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另一个顾清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和他一样的墨蓝色衣袍，佩着和他一样的寂灭剑，面上是一模一样的冷淡表情。那个顾清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

“你在想她，”那个顾清垣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在他最不敢触碰的位置上，“你在想你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味的。是她在苍梧山掉下悬崖那一刻？是她中嗜血蛊时你自愿给她喂血那一刻？还是更早——十二年前，你在林家村废墟里把她从灶台下抱出来的时候，她满身血污却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你就已经放不下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私心。”

顾清垣没有说话。他握着寂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被人用最精准的刀剥开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你害怕的不是渡劫失败，”另一个顾清垣往前走了一步，与他近在咫尺，黑眸平视着他的黑眸，“你害怕的是她。你害怕她知道你所有以师徒之名行私心之实的事——那些信，那些你替她挡下的伤，那些你以为瞒得很好却在杂件库里被她翻出来的秘密。你害怕的是她总有一天会看清你，然后转身离开，就像她十六岁那年一样。可你更怕的是她不离开——她留下来，站在你面前，看着你，问你是不是也想要什么。而她从小就能看穿所有人的**，唯独看不懂你。你不敢让她看懂。”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顾清垣胸口，轻轻一推，力道不大，但顾清垣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在废墟中的碎石间。那个位置，恰好和当年墨航跪在玄霄殿侧殿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承认吧，”另一个顾清垣低头看着他，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对她，从来不是师徒之情。你只是用这层身份当免死金牌，把自己藏了十二年。”

心魔劫的暗红色雷光在云层中疯狂翻涌，随时都会劈下来，将他从神魂到肉身全部碾碎。而在阵眼中央，林子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某个不该停的瞬间停了一下——阵眼那头传来的灵力波动忽然变得极乱极碎，像是在一堆被压得太久的干柴上同时点了十七八处火，到处都是火苗，到处都是烧不尽的烟。她死死按住阵诀，把这股震荡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指节抠在石面上抠出一道深槽。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隔着层层的阵纹光影和漫天的劫云，她看不见渡劫台上发生的一切，却能感觉到他正在独自面对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天雷，不是外敌，是他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将阵眼的稳定维持在最边缘的那条线上。她不能替他破心魔，没有人能。但她可以让他在心魔过境之后重新落到这座山上的时候，有一盏灯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