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爸爸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九点四十分,林深语把车停在陈慧芳家楼下。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昏黄的光打在墙皮剥落的砖墙上。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手机屏幕亮着,是顾铮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到了。在楼下等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设备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播放。”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推开车门。

夜风很凉。滨城的秋天白天还热,一入夜气温就往下掉。林深语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盏。顾铮站在二楼拐角,背着一个黑色设备包,手里拎着一个便携投影仪。他换了件深色外套,不是警服,但站姿还是技术科的那种习惯,背挺得很直,手自然垂在身侧,不玩手机,不看表。

“设备没问题?”林深语问。

“在技术科跑了三遍全流程。投影、音频、播放时长,全部正常。”他停顿了一下,“视频我看了。他最后那遍录得很好。”

林深语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楼上走。走到陈慧芳家门口,她停住,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慧芳。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是平静的,那种哭过之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平静。

“东西带来了。”林深语说。

陈慧芳看了一眼顾铮和他手里的设备,侧身让开通道。“小宇在卧室。”她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颤,“我跟他说了,今晚爸爸会回来看他。”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但他在笑。”

林深语走进客厅。茶几被挪到了墙边,腾出一片空间。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床头灯光。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小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他没有在玩玩具,也没有在看书,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被子上,眼睛盯着卧室门口。他在等。等零点。

林深语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顾铮已经把投影仪架好了。他蹲在地上,用激光测距仪校准投影位置。零点八米,正对卧室门口。投影仪的角度被他调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不是程序需要这么精确,是他停不下来。

林深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紧张?”

顾铮没有抬头。“不是紧张。是怕出错。”

“你已经测试了三遍。”

顾铮把激光测距仪收起来,站起来。他看着投影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之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把鉴定报告写成那样。”

“你写什么了?”

顾铮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是鉴定报告的副本。林深语接过来,展开,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行的附注时,她的视线停住了。

“本案所涉技术手段表明:报案人所目击之‘鬼魂’,实为一段载有未竟之言的全息投影。死者生前反复调试程序,未能修复bug。但其录制完成之内容,已完整表达其意愿。”

她把报告叠好,还给他。“这不是鉴定报告。”

“我知道。”

“这是结案陈词。”

顾铮没说话,把报告收回口袋。

陈慧芳从厨房端了三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台投影仪。投影仪很小,巴掌大,黑色的机身被顾铮擦得干干净净。她盯着它看,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边的门。

“还差多少时间?”她问。

“一个小时。”林深语说。

陈慧芳点了点头,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小宇还坐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着妈妈。

“妈妈。”

“嗯。”

“爸爸几点来。”

陈慧芳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小宇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十二点。”

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那只手空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他会跟我说话吗?”

“会。他录了一段话给你。录了好多遍。”陈慧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你不是故意走的。他说爸爸爱你。”

小宇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床头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暖色的星。

客厅里,顾铮把投影仪连上了手机。他打开程序,界面上的那行绿色提示依然在闪烁:“程序就绪。等待手动触发播放。”他把手机递给林深语:“播放键由你来按。”

林深语接过手机。屏幕上,播放键的图标是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白色的,嵌在深灰色的背景里。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明写这个程序的时候,把播放键做成了手动触发。他没有设成全自动。他完全可以让程序自动播放,但他没有。他把最后一次选择权留给了别人。留给了拿到这部手机的人。

客厅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十一点四十分。十一点五十分。十一点五十五分。

陈慧芳把小宇从卧室里抱了出来。小宇裹在被子里,被她放在客厅沙发上,正对卧室门口。顾铮调整了沙发的位置,确保小宇的视线高度正好是零点八米。小宇坐在沙发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脸和两只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一动不动。

陈慧芳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在努力压住。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深语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机握在手里。她的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客厅的灯关掉了,只有卧室门口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线照着小宇的脸。

顾铮站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程序设定投影时长是两分钟。视频放完,投影自动关闭。不会循环。”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会有第二次。”

“够了。”林深语说,“一次就够了。”

