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鑫制工厂会出叉子,确实是易岁年没想到的。她从自己老爹手中接下公司的这两年,不管是她个人还是公司都成长的非常快。从小在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下,易岁年对生意间的弯弯绕绕其实并不陌生。和合作方搭建合作之前,基础的调查自然都有,这次她也没跳过这个步骤,托人查过没问题才亲自跑下了这个合作。
结果还是出了差错。
合作出了差错,易大华自然也要出面。办公室里,易大华喝着茶,不急不慢地说:“我看,应当是你找的调查的人收了佳鑫的好处,故意给我们挖了个坑。”
易大华的语气中并无责怪,做生意不出点问题,那还对得起那句“商场如战场吗”?
“易董,易总,这是我们整理出来的目前能供货的三家厂商。”韩妙妙把资料放在桌上,退回一旁。
大致翻了一下,易岁年直接指出:“这价格,是佳鑫的两倍,真要跟这些厂商合作,我们就要赔钱了。”
易大华又问:“公司下一批的供货在什么时候?”
“年底,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韩妙妙答。
易大华虽然已是中年,但眉眼间的睿智是藏不住的,他稍加思索,便大致有了一个解决办法,说:“这样,年年,你跟我跑一趟C城。”
“C城?”易岁年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C城紧挨着Q城,这几年发展的迅速,经济、旅行各方面都快要有和Q城齐头并进的趋势,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爸。”
“嗯,我有几个老朋友就在那边,亲自跑一趟,事情会好解决的多。”到底是经验丰厚,易大华的人脉和经商经验,的确还有许多事是易岁年要学的。
“妙妙,帮我和易董订票,你也跟着一起去。”
“好的,易总。”
安排好公司的事,易岁年便回家收拾行李了,这次暂定得过去一周。
虽然易大华确实在C城又有人脉,但易大华的行事准则,永远不是开门见山。他自然是要把所谓的“好友们”款待一番,联络好感情后再谈正事。
所以去一周是最起码的,一周能把事情确定下来就不错了。
回家前易岁年其实有点纠结,昨天被安心拒绝,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别扭的,虽然她确信安心对自己是有感觉的,但……
算了,家不能不回,估计安心也不在家。
果然,等易岁年到家,发现家里已经被收拾过了,完全没有昨天“告白”的痕迹,被她扔在地上的花也不见了踪影,估计是被阿姨收走了。
易岁年试探性的敲了敲安心的房门,无人应答,这个时间应该是去上班了吧。
收拾完行李,易岁年给安心发了个短信,说自己要出差几天,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自己。
本以为安心不会回自己的消息,结果很快便收到了安心的短信。
“好。”
“还真是冷淡。”易岁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暖化这块硬如磐石的心。
没关系,起码人还在自己家不是吗?
慢慢来,她们有的是时间。
万里晴空,飞机驶过。易岁年从Q城来到C城,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去了饭局。
她这边正忙于处理工作,安心在Q城过得也不消停。
这日,她照常来韩姨这里上班,没想到居然罕见地碰上了上门找茬的客户。
“我们当时说好的,要手脚利索的,你看你们给我们找的是什么阿姨。退钱,赶紧退钱!”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的男子,身旁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宝宝,显然男子的音量吓到了怀里的宝宝,孩子哇哇哭喊着。
女人赶紧抱着哄,无论怎么哄怀里的宝宝都不肯停下来。
还是一旁那个被他们追责的阿姨说了声:“太太,还是我来吧。”
女人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把孩子递给了阿姨,果不其然,孩子一到阿姨怀里就安静了下来,还咯吱咯吱笑了两声。
“所以,你们对我们的阿姨是具体哪里不满意?”韩姨服务这家公司不止做保洁,连带着保姆那些业务都有,不得不说韩姨做生意还是很有眼光的。
安心之前不小心看到过一次公司一个月的流水,数目还是十分可观。
男子继续说:“总之就是不满意,你就说退不退钱吧,不退钱我报警吧。”
“没有正当理由,我们无权为你退款。”安心说。
“那你的意思就是报警才能解决了?”男子又提高了音量,一旁的女子扯了扯男人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急,男子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不想全退也可以,当时合同说的好好的,有一个月试用期,我们现在试用期到了不满意,这算正当理由吧?总可以退款了吧?”
安心拿起桌子上的合同,翻看了一番,合同里却是有试用期过后如果客户不满意,经由双方协商后可以达成退款。
“怎么样,白纸黑字,你们没法耍赖了吧?”男子幸灾乐祸,仿佛他白嫖到了一个月的免费住家阿姨。
安心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韩姨的号码,这种事她自然还是需要请教一下老板的意思。
男子本以为安心被自己唬住了,老板一听肯定会同意,却没想到安心挂断电话后说出的话确实:“我们老板说,让我们报警处理。”
说着,安心就要去拨110,男子眼疾手快,按住了电话:“等等。”
“那我们不换了,打八折行不行?”
