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共犯(其五)

五天后。

青云峰南面的山道上,晨雾还没散尽,第一波灵力气浪就从山谷口的方向炸开了。林子阳蹲在南线侧翼的一棵老松上,左手扣着三张云岚画的爆裂符,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她透过雾气看见陆家的先头部队正在冲击云崖宗南侧的第一道防线——打头的是十二具机关傀儡,每具都有两人高,关节处的灵力核心闪着幽蓝色的光。傀儡阵后方跟着至少二十名陆家弟子,衣袍上绣着银线护心镜,是银丝卫的精锐。

张子清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子阳,你那边怎么样?”

“十二具傀儡,二十个银丝卫,还没看到陆明霄本人。”她一边说一边把爆裂符夹在指缝间调整角度,“让云岚别急着放信号,等他们再往前压五十步,进溪涧弯道再说。”

“收到。你自己小心。”

林子阳没有回话。她把玉简重新塞回腰间,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山壁摸到了侧翼的伏击位置。这里是南线防线最薄弱的一段——一条干涸的溪涧弯道,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昨晚她和张子清在这里挖了一整夜的陷阱,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枯叶,底下埋着十二枚触发式爆裂符。云岚当时蹲在旁边一边画符一边抱怨说她的符不是这么用的,林子阳说你不就是想让我省着点用吗,云岚说我是让你别全埋在一个坑里。

现在这些符就静静地躺在枯叶下面,等着第一批踩上去的机关傀儡。

溪涧弯道那头传来机关傀儡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林子阳屏住呼吸,手指按在短剑上,剑身那道被修复的裂纹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金光。她算着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打头的那具机关傀儡一脚踩进溪涧弯道,枯叶塌陷的瞬间,十二道爆裂符同时炸开。

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断枝朝四面八方激射。三具机关傀儡直接被炸断了腿,关节处的灵力核心暴露在外,闪着不稳定的蓝光。后面的银丝卫反应极快,立刻结阵撑起防御结界,但阵型已经被打乱了。

林子阳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从山壁后方掠出,短剑出鞘,身形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她没有攻击银丝卫,而是直奔那三具被炸瘫的傀儡——剑尖精准地刺入灵力核心的连接点,三剑下去,三枚核心应声碎裂。机关傀儡眼中的蓝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左侧还有四具!”张子清在传讯玉简里喊。

“看到了。”她一剑挑飞靠近的一具傀儡射出的暗器,借力后翻落在溪涧对岸的石头上,左手同时甩出三张破魔符钉在另一具傀儡的胸口。符文燃起金光,傀儡的动作立刻迟滞下来,关节处冒出滋滋的白烟。她在光湖派那几年翻遍了各种偏门记载,摸索出一套笨办法——用破魔符短接傀儡体内的灵力流,相当于往运转的齿轮里塞了一根铁棍,轻则卡顿,重则直接废掉它半条手臂。

十二具傀儡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减员了一半,剩下的六具被她引进了溪涧上游的乱石阵。乱石阵是天然的迷宫,傀儡在里面转不开身,被她一具一具地拆掉。当最后一具傀儡倒在石缝里时,林子阳的左手腕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受伤,是灵力消耗过大。她从怀中摸出玄许安给的养剑符贴在短剑上,符纸上的温润灵力顺着剑身爬进她的经脉,像灌进了一口温热的药汤。

传讯玉简里忽然传来云岚急促的声音:“子阳!陆明霄出现了——南线正面,他亲自带队冲击掌门的防线!”

