦怕她憋死自己,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原以为会看见一幅少女怀春的画面,却没想到她的眼睛黯淡得像是丢了魂。

林闻弦吓了一跳:“怎么了?”

“嗯?”林闻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来,刚才离开宴会的时候,祝苒抱怨梁境生没有手机,不方便联系。

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个不习惯用手机的人突然买手机的原因吧。

啊……我终于回来了!

本来想说全文存完再更,后来发现我的字典里好像没有全文存稿这个词= =

因为经过这次这件事,我深刻认识到,如果没有一点时间限制,我只会无期限地拖延下去,所以还是决定一边写一边更啦,然后更新时间取决于我的码字速度……所以下一更我争取在周五写出来!等写到后面恢复状态了我再努力朝日更靠拢!(希望不要被打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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