安心看也不看,拨通了110。
很快,警察便上门了,在警察的询问下男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他们打算让自己丈母娘来照顾孩子,这样可以省下一笔钱,一开始就跟丈母娘说过她不同意来,但最近又有了松口的意思,于是男子就想法设法的想要找到住家阿姨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但韩姨这里的员工都是经过培训且经验丰富的,愣是没被人找到一点不足之处。
男子不死心,便动起了合同里含糊其辞的条例,觉得只要自己气势够足,就能无痛解约,却没想到安心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行了,你要想解约呢,就按照合同上写的支付这位阿姨额外一个月的工资,走正常解约,不要搞这种小动作。”警察叔叔把男子教育了一番,最终当着警察的面,男子把属于阿姨的工资和下个月的工资全部结清,才愤懑不满的离开,走之前瞪了安心一眼,眼神里全是愤恨和不爽。
“你给我等着。”男子无声的威胁,看在安心眼里全是可笑。她连眼神都没有给,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这天,安心照例来到洗车行上班,洗完要洗的车,就被李子峰安排在修车间修轮胎。她上手很快,现在已经能独立做一些修补换胎的工作了。
许多事情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竟然就这么出现了。
“有人吗?”
恰逢中午,修车行只安心一个人在,李子峰大概在二楼的休息室里午睡。
安心放下手中的工具,应了一声:“有。”
她抬头看向外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男人气质极佳,一身剪裁有质量的西装穿在身上,姣好的五官上挂着一副银框眼镜,颇有些斯文人的气质。
“我的车胎有些问题,能帮忙看看吗?”
几乎是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安心就认出了他是黎家辉。
安家当年从家里跑出去便是去找了黎家辉。
但显然,黎家辉早已不记得安心是谁。可能他连安家是谁也不记得了吧。许是十六七岁安家的美太过于扎眼,虽然如今的安心也有着能蛊惑人心的长相,但好多年没见的人确实很难将她与一个“死者”联系在一起。
“你好?”看安心没有反应,黎家辉又叫了一声安心,他扶了下镜框,“修车师傅不在吗?”
显然他只把安心当成这里的老板娘或者看店小妹,不觉得安心会具备任何修车技能。
“开进来吧,我帮你看。”安心停下手里的活,指了指修车间,示意黎家辉可以把车开到维修区。
“太感谢了,差点以为要打电话叫拖车公司了。”
车开进来后,安心忍着心中的难过和不安,检查了一下轮胎后说道:“轮胎该换了,但我们店里没有这个型号的,要换的话可能得等两天。”
意思就是你要着急就开到别家去维修吧。
谁知黎家辉释然一笑:“是吗?刚好我这几天要去出差,车用不太上,那就放你们这里慢慢修吧。我不着急。”
安心点点头,说:“可以。”
“那留个电话?”脱口而出后黎家辉赶紧解释,“看你们什么时候修好了可以联系我,我来取车。”
“嗯。”安心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店里的门片递了过去,“上面有我们店里的电话和老板的手机号。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你看时间方便,修好了随时来取。”
说完,安心也不再看他,继续回去修补轮胎。
“行,谢谢啦。”黎家辉自讨没趣,收起名片离开。
走的时候他不忘回头又看了一眼安心,总觉得眼前这张脸似曾相识,一时之前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安心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安家从家跑出去,她站在街头看着出租车远去,那是她看到安家的最后一眼。
后来再有安家的消息就是半年后警察找上门来通知安家的死讯,让安家父母过去认尸。
安心哭着要去,到了也没见上安家最后一面。
“别看,你别看,啊啊啊啊我的安家,我的安家啊……”母亲的哭诉响彻昏暗的过道,安心垫着脚尖想透过半掩的门看看里边究竟有谁,她不相信那个人是安家。如果是她的话她现在应该笑着叫自己的名字,喊自己一起去补习班才对啊。
再后来,就是一场大火……
“活下去,安心……一定要活下去……”
“安心,安心。”李子峰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看见安心满头是汗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你没事吧?很热吗?要不去休息室休息会吧。”
“我没事。”安心强忍着不适感,摇了摇头,准比继续工作,顺便跟李子峰说了下黎家辉车子需要换胎的事。
“嗯,放着吧,我来。干完手里的活你就下班吧。”李子峰还是有点担心安心的状态,这还是从认识安心以来,她第一次表露出不舒服的一面。
“谢了。”
说完安心便不再说话,迅速投入到扳手和轮胎的配合中,仿佛刚刚那个身体不舒服的人是其他人。
往C城跑这一趟,不得不说收获颇丰。不仅解决了易岁年他们公司这次的燃眉之急,还跟一家厂商拟定了合作框架,甚至对方还有一起开拓海外市场的想法。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第八天了,易岁年也不管自己老爹和助理,直接定了当天的飞机回Q城。她用的借口是:“我认床,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爸,你慢慢玩,我先回家睡觉了。”
“谁是你爸?谁在玩?你个傻妞。”老爹看似吐槽,实则宠爱,末了还不忘秀恩爱,“我明天也该回去了,想我的亲亲老婆你的亲亲妈咪了。”
“好啦好啦,别秀了,我走了!”