零点。

林深语按下播放键。

投影仪亮了。不是刺眼的白光,是一层很柔和的暖光,像黄昏的太阳。光束投向卧室门口,在离地面零点八米的高度汇聚。光线波动了一下,边缘在轻微地抖动,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然后,周明出现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格子衬衫,领口有点皱,眼镜反着光。他蹲下来,和坐在沙发上的小宇视线齐平。他的轮廓很清晰,每一根头发、每一道衣纹都清清楚楚。不再是那个模糊的、面目不清的影子。

小宇没有动。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他想伸手,但没有伸。

周明开口了。

“小宇。”

他的声音从小小的蓝牙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但他说话的语气和生前一模一样,嘴笨,紧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句。他笑了。笑起来眼纹很深。

“爸爸录了好多遍,终于录好了。”

他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小宇,生日快乐。虽然还差几个月。但爸爸想提前说。因为,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他的声音没有抖。他的眼睛红了。

“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看平板,对眼睛不好。以后上学,别像爸爸这样嘴笨,多交点朋友。”

他笑了一下。

“好好长大。”

他吸了一口气。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波动,像是在风里。

“你要相信,不管在哪里,爸爸都看着你。爸爸爱你。不是故意走的。”

投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溶解。他的笑容还在,但轮廓在消失。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那件小宇最熟悉的格子衬衫。

小宇从沙发上跳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向卧室门口。他的手指伸向那团正在消散的光。

手穿过了光。

“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哭,是叫。像每天早上去叫爸爸起床一样。

“爸爸。”

投影消散了。

卧室门口只剩下那盏夜灯,和一片空白的墙壁。

小宇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慧芳。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妈妈。”

“嗯。”

“爸爸说他不是故意走的。”

陈慧芳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小宇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他以前加班,也说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陈慧芳抱着他的手收紧了。

过了很久,小宇从她肩膀上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卧室门口。光束已经彻底消散了,只有夜灯亮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妈妈,我困了。”

陈慧芳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小宇自己拉了拉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陈慧芳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小宇的被子上。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客厅里,顾铮把投影仪的电源线收起来,装进设备包。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接口都拆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林深语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屏幕暗了。程序已经自动终止。播放次数从“0/1”变成了“1/1”。她盯着那行字,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陈慧芳从卧室走出来。她的眼睛很红,但脚步是稳的。她走到林深语面前站住。

“林警官。”

林深语站起来。

“谢谢。”

陈慧芳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四个月,我一直以为他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我怕他不安心。其实不是。是我自己放不下。”

“他安心的,”林深语说,“他最后一遍录好了。他知道自己说完了。”

陈慧芳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客气,是真的在笑,很轻,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

“那个投影,他穿的是哪件衣服。”

“深蓝色格子衬衫。领口有点皱。”

陈慧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纹都出来了。“那件衬衫他穿了好几年。我说给他买新的,他说不,这件舒服。他就这样。”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部碎屏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她把它握在手里,贴在胸口。

“明天我带小宇去给他扫墓。带上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深语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凌晨一点。

林深语和顾铮走出老城区。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了一盏,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顾铮把设备包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响。

“那段隐藏代码。”林深语说。

顾铮靠在车身上,没有着急开锁。“跟了你好几天了,这句话。”

“现在你可以说了。”

顾铮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hidden_code_analysis的文件夹。“从周明程序底层提取的。代码不超过五十行,不是他写的。是你刚才看的那个程序,在手机靠近运行设备时,自动激活一个调试界面。相当于有人在周明的程序里留了一扇后门。这扇门不是给周明开的,是给拿到手机的人开的。给这部手机。给你的。”

林深语没有接话。

“编码风格是十年前的习惯。变量命名、缩进格式、注释写法,都不像现在的人。我追溯不到代码来源。但我查到了一件事,周明所在的项目组,十年前接过一个外包单。委托方是一家叫‘海生数据恢复’的小工作室。注册人。”顾铮停了一下,“林海生。”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林深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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