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默的指尖扣住凌音的后领,如同拖拽一件残破器物。
凌音浑身脱力,意识半沉半浮,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白衣大片大片被血色浸透。他半点反抗的力气也无,双脚几乎挨不到地面,只能任由对方拖着,踉跄擦过遍地碎骨与干涸的暗红血迹。
身后那道撕裂天穹的天裂,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散浑浊鬼气,方才横行肆虐的魑魅魍魉,此刻竟尽数俯首退避,不敢靠近白默半步。被摔在地上的十一娘蜷在一旁,傀儡丝线在她皮肉之下隐隐蠕动,一双漆黑的眼,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周遭光线一寸寸沉沦,红光褪去,取而代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
耳边再没有厮杀嘶吼,只剩下凌音微弱的喘息,还有衣料摩擦地面沙沙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白默才停下脚步,随手将凌音重重掼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
“咚。”
凌音摔得五脏六腑翻涌,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咳出来的血落在黑石上,转瞬便被石头吞噬,不留半分痕迹。他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模糊看见白默的靴尖立在自己眼前
这处地方,便是三界之外——遗墟。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四处浮动着灰雾,空气中漂浮无数细碎、如同残魂一般的虚影,无声地来回飘荡。
白默垂眸俯视瘫倒在地的人,方才那点戏谑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凌音脑子嗡嗡作响,浑身的伤痛尚且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那些过往一幕幕翻涌上来,初遇时的温柔,危难时的相护,那些暖意、那些动容,原来从头到尾,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耗尽心神去守护苍生,拼着性命来修补天裂,到头来,自己才是局中最重要的祭品。
灰雾在二人周身盘旋,远处隐约传来万千冤魂的低低呜咽。
凌音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所有爱恋、所有自欺欺人,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原来那些绕开要害的攻击,不是手下留情,只是要留他一条完整性命。
他用尽残存的仙力,想要挣开对方的桎梏,可仙力在此地如同泥水,刚涌出来便被域外的黑暗消解殆尽,半点力量都使不出来。
白默钳住他下颌,他们对视着,终是一个字也没说,白默站起身。
他抬手,无数漆黑的丝线自地底破土而出,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攀附,一圈圈缠上凌音的四肢。丝线刺入皮肉,禁锢住他全部行动。凌音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丝将自己牢牢缚在黑石台面上。
身上旧伤被牵动,痛意席卷全身,可心里那处空洞,比皮肉之苦更加难熬,凌音心死了。
过了不知多久,凌音迷迷糊糊又醒了。
凌音耷拉着头,眼睛闭着,不是不想睁眼,而是无力睁开,喉咙干哑疼痛。他的双手被锁铐铐住,这锁铐设有限制,他的仙力被它封住了。而且这周围的仙流很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他用不了仙力。
他白皙的身体上 多了许多一痕一痕的红紫色伤痕,最为显眼的是胸部到腹部以及手臂上的一条条伤痕痕,还在流着血。
白雪终于血潭,白衣终是染红。
他能感知到他附近有人,男的,但绝对不是白默。
“哎呀!确实好看,这么好看的脸,好可惜啊!身材也这么好……”
声音好像从哪听过,但不熟悉。凌音眼睛抽动了一下,只能睁开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白默不会真的把我给什么人了吧……
面前那人凑近凌音耳朵说了几句话,凌音瞬间清醒了一半。
原来是上冥的王……叫什么来着,什么冥的……糯米?好像是这么叫的,嗯!糯米!好像不对,哪会有人叫糯米的?洛冥?
他嘴角挂着些许血,嘴微张微合说道:“白梦泽呢?”语气十分虚弱无力。
“怎么这么关心他,你现在自身难保诶,关心一下自己吧……”洛冥无语道。
“怎么能长这么好看?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啊?可惜啊可惜!要不你考虑一下当我的人?你这样他也不会碰你,多可惜啊?放心吧!我身经百战,技术肯定比他好……”洛冥轻抚着凌音的脸颊,没摸几下,凌音吃力地转过脸去,“诶!只能他摸吗?我碰下都不行?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看见你这样,我心疼啊,让我安抚一下你……”洛冥的指间停留在凌音小腹以下。
“干嘛!”一声愤怒的呵斥。
“没干嘛,既然你不懂怜香惜玉,我帮你调教调教……”
白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凌音跟前,狠狠地说道:“滚!”
洛冥面对这无情的回复,心里不爽,“滚就滚,好好陪你家殿。下。吧!”他特意的将“殿下”二字分开一字一字重读出来。
白默手放到凌音腹部上,指尖触碰到伤口那一刻凌音疼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白默的指间发出亮光,凌音的伤似有愈合现象,白默的手一路往上,划过了凌音的腹部、胸部、锁骨、喉结……手所触碰到之处,伤都有好的迹象。
白默的手停留在凌音的下颚处,他手微微用力将凌音头抬起。凌音眼睛微睁开一条小缝,他模糊看到白默在面前,他一咬牙,吃力的别过头。白默笑了笑,手用力地掐住凌音的脸颊,身微向前倾,“唔……”二人唇相碰在一起,舌与舌之间相互交接,呼吸都被占领了……凌音使出浑身劲咬向白默的唇,白默被咬伤了,但早在预料之中。他用拇指抹了下唇的鲜血,“才多久不见,殿下变野了呢!还学会咬人了!”