易岁年以最快速度冲到机场顺利赶上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坐在飞机上她才有时间感伤,这几天安心愣是一条信息一个电话也没来过。
想也不意外,她都拒绝自己了。
哎呀,回去该怎么面对她呢。
继续追吧,怕安心不喜欢。
不继续追吧,又过不了自己这关。
实在是自己喜欢的紧,这不工作刚结束就迫不及待飞回来,要不是为了见安心还能为了什么呢。
进门前,易岁年少有的紧张,她怕极了一推门发现安心不在给自己留了张纸条:我搬走了,对不起。
又怕万一安心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了该怎么办。
握在门把手上的握紧又松开:“呼……你可真没出息啊,易岁年。”
在心底咒骂完自己,易岁年硬着头皮推开门,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扔,便急不可耐冲向安心的房门口。
“咚咚咚。”易岁年叩响了房门,等待回应的那几秒是易岁年此生最难熬的瞬间之一,她悬着的心终于在听到安心那句“进来”后得以安宁,得以回归正常速度跳动。
易岁年推开门,她预想的尴尬场面并未出现。房间里亮着一盏手拉的古典小夜灯,那是蔡小迪从欧洲的跳蚤市场淘回来的。安心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满头是汗,轻抬了下眼皮确认是易岁年后说:“你回来了。”
说完,安心阖上了眼。
就这一眼,让易岁年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心跳复有如摇滚乐中的鼓点般混乱不堪。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易岁年走近,坐在床边,“怎么出这么多汗?”
易岁年把手搭在安心额头上,安心的头烫得要命,易岁年皱了皱眉:“你发烧了。起来,送你去医院。”说着,就要伸手去捞安心,安心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易岁年把头低下,耳朵靠近安心,试图听清她想说什么。
安心睁开眼,眼睛红红的,看着易岁年说:“不去医院。”
不知道是高烧把人烧糊涂了,还是人在生病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不自觉的带上点撒娇的意味,易岁年总觉得安心在撒娇。
“可是……”不忍拒绝,谁忍心拒绝,“算了,我先给你量一下体温看看。实在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听到不用去医院,安心就又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平日里伪装起来的的距离感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果然,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最没有防备心的。
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尴尬,易岁年赶紧从客厅翻出来一个温度计,确认没坏还能用后给安心用上:“来,张嘴,测一下体温。”
“嗯……”安心配合的张开嘴,其他地方一动不动,鼻子还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表达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的不满。
“闭上嘴。”
“唔嗯……”
还好,只有38度,不算太高。
易岁年上网下单了些退烧药,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个冰袋用毛巾包裹着放在易岁年的额头上。
果然,有个冰凉的来源,安心整个人都伸展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更惹人疼爱。
“怎么这么乖啊。”易岁年不是没伺候过生病的人,以前和蔡小迪一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对方有个什么都是自己这个闺蜜上阵的,但比起安心的安静、老实、容忍、一言不发,蔡小迪简直就是要宣告全世界。
“易易!我头好疼!我想喝水。”
“易易!帮我打电话给前女友,告诉她我不爱她了,我已经走出来了!”
“易易!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的婚礼你做伴娘,你的婚礼我做伴娘好不好!”
怎么有人生病搞得像喝醉酒一样。
“安心,喝药了。”易岁年隔着被子拍了拍安心,安心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眉头紧皱,嘴里还低声说些什么。
“不要……不要……”混乱的大脑构造,紊乱的思绪让安心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哪个时空。
她仿佛看见了安家离开家的那个雨夜。
看见隔着太平间大门被布盖着的安家。
又好像大火燃烧的那个深夜,安家的爸爸被困在卧室早已昏了过去,安家妈妈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着告诉她“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而她除了流泪,无声的说着“不要”之外别无他法。
所有的一切,都在灰烬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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