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料到,沧珩会应允得如此干脆。
一字落地,轻如风声,却替她在这颗陌生的异星,挣下了唯一的容身之地。
烈拓眉头紧拧,依旧满心戒备,却不敢违逆首领的决定,只沉沉收了长矛,侧身让出道路,眼神一刻不离地锁着林昭。
其余族人也纷纷散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路。
他们沉默、观望、好奇,更多的是根深蒂固的谨慎。
在大荒,接纳外人,是极其冒险的事。
林昭弯腰,简单检查了一遍坠毁的勘探舱。
核心设备全数报废,光脑、通讯、定位、能源模块无一幸存,仅剩几件随身小型工具勉强完好。她挑出一把多功能便携小刀、一卷防水细绳、一枚未破损的测温储值芯片,尽数收进口袋。
这是她如今仅存的、来自旧文明的全部依仗。
收拾妥当,林昭直起身,看向身前的沧珩。
青年首领依旧立在风里,身姿挺拔如山,墨色眼眸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抬手,朝前方山林比出引路的姿态。
“随我来。”
简短的异族语调古朴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林昭轻轻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一行人穿行在参天古木之间,林间幽静深远,草木清香萦绕鼻尖。
这里的植被与地球截然不同,阔叶巨木高耸入云,藤蔓粗如人臂,地上铺满厚厚的腐殖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林间偶尔掠过色彩奇异的飞鸟,翅尖带起细碎风鸣,远处溪水潺潺,清透绵长。
风景壮阔灵秀,生机无尽,却也处处藏着蛮荒的凌厉与残酷。
一路行走,林昭默默观察。
这群原生新人类体魄强悍、五感敏锐,步伐轻盈稳当,对山林环境的适应度远超地球人类。他们身上带着日晒风霜的粗砺,眼神干净直白,不懂伪装,不懂迂回,善恶都写在眼底。
这是一支完全独立演化、淳朴又坚韧的新生人族文明。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程,前方林木豁然开阔。
一座依山而建的部落,静静卧在山谷之间。
视线所及,皆是粗石垒砌的低矮房屋,墙体斑驳,缝隙外露,屋顶铺着层层晒干的厚树叶与干草,简陋却结实。屋舍排布零散无序,顺着山势错落铺开,没有规整规划,全是随遇而安的搭建。
空地上立着几根粗壮的图腾木柱,刻着古朴扭曲的纹路,是部落世代敬畏的山海印记。
零星孩童在空地奔跑嬉闹,身上裹着破旧小块兽皮,看见一行人归来,纷纷停下玩耍,好奇地探头张望。
妇人坐在屋前磨制石具、剥离兽皮,动作熟练沉默,看见陌生的林昭,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放下手中活计,目光汇聚而来,眼底藏着疑惑与不安。
这就是沧珩守护的部落。
大荒一隅,贫瘠简陋,挣扎求生。
踏入部落的瞬间,林昭真切看见了这片土地的疾苦。
屋舍不避风雨,衣物粗糙破旧,族人食无精粮、居无定所,每日所求不过温饱二字。山谷土地虽广,却开垦极少,仅有的小片田地稀稀拉拉长着低矮作物,长势极差,收成微薄。
大荒物产看似丰饶,可部落族人不懂储粮、不懂耕作、不懂水利、不懂防灾。
他们靠山吃山,靠猎存活。
猎有所得,便饱腹一日;猎无收获,便忍饥挨饿。
遇暴雨山洪、兽潮天灾,便只能听天由命。
弱肉强食,随波逐流,是这片蛮荒之地万年不变的生存法则。
林昭目光缓缓扫过整片部落,心底沉沉落下一声叹息。
旧世界的文明,繁华过度,人心腐朽,空有科技繁华,失了赤诚本心。
而这片新世界,人心纯粹,天性良善,却困于愚昧、困于落后、困于无人引导的蛮荒秩序。
两者皆是残缺。
一行人走入部落中心,消息很快传开。
不少壮年族人聚拢过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林昭,低声议论不止。晦涩的异族话语此起彼伏,大多是担忧、不解、惶恐。
“外来人?”
“从天上落下来的?”
“珩首领为何带回异类?”
“会给部落带来灾祸吗?”