林子阳猛地抬头望向南线正面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被灵力的碰撞搅得风云变色。她拔腿就往那边跑,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短剑握得很紧。

南线正面,通往青云峰的必经之路上,顾清垣站在山道中央。

他的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发丝被气浪吹乱了几缕,黑色的眸子平静如常。寂灭剑横在身前,剑锋上的暗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在他对面三十步远,陆明霄缓步走来。他换了一身银灰色的战袍,衣摆上绣着陆家的族徽,腰间那柄七宝琉璃刀尚未出鞘,但每一步落下时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那是灵力外溢到失控边缘的征兆。

“这次你果然亲自下来了。”顾清垣开口。

“来取你的首级。”陆明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的目光越过顾清垣看向他身后的青云峰,“你神识里的封印我已经派人查了——是藏在心法里的,对不对?你一动那核心就会被触动。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敢全力出手。”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但握着寂灭剑的右手微微换了一个角度——从守势转攻势。陆明霄看得出他的意图,冷笑一声,七宝琉璃刀霍然出鞘,化神期的灵压如海啸般铺展开来。两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刀剑相撞的巨响震动山谷。

寂灭剑漆黑的剑锋与七色流转的刀光在半空中对撞了三次,每一次撞击都掀翻周围数丈内的树木和山石。周围的弟子早已撤到安全距离外,山石被气浪卷起又砸落,地上一道道焦黑的剑痕深可及膝。陆明霄的刀法霸道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七种不同的灵力属性轮番轰炸;顾清垣的剑依旧是那种极简到近乎虚无的路数,每一剑都挡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上,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偏一寸。

但林子阳赶到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顾清垣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从他修她那柄短剑开始他的左手就没有真正好过。陆明霄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刀势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顾清垣左侧压,逼他用左手格挡。

“看来你的左手废了,”陆明霄一刀劈下,刀锋擦着顾清垣的左肩划过,带起一片衣料和一串血珠,“你辛辛苦苦修了你徒弟的剑,自己的手都不要了?”

顾清垣没有应声,退后一步时右脚在碎石上碾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寂灭剑横封逼退陆明霄紧接而来的连斩,两股灵力对撞的余波震得他袖口猎猎作响。林子阳看见了血从他左手袖口滴下来顺着指缝落在山道的尘土里。她握紧短剑冲了上去。

“子阳!退下!”顾清垣厉声喝道,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见真正的怒意——不是对她的怒意,是对危险的本能抗拒。

她没有退。她冲到顾清垣身侧将他的后背挡在自己身前,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夹着云岚给她的最后四张破魔符。陆明霄的刀已经劈到半空,七色刀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看见她挡在前面刀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讽笑。

“小姑娘,你师父都不敢硬接我这一刀,你——”

他的话没说完。林子阳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春光,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舒展,如沐春风。和她十六岁时对着满宗门的人宣布断绝师徒关系时完全不同——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决绝,而此刻的笑,是一个彻底掌控自己杀意的人才有的从容。

陆明霄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就在这一瞬间,四张破魔符从她指尖飞出,没有射向陆明霄本人,而是精确地钉在了他脚下四个方位的地面上。四道金光同时亮起,组成了一个极小的困阵——不是攻击阵,不是防御阵,是一个最简单的、用来关妖兽的困兽笼,连最低阶的妖兽都困不住太久。但在一个化神期修士脚下生效,哪怕只能锁住他一息,也足够了。

陆明霄的刀势被阵法的金光迟滞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已经够了。

一柄漆黑如墨的剑从他身侧递出,剑锋上暗光流转,从下往上切入他的刀势空隙,将他护在周身的刀芒齐齐震散。陆明霄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的护体灵力被寂灭剑撕开了一道裂缝,剑锋顺势切入他右肩,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

“这种程度还杀不了我。”陆明霄咬着牙,左手按在伤口上,灵力涌动止血。

“不是要杀你。”顾清垣还剑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杯茶,但他收剑入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只有离他最近的林子阳能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左手正微微发抖,“只是告诉你——你等到的不是我的渡劫期。是我的剑。”

陆明霄脸色铁青地试图重新凝聚灵力,但刚才那一剑已经将他的经脉伤得不轻,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起化神级别的攻势。就在此时,南线侧翼的山道上忽然响起密集的机关运作声——那是陆家的后备傀儡阵正在试图从侧翼包抄。但傀儡阵刚转过山道弯口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水瀑冲得七零八落。光湖派的青蓝色衣袍从西侧的山林中涌现,玄许安站在水瀑阵中央,双手结印衣袂翻飞,水流在他周身穿梭如龙。他偏头看了一眼山道下方的战况,正好对上陆明霄难以置信的目光,于是微微一笑。

