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灭门后的第二个月,江湖上开始有人翻旧账。先是江南仙盟分部的一个老档案吏在整理陆家封存卷宗时,发现了一份没有归档编号的手抄笔录。笔录上记载了一个江南林家的名字——林远洲,林家最后一代家主。然后是清河崔氏的一位长老在一次宴会上无意中提到,当年林家灭门时,云崖宗的清霄真人恰好在江南清剿魔物,时间线严丝合缝。再然后,光湖派在仙盟的常驻代表递交了一份正式的质询函,要求云崖宗就“收留林家遗孤是否涉及包庇罪臣之后”做出书面答复。
这份质询函措辞客气、格式规范、落款处盖着光湖派掌门玄许安的印章。函中甚至体贴地附上了一条“建议”——若云崖宗能将林家遗孤的身份档案交仙盟封存备案,光湖派愿意为云崖宗提供品格担保,免去后续调查的繁琐程序。
林子阳看完这封质询函的时候,正坐在玄霄殿侧殿的椅子上翘着腿啃桂花糕。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嗤笑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品格担保。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张子清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这些天为了应对仙盟的质询函几乎没合眼,眼下一片青黑,但声音依旧是稳的:“这份质询函是三天前到的,按仙盟的规矩,须在七日内回复。若逾期不复,仙盟会自动启动调查程序。届时所有证据都会公开审理,你父亲当年的阵引嫌疑、掌门收你入门的动机、太虚清心诀的传承谱系——全都会被翻出来。这对云崖宗的影响不仅仅是名次的问题,一旦罪名成立,我们可能步陆家后尘。”
林子阳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玄许安这是在逼我们交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暮色,“他这封信上说要查林家,其实是敲山震虎。他不在意云崖宗倒不倒霉——他想要的是云崖宗在他需要的时候闭嘴。”
“他需要什么?”张子清问。
“他在江南找的那个人。茶馆老板说的那个,陆明霄当年从林家村抓走的幸存者。他还没找到。所以他在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分心。”她转过身,蓝眸在烛火下亮得清澈而冷静,“他越急,说明那个人越关键。”
顾清垣从掌门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而立。暮色将青云峰的轮廓镀上一层深蓝色的剪影,山风从窗棂灌进来,吹起两人的衣角。他望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如常:“子清,给光湖派回函——云崖宗拒绝品格担保。林家遗孤的身份档案不属于仙盟封存备案的范畴,她在云崖宗的身份由云崖宗自行认定,不劳玄掌门费心。”
张子清愣了一下:“掌门,这样回复等于直接回绝。玄许安下一步可能会向仙盟长老会提交正式调查申请。”
“让他交。”顾清垣转过身,黑眸里映着烛火,像是在棋盘上落定了一枚最重的棋子,“他若交了,便需要附上所有证据。而他的证据——那些关于林家罪名的原始材料——来自陆家的封存档案。陆家已被逐出仙盟,其档案的可信度本身就需要重新审核。赵无极正在找机会巩固赵家在仙盟的话语权,他不会放过一个在程序上卡死光湖派的机会。”
林子阳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用一种“又被我逮到了”的眼神斜睨着他:“所以你上次让赵晏把陆家的情报库钥匙带回去,不只是给赵无极做人情——你是在留这个后手。陆家被定了罪,他们所有的档案在法律上都需要赵家重新审核才能作为呈堂证供。玄许安手里的牌,有一半是废纸。”
顾清垣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检验课业时的审视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转身走回案前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三天后,赵晏从赵家本宅赶到了青云峰。他这次没有带随行门客,只骑了一匹快马,风尘仆仆地冲上山门,衣袍上还沾着一路奔波的尘土。他把马缰往守门弟子手里一塞,连茶都没喝一口就直接去了玄霄殿。殿内只有顾清垣和林子阳两个人。赵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简和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他的语气依旧温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家父让我转交两样东西。第一,赵家在仙盟长老会上会以首席长老的身份驳回光湖派的正式调查申请——理由是证据来源不可信,程序不合规。第二,家父亲笔写了一封信,托我当面交给林姑娘。”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的内容我不清楚。但家父说了,这封信他写了很多年,一直没机会寄出去。”
林子阳拿起那封信拆开。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钝感,和赵晏那种工整温雅的字体截然不同。