质疑声悄然蔓延,人群渐渐躁动。
几名白发老者拄着石杖走出屋舍,面容苍老,眼神深沉,是部落最有威望的长老。
为首的烜石目光沉沉,上下审视林昭,语气严肃地质问沧珩:“珩,大荒不纳外客,你为何破例?”
他是部落最年长的保守长老,一生恪守古规,信奉天道宿命,素来不喜变数。
沧珩面对长老的质问,身姿未屈,声音沉稳坦荡:“她孤身坠落,无害人之心,亦无祸乱之兆。乱世不杀无辜,大荒不留苛责。”
“无祸?”烜石皱眉摇头,“天降异物,本就是变数。未知即凶,你身为首领,不可凭一时心软,置全族安危于不顾。”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
“外来人来路不明,留之隐患无穷。”
“山林近日兽潮渐多,本就凶险,不可再生事端。”
长老们守着世代不变的旧规,畏惧一切新生与未知。
林昭静静立在一旁,听不懂完整对话,却能从众人神情、语气、氛围里读懂所有排斥与担忧。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
口舌无力,唯有实绩能破偏见。
沧珩面对一众长老的压力,依旧态度坚定:“今日我所见,她无恶意。既无伤,便不必驱逐。我会亲自看管,若有祸端,我一力担之。”
他是部落战力最强、威望最高的首领,说话掷地有声。
长老们对视一眼,终究无法强硬反驳,只能压下不满,暂时默认。
但所有人眼底的戒备,丝毫未减。
烜石深深看了林昭一眼,语气冰冷落下一句告诫:“既暂留,便守我部落规矩。安分守己,不得妄动,不得乱行。”
说完,一众长老拂袖离去。
围观族人也渐渐散去,只是路过时,依旧会频频回头打量她,眼神疏离又好奇。
喧嚣落尽,空地终于安静下来。
沧珩转头看向林昭,语气平缓:“部落旧规,守旧畏新,你勿怪。”
林昭轻轻摇头,眼神澄澈:“情理之中。”
生存艰难的土地,最是畏惧变数。他们的谨慎,是部落世代存活下来的本能。
沧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模样,眼底微动。
异乡女子,身处全然陌生的蛮荒部落,被众人排挤戒备,却依旧从容淡定,心性沉稳得不像凡人。
他顿了顿,又道:“暂且住我屋旁空舍,无人扰你。吃食、水源,暂且由部落供给。”
部落本就物资紧张,每一份粮食都来之不易。收留一个外人,意味着族人要多分一份压力。
这份接纳,已是极致善意。
林昭心底微暖,郑重颔首:“多谢。我不会白吃白住,我能做事,能帮部落。”
沧珩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沉默片刻,淡淡应道:“拭目以待。”
烈拓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提醒:“珩,粮食本就不足,秋雨将至,储粮稀少,再添一人,入冬难熬。”
大荒秋冬极寒,山林猎物锐减,若是储粮不足,冬日便会有人熬不过去。
这是部落每年最大的难关。
林昭恰好听懂了关键词——入冬、储粮、难熬。
她抬眸看向远处贫瘠的田地、散落的屋舍,心底已经悄然有了盘算。
粮食不足,便改良耕作、囤积粮储。
水利不通,便引水灌田、修筑沟渠。
屋舍简陋,便修缮加固、遮风避雨。
秩序散乱,便互帮互助、共渡难关。
他们困于蛮荒,不知前路。
而她见过山海、见过文明、见过万千法度。
她有知识、有眼界、有理念。
旧世无法落地的大同理想,在这片纯白荒芜的土地,恰恰可以生根发芽。
夕阳西下,金红霞光漫过山谷,落在简陋的部落屋舍上,温柔抚平蛮荒的粗砺。
沧珩转身抬步,带她走向角落一间空置小石屋。
“暂且安居此处。”
低矮石屋简陋朴素,空空荡荡,仅有干草铺地,干净整洁,已是部落能拿出的最好安置。
林昭踏入屋内,望着窗外这片质朴贫瘠的土地。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山野纯粹的气息。
她终于彻底清晰。
她不是坠落绝境。
她是落在了一片等待星火燎原的大荒人间。
旧世无她容身的理想。
那从此往后,
她的天地,她的山河,她的大同昭昭,
便从这颗无名异星,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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