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之所以埋藏在凌音的意识里,是因为这在他心里一直是个结,他一直有悔罪自责于安风。也是这件事之后,上源的神官才开始怕他,对他表从心不从。
记忆在慢慢模糊,分解,新的记忆在重组。
凌音与寒在一块。
看凌音的衣着身型,应该是不久前的。
白默瞟了眼寒,很奇怪,没见过,但又眼熟。他径直走向二人之间坐了下来,慵懒地捧着脸,呆呆地望着凌音。
“帝君叫我来莫非是有什么事?”凌音问道。
寒轻笑道:“过几日就是洇羽的生辰了。”
生辰?凌音恍然大悟。是啊!凌音从来不记,也没人知道。但偏偏唯独寒记着,每年都记得。
“二十了,在凡界可行冠礼啦。洇羽未行过凡间之礼,想给你在上源补一个。”
行冠礼?专门为了我而在上源设的……听到这,凌音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嘴角更是压不住地上扬,压抑不住的开心。开心地有点不知所措,他又在极力地掩饰着这种兴奋,这显得他是如此的手忙脚乱。
很少见他这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白默也笑了起来,眼睛尽是温柔。
“洇羽你意下如何?”
凌音强压着心中的喜悦,正经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心里却喊着:有必要的,办吧!
这假正经的模样有点可爱。
寒似乎看穿了凌音的内心,道“那你生辰那日便按我的意思去办。”
凌音还想继续客套假装拒绝的,但寒说得很坚决,那事便怎么定下来了。
记忆霎时跳到了凌音生辰那日。
现场人很多,非常热闹。
凌音怎么会不喜欢热闹呢?怎么会不喜欢与人交流呢?只是他身处的环境不允许他这么做。
一条红毯从千阶一落铺百米,寒在千阶之上,俯瞰底下群仙。
凌音呢?
白默转身而望,正巧与在红毯上的凌音相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凌音好美!束发戴冠,冠是连云朱雀银发冠,镶有青蓝宝石;耳坠晶蓝如鲛人眼泪。即使蕴瑞精美绝伦,也比不上那张温润公子脸,碧蓝的眼睛仿佛装着星辰般璀璨,眼尾还泛起轻薄红色,仿佛上了一层胭脂,他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美。
白默的目光移不开他。
凌音身穿百褶齐裙,外襟、外袖绣有暗色光云纹,有不少珠翠点缀其间,端庄大气又不失优雅气质。
凌音本是朝着寒走去,白默就站在凌音正前面,凌音透过了一层薄纱,白默忍不住感叹道:“好美!”
本以为凌音会直接穿过白默而去的,但是凌音却道:“谢谢,但不好意思,能借过一下吗?”
白默以为他是跟别人说话,但凌音的眼神又是落在白默身上,他怀疑地往四周看了看,没人。
“你能看见我?”白默试探性问道。
四周环境从远处一点一点削落在地成朵朵荷花。
“我不应该看见你吗?”凌音小心问道。
不久,这处便变回了刚进入时的模样——荷花池,池中的花远处仍然是墨色的。
“不不不……”白默紧张道。原来是记忆中止了,回到了意识里。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在意识里的人是不会说谎的,白默想知道凌音的一些事情。
“嗯。”
“你还有喜欢的人吗?”白默语气慢慢地减弱,似乎有点心虚,又有点紧张。他知道答案的,但他怕不是他想的那个答案。
凌音瞬间面红耳赤,垂下眼眸,轻轻点头。
白默眼里瞬间有了光,脸浮上红韵,紧张地追问道:“你喜欢他什么?”白默紧张地问错了,但不问都问了,听听答案也好。
“好看……长得好看。”
“如果,我说如果,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杀人如麻,曾经屠杀半个仙界的人,你还会喜欢他吗?”白默语气显然更加紧张。
“我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人。”
白默心里咯噔一下,心虚,不敢说话。
“如果是,我可能会讨厌他。”
“但、但你现在为什么还喜欢他,他骗你……还……你不应该恨他吗?”