按理说狐狸是不会随随便便与人亲密接触的,刚刚亲了又是几个意思?受什么刺激了?白默也不知道啊!他看到洛冥对凌音动手动脚的就是不爽,想发泄一下。
“呸!”凌音将嘴里的少许血吐了出来,“滚开!”他虽是虚弱,声音很小,但这二字的语气却能彰显出怒气十足。
“方才不是殿下嚷嚷着想要见我的吗?现在见着了,又叫我滚,这是几个意思?”
“恶心……”
白默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现跌下神坛还这么倔。”
“在冥界时为什么救我?明明可以看着我死的为什么还要假意地给我疗伤?”
“那次并非假意。”白默语气平静,顿了顿补充道,“你因我受伤,我只是不想欠别人人情罢了。”
是啊!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心悦与我之类的话,都是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罢了。
白默:“……”
凌音曾经在暗黑阴冷而狭小的巷子中遇见了一束微乎其微的光,那光虽是不亮,不能把这暗巷照明,但那束光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温暖!他还以为这束光是带他逃出暗小的巷子的曙光,没想到那光不仅不是曙光,而且还是与暗巷一样令他受尽折磨。
自以为是的救赎会只会坠向更加绝望的深渊。那束光依然还是在暗巷中发着淡光,但也早已变得不再温暖,成了冰冷的枷锁死死地焊接在他的脖颈,痛不欲生。
从小就饱受冷眼,还敢渴望爱,他心里还暗嘲道: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人喜欢我呢?
回想往日,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嘲讽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真心和袒露的柔软,仿佛无数扎在他身上的針,不致命,但呼吸就会牵连着痛苦。
凌音如释重负地笑道:谢谢你。”
白默:“……”
谢什么谢?傻掉了?
白默这次来其实不是为了看他的,而是取回自己的神武——万泽。可看到凌音周身是伤又不忍心,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的!其实能看到的都是皮外伤,不严重,重的是内伤,但白默当时还是手下留情了,养几个月就好了。不知道……反正就是舍不得下死手。
强行抽取神武,轻者会伤到那人的元神,重者灰飞烟灭。没办法,那神武是父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了,很重要!
白默将仙力输进凌音身体里,钻心的痛感刺激着每一个细胞……这里本身就很压制凌音的仙力,加上他几乎就没有仙力了,跟凡人没有区别,突然这么强大的灵流灌输进入身体哪吃的消?身体就要裂开似的,很痛……很难受!连着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的。
一条清晰的血痕浮现在嘴角,滴滴地往地上流着血。
夏然,凌音的左手手背处浮现了一个小小的印记,抵制了白默的仙力。这是什么?印记呈银白色,还发着光……白默停了下来,蹙眉神情变得严肃,狐印?
狐印,是一只九尾狐为了保护什么,专门在那东西身上标记的,一旦立下,就抹不去了。这个也只有九尾狐特有的仙术,其他狐狸是没有的。不过,凌音身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而且这狐印有上一届狐王的气息。这……白默百思不得其解,好怪异啊!
恍惚之际,万泽浮现在眼前,剑横侧再半空中,白默预想去拿,万泽突然掉头,剑锋对准了白默。
神武是有灵性的。
“怎么?连自己主人都不认了?”白默道。
万泽在空中顿了半刻,像是在思考。
万泽实际上在看凌音怎么样了。感受到凌音的仙力衰微,呼吸沉重,昏迷而不省人事,感觉下一秒就要不行了。它毫不留情面,剑锋直滑过白默的脸,幸好白默眼疾手快,躲开了,只是皮外伤。
很明显万泽选了谁当主人。
怎么回事?狐印怎么回事?万泽又怎么回事?被凌音洗脑了?
白默一个小小的结界圈就把万泽困在里面了,白默靠近看了看凌音身上的狐印。万泽生怕那白色狐狸伤主人半点,剑锋不停地撞击结界圈,试图把它击碎,每一击都是那么铿锵有力,可惜结界圈隔音,外面什么也听不到。
万泽这小犟种的脾气肯定是跟凌音学的,不过跟了十几年,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白默仔细看着那狐印,上手摸了摸,眼里都是不敢相信,眸子中的怀疑快流露出来,嘴里喃喃道:“是娘亲留下的……”
绝对不会出错,小时候娘亲亲手教过的。可这……怎么可能?
白默解开了结界圈,万泽立即向白默击去。
白默无所谓的语气道:“我不伤他。”
万泽的速度比箭还快,眨眼之间已经抵白默脖颈,万泽听到白默说完那四个字飞得太快了,收都收不住,白默又不躲,剑锋已刺进了白默的皮肤里面,幸好不是特别深。
万泽惊慌逃离现场,瞬间化为一缕仙力回到凌音体内。白默指尖亮着金光,抚着被万泽刺伤的地方,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反常的是白默没生气,还道:“惹完事就跑都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万泽当然还记得白默啊,只不过它更看重凌音,凌音对它真的很好,它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多喜欢他曾经的主人。
一缕银白的仙力飘入困住凌音的锁铐内,“吭!”锁铐都开了,凌音瘫倒在地上。
白默:“……”
白默抓住凌音的手腕,他不知道这里的仙流已足够压制凌音的仙力了。为了防止凌音惹什么事出来,他还封住了他的灵脉,估计在这凌音和一个废人没什么区别,或许比废人还要废。好吧!就这样了!白默随手一放就起身离开。
就这样不管了?就让凌音在这昏暗的环境里面昏迷着?
事怎么这么多!好麻烦!
本远去的白默又折返回来,给他加张被子就走了!这……就这样!绝不多看他一眼!白默深叹了口气,算了,好人做到底。再加一张床,一间房间……他把他安置在一间采光好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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