“子阳:见字如晤。吾与汝父林远洲,相识于微时。彼时吾二人皆年少,同游江南,论剑论阵,意气相投。后吾入赵家继任家主,远洲归隐林家村,各奔前程,音书渐稀。天地灭法前夕,远洲曾寄吾一信,信中言及汝体内被种阵引一事,言辞急切,欲托吾代为照料汝。然此信在途中延误半月,送至赵家时,林家村已毁,远洲夫妇已殁。吾悔之莫及,多年来引为平生憾事。今日得见汝长大成人,元婴已成,眉眼间颇有远洲当年风骨,吾心甚慰。太虚清心诀之事,汝不必忧心。此诀原为林家祖传心法,远洲当年将残卷托付于清霄真人,乃自愿而非被迫。玄许安所谓‘私藏禁术’之论,纯属无稽之谈。若仙盟有人以此为由为难云崖宗,赵家必为汝作证。另,关于在汝体内种下阵引之人,吾已查到一些线索。此人身份敏感,不宜在信中详述。待中秋之后,吾将亲赴青云峰与清霄真人面谈。在此之前,望汝善自珍重。赵无极顿首。”
林子阳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很轻。赵晏站在旁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尖,轻声开口:“家父很少给人写这样的信。他这几日翻遍了赵家的旧档,找到了当年和你父亲往来的所有书信。我看他从尘封的箱子里取出那些旧信时,眼眶是红的。林姑娘,赵家欠你父亲一个承诺,这个承诺拖了太久,但从来没有作废。”
林子阳将信封搁在桌上,用指尖按了按额角,再抬眼时蓝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那就请赵公子替我转告令尊——赵家的承诺我收下了。不过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让别人替我办事。关于阵引的线索,我想自己查。赵家如果能提供情报支持,我不胜感激。”
赵晏点头,正色道:“那是自然。赵家的情报网随时为你开放。”
顾清垣从她手里抽走那封信扫了一遍,然后将信纸重新折好还给她。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将折好的信纸重新搁回她手边,又把自己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也并排放了上去。信是玄许安今晨刚到的,信封上仍印着那枚竹叶纹样的火漆封印。林子阳拆开扫完,嗤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玄许安说中秋月圆之夜在镜湖设茶,请我赴约。措辞客气极了,说什么‘前尘往事,茶中可了’。他的原话是——‘若林姑娘愿来,许安必亲自斟茶赔罪’。你觉得他会赔什么罪?”
顾清垣垂下眼帘翻过信纸背面,确认背面是一片空白之后把信收进袖中。玄许安写这封信时没有人知道他还写过另一封更短的信给顾清垣本人。那封信里提到了一行字:“令徒体内的阵引,与令师的死因,同出一源。”他没有把这行字念出来,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收回来,语气平淡如常:“他不会赔罪。他会在茶里下新的饵。”
“那我去了,不就是给他机会下饵?”她扬起眉。
“他给你下饵,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林家村的幸存者。这个幸存者知道他真正的底牌。在他找到那个人之前,他不会跟你撕破脸。所以你去了,他的注意力会全部放在你身上。而我就可以趁这个机会——”他抬起眼,黑眸里映着烛火,“替他去江南找那个人。”
林子阳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嬉闹,而是一种极其默契的、棋逢对手的欣赏。“这套棋路怎么听着像我以前在你手底下时,你拿来对付别人的。”
“不是对付。是配合。”
“行,那我们就算搭档了。不过先说好,我中秋去镜湖不是替你跑腿,是我自己也要和玄许安算一笔账。那笔账五年前就欠着了,现在该付利息了。”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封信往殿外走去。
赵晏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案后垂眼翻卷宗的顾清垣,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她刚才说‘搭档’的时候,笑了一下。”
顾清垣没有抬头。“嗯。”
赵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退出了玄霄殿。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掌门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但赵晏总觉得他翻卷宗的节奏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好像刚才那一声“嗯”只是“搭档”二字音尾的余震,他把它压在纸页下慢慢地翻过去,却始终没有翻到下一章。
他走出殿门,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山风吹过松林,整座青云峰都在低低地啸响。他知道中秋之夜在镜湖,有人会赴一场明知有饵的茶局。他也知道另一个不会出现在茶局上的人,要去江南替她把战场清扫干净。而他能做的,是在仙盟大会上守好程序正义这道防线,确保这两个人在外面出生入死的时候,没有人能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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