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到了玄霄殿后殿,一个深秋的深夜。张子清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弟子课业考核成绩单,面上带着几分犹豫。顾清垣坐在案后,正用朱砂笔在一份卷宗上批注,头也没抬。
“有事就说。”
张子清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掌门,今天门内比试的结果出来了。子阳又是第一名。”他顿了顿,“她在练武场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今天又是第一名他为什么还不来夸我’,然后气冲冲地走了。云岚追上去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顾清垣的朱砂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知道了。”
“掌门,”张子清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为什么你就不能哪怕主动一点点?她拿了第一名,你夸她一句又能怎样?”
顾清垣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子清。那一眼很平静,但张子清跟了他这么多年,读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不在意,是在意到了需要反复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才肯开口的程度。
“子清,”他开口,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你知道,她这样最像什么吗?”
张子清摇头。
“像是一个一直赢的小孩子,遇到了很难通关的游戏时表现出的挫败感。”顾清垣将茶盏搁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见过她怎么对待那些师兄弟——沈鹤,还有之前那几个。她只需要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话,那些人就会围着她转。她对人际关系的掌控力是天生的,任何人在她面前,只要她想,都能被她拉进她的节奏里。她给那些人关注、笑容、若即若离的暧昧,然后他们就会对她死心塌地。然后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如常,却让张子清后背微微发凉。“然后她就腻了。她对轻易到手的东西不感兴趣。那些人给她的反馈太容易预测,太没有挑战性,所以她研究透彻了,就毫不犹豫地抽离。沈鹤是第五个。前四个的下场,你都看在眼里。”
张子清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如果我主动示好,表现出被她牵动,那么我就会和她过去那些轻易通关的游戏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她会高兴一阵子,然后渐渐失去兴趣,直到某一天发现这个师父也不过如此。”顾清垣将视线移向窗外,夜色中的青云峰沉默而冷峻,他的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正是因为这个游戏让她怎么也拿不到成就,她才会被继续钩住,投入更多时间。她想要我的认可,想要我的注意力,想要我因为她而打破自己所有的规则——只要她还在要,她就不会走。”
他转回头看着张子清,目光沉静如水。“所以我的答案是,不行。不是不能夸她——是不可以让她通关。至少现在不行。”
张子清站在书案前,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想起这些年来子阳每一次拿了第一名都会往掌门的方向偷看,想起她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更拼命的加练,想起云岚上次无意中说“子阳昨晚又在练武场上练到后半夜,问她练什么她也不说”。他一直以为那是掌门太冷淡、太不在意。现在他才知道,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在意到了把这个过程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寸进退都提前量好了分寸。他喃喃道,“掌门,你这是在训练她——还是在驯……”他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顾清垣没有回答。只是将朱砂笔重新提起来,继续批阅卷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
张子清退出玄霄殿时脚步有些飘。他走过回廊时正好撞见从练武场回来的林子阳。她满身汗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提着那柄短剑,脸色又臭又倔,看见他也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行了个礼就要走。
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子阳。你今天又拿了第一名。”
“那又怎样,”她头也不回,“反正他也不会来看一眼。”
张子清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玄霄殿里那盏还亮着的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掌门真不愧是掌门。师妹你赶紧跑吧,你根本玩不过你师父。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走到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林子阳又一次把木桩当成了假想敌,一剑一剑地劈过去,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大概是“下次一定要让他夸我”之类的话。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倔劲照得一清二楚。
而在她看不见的玄霄殿后殿窗前,顾清垣端着一盏凉透的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每一次挥剑他都看在眼里,她每一次偷看他他也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她藏经阁三楼靠窗的位置,不知道他知道她每天绕远路回小院只是为了在经过玄霄殿时多看一扇亮着灯的窗,不知道他每次在值夜回来的深夜,都会在她留在侧殿桌上的那碗汤药旁边多放一碟桂花糕。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而他要的,就是让她继续不知道——继续惦记,继续投入,继续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一个叫“顾清垣”的游戏上,永远不要通关。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她通关了,她就会像对待沈鹤、对待前四个少年一样,笑一笑,然后转身离开。而他不是沈鹤。他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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