“不知道啊!恨不起来,他是除了姐姐和长日外,对我真诚的人,其实我早就知道那真诚是假的。”凌音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暗潮道“我就说,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我?”
“不是的!”白默立即反驳道“看着我的眼睛。”
凌音犹豫了会,还是抬眸望向白默的眼睛,暗红色的眸子如水晶般清澈明亮,好看是好看,但没什么特殊的。
“看出什么了吗?”
凌音摇头。
“我的眼里装着我喜欢的人,以前是我辜负了他,现在我醒悟了,我想这一辈子都对他好,我喜欢他,这次是真的,我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情,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护他周全。”
白默的眼神真诚而热烈,但凌音看了半天也只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什么也看不见了,里面哪有什么人。
“我想让他快点醒来。”
“他也在昏迷?”
“是啊!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凌音自嘲地笑了几声,“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毕竟醒了的世界真的不欢迎我。凡界的一切都毁了,信徒都反目成仇,我相信仙界也没好到哪去,三界没有能容下我的。”
凌音望着远处,眼中尽显疲惫。白默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是凡界,是凌音庙被推倒的情景,火势连天,人们满眼凶狠。
“凡界的事我帮你摆平。”
凌音不为所动。
“我尝试过跟他们说话,但他们听不到,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凌音话里含着不甘心。
“但是,你醒了,他才能醒,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凌音开始考虑。
远处几朵墨色荷花在一点点染上色彩。
“好。”
凌音意识在恢复,将白默的意识挤了出去。
……
白默睁开眼睛,面前仍然是躺在棺内的凌音。白默胸口夏然猛地抽痛起来,他下意识捂着胸口,原来仙丹裂开了是这么痛!
刚换的仙丹是用不了仙力的。
长日闻声进来,他放出治疗仙力向白默体内转去。那仙力进入白默体内,痛感仍未消退,他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帮我照顾他。”
“他很快就要醒了,你去哪?”长日道。
“凡界,估计他醒来也不想看到我。”
白默到凡间了解凌音被诬陷的情况,纵火连天,石像破碎,看得让人心疼。不知这场熊熊烈火要多久才能熄灭、谣言才能终止。
从各种方言中听到的“他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哦。”“瘟神。”“跟几千年前的恶魔一样!”“以后拜神都得看着拜,就怕遇到这种草菅人命的。”
白默听了火大,但又无可奈何。换做以前,他们早已与血池融为一起了。
白默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希芸镇,镇外的洇羽庙还在。毕竟这以前可是人人恐惧的鬼镇,至今仍很少人来这,所以这座洇羽庙是保全地最为完整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去,他再也支撑不了已经到极限的身体,“扑通“一声,在他的神像前跪倒下来。原来仙丹裂开了是这么痛苦。
他合上了双眼,不久,入梦了。
“默儿!默儿!”他似乎梦回了儿时的模样。
“娘亲?爹?”白默恍惚间看见了他们,他欲追上他们时,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内渗出大量黑气,将他们卷入其中,“娘亲!爹爹!”
白默拼命地跑着,想追上他们,可无论他怎么跑,都无能为力。夏然间,面前出现了一堵墙,墙上有东西在动着,密密麻麻的。好像是海底的珊瑚……
不!是一双双苍白的手。
“还我命来!”他们在高喊着。一双双狰狞的苍白的手向他靠近,欲将白默活生生地撕碎。
“白梦泽,你滥杀无辜!”
“你不得好死……”
“伤人偿命!还我命来!”