“镜像湖之水,专破机关术。陆掌门应该听说过。”

陆明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看自己右肩的剑伤,又看看身后被水瀑冲垮的傀儡阵,再看一眼山道另一头正在赶来的陆家增援部队——那些部队的行进速度明显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光湖派伏兵拖慢了。他终于意识到今天不可能拿下青云峰,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符捏碎,赤红色的火光升空——撤兵信号。

陆家的残兵开始撤退。光湖派与云崖宗的联军乘势追击,将陆家逼退到苍梧山以南三十里。玄许安站在高处指挥光湖派弟子清扫战场,张子清带着内门弟子修复护山大阵破损的阵眼,云岚蹲在路边一边包扎自己擦破的手臂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她攒了五年的符箓全让子阳一个人糟蹋完了。

林子阳站在南线山道的碎石堆上,看着陆家的残兵消失在苍梧山方向。身上沾满了尘土和机关傀儡的油渍,左脸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擦伤,但她的眼睛很亮。这场仗赢了。代价不小,但没有让陆明霄得逞。

“你的左手!”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抓住顾清垣的左手腕,翻开他的手掌。他的掌心缠着层层纱布,但血已经浸透了最外面几层,伤口崩裂得比之前更严重。修剑的代价比他说的严重得多——他在苍梧山强行催动剑意破阵时就已经伤了经脉,之后又用清霄剑诀温养之法修复她的短剑,把化神级别的剑气反噬引导到自己体内承担了绝大部分。张子清说过,能用温养之法把那种程度的裂痕修得不留痕迹,要么是她看错了剑伤的深浅,要么是他替她扛了剑伤的反噬。当时她没追问,现在她看见他还在流血——从苍梧山之后就一直在流。他今天硬接陆明霄那一刀时左手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单剑迎敌,把整个左侧暴露给了对手。

顾清垣想把手抽回去,没抽动。她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挂着的那副熟悉的、气急败坏的表情,嘴角浮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说。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没有再说。

远处的山道上,玄许安收起水瀑阵,遥遥望了一眼山道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惯常的笑面,只是将布阵时溅到手指上的一滴水轻轻弹入溪中,然后转身去处理伤员安置的事务。在他转身时宽大的袖口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和他在书斋内递给林子阳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瓶身上映着远处刚刚升起的晨光。

夕阳从苍梧山背后沉下去时,战后清理基本完毕。青云峰半山腰上,林子阳坐在一块凸出的山石边缘,两条腿悬在崖边晃荡。她的短剑搁在膝盖上,剑身上那道修复的金痕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她听了十几年的节奏。

顾清垣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和她一样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晚风把他衣袍上的血腥气和药味吹过来,不难闻,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你的手包扎好了?”她头也不回。

“嗯。”

“陆家这次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这次是陆明霄一个人,下次可能就是他把所有底牌都押上。”她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和利落,“太虚清心诀的线索还差最后一道关口。赵晏那边应该还能榨出一点东西来。”

“你打算怎么榨?”

“他自己心里有愧,就一定会找机会还。等着就是。”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左脸颊那道新添的擦伤还没处理,血珠子已经干了。

“顾清垣。”她叫他。

“嗯。”

“你在苍梧山用温养之法修剑,把反噬扛在自己身上——这事你欠我一个解释。去,给我泡壶茶,我就考虑不跟你计较。”

顾清垣转身朝殿内走去,步履依旧不疾不徐。走出两步后,他听见山风从背后送过来,在夕阳的暖光里飘着他的名字。子阳叫的是“顾清垣”——连名带姓,和往常一样。但那三个字的尾音在风里拖得很轻,像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把整座山谷的夕照都搅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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