“……”这些声音不断萦绕在白默耳边。
白默满眼恐惧,踉跄退后,转身逃跑,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他挣扎着,想起身,但双腿发软,他无能为力,脑海浮现出自己满手鲜血、屠杀神族、血洗狐境的场景。面前那一双双惨白的手似乎就是找他喊冤、找他复仇的。在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口里不断喃喃着对不起。
一双双手如同恶魔般抓着他的脚,一点点地把他吞噬。他还在吃力地挣扎着,不断往后退着,面前冒起了一点星光,越来越亮,很温暖,白默下意识挡住脸。那光的出现,不仅照耀了黑暗的世界,连同魔爪也化为灰烬。
四周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很亮很亮,仿佛到了天堂一般。
白默在惊慌中站起。他不知道这是哪,但很熟悉,他走着走着,慢慢从孩童模样长大。
走着走着,面前隐隐约约浮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很大很大,仿佛是天地间的高度,显得白默是那么渺小。那身影手上拿着一把扇子,他似神像般即又威严又端庄,风过,吹动他的发梢,他微微低头,眉眼间是温柔与怜悯。
白默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眼眶湿润,不敢直盯着他,头低了下来,屈膝弯腰跪在了他面前。
这是对神明的尊重。
“忠诚的信徒,你想要什么?”面前的神明开口了。声音清冷平和,不携带任何感情。
白默没有说话,心道:我想要你回来。他眼含热泪,喉结滚动了一下,哽咽着声音喃喃自责道出一声声对不起。但都很小声。
凌音的眼眸中没有感情,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不缓不慢地道出”我一直都在。”
面前的神明还是如此的端庄雅静。可在他身上却冒着温暖的光辉,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心,一种无法用任何替代安逸。好似有他在,天下便安宁。
“忠诚的信徒……”话语突然中断。
“还我命来!”一声噩耗从远处传来。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默惶然抬头,面前的神明消失了,只留下一双双苍白的手,和一个个无主的头,它们穿过了厚重的云层,带着肮脏的血迹,将洁白的境内染浑;它们撕开了那片洁净的云霞,露出黑暗的爪牙,如同恶鬼索命般蜂拥而至。地面云层夏然成了埋葬过数人的血池,白默被一双双恶手钳制住跪在血池中央。锋利的爪牙刺破了他的身体,他的血也滴入了血池中,与血池的水融合。
“白梦泽,罪该万死!”
“滥杀无辜!罪该万死!”
“还我命来!”
他害怕、惶恐、愧疚……但除了一声声无用的道歉外,他再无力反抗。
“对不起……对不起……”
“……”
他碎的七零八落,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也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在冲击着他。苦不堪言。
“你先起来,好不好?”有声音响起,是凌音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平静,而是对了人该有的温度“抬头看一眼我,好不好?”
白默吃力地挣脱着,只能微微仰头,模糊地望见凌音正微笑着站在他面前,凌音身上的白衣,胸口以下满是血色,就似刚从小血池中出来般。
白默瞬间不淡定了,他吃力地睁开束缚,膝盖一点点的离开地面,“啪”地一声,鬼手又将他摁了下去。似骨裂的声音。他看着凌音,依然不死心。
随着凌音的靠近,鬼手的数量也在减少。
凌音走到了他面前,轻轻捧起他那沾血的脸,眼里都是担心。白默眼中的凌音是比任何神明都要神圣的,眼里的泪落了下来。
凌音跪坐在他面前,轻轻擦着他的眼泪。白默声音哽咽着说道:“阿音,是你吗?”
“是我。”凌音心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血与泪交凝,仿佛越擦越脏。此时的白默哭得像一个孩子。
凌音主动抱着他。
“阿音,我好怕……好怕……”他顿了顿“我以前杀了好多好多人,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讨厌我……我真的好怕……”
“没事的,我在。”凌音语气满是担心和难受,他不懂怎么安慰别人,但他真的在尽力将一个破碎的人捡起来,一点一点地拼好。
“没事的……”
其实,凌音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他在那,白默便觉得得到最好的安慰。
慢慢的……慢慢的……梦魇消失了……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
这晚,庙外下起了绵绵细雨,雨细如针,绵绵不断,隔断了远山近村。
按理说这两天不该降雨,可却是下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且降雨的范围也很奇怪,只在这庙周围下。
按理说,黑夜落雨,气温下降会变得寒冷,可偏偏这里却异常温暖。
就像故人真的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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