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事儿来得太快，姑婆脑子转得慢，盯着他离开时匆匆的背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等到楼朝完全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她才无力地叹息一声：“做个医生也太难了。”

一场意外车祸，急诊请了神外会诊。

楼朝回医院后立刻准备手术，以往在手术前他的脑子里不会有任何与手术无关的杂念，但今天他拿着手机切了私人账号，还是没看到易锦阳的回复。

他将手机关机，锁进衣柜里，换了衣服，做术前准备。

夜里三点，楼朝在院门口挥别几位跟他同命的倒霉蛋，准备回家。

他到家门口时已经是三点半，弯腰换鞋时楼朝注意到对面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楼朝瞪大了眼眸，走过去悄声推开了门。

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姑婆坐在沙发上打盹儿，旁边的床上躺了一个人，应该是“唐阿姨”宇宙中的一员。

“姑婆。”楼朝先抬手关了电视，随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伸手取下姑婆身上的毛毯。

姑婆睁眼醒来，迷蒙地揉了揉眼：“终于回来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睡觉吧。”

“嗯。”

她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对楼朝的工作指点，只是安静地等待，陪伴。

楼朝却被这种温柔又坚定的力量打动，情绪有些掩盖不住，他让姑婆赶紧休息，自己则立刻转身回了隔壁。

回自己的房间洗漱，他匆匆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泛红和湿润的眼眶。

恍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扛着巨山前行，大抵就是因为这些平凡又简单的温暖碎片吧。

“人生小满胜万全。”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见过这句话，以前从来不懂，也不曾翻出来回味过，此时却是懂得了。

第二天楼朝晚了一个小时上班，姑婆早早地做好了早餐等他。

“以前不懂得，现在才知道原来医生这么辛苦。人人都知道病不等人，但医生是人又不是神仙，也是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的，这么搞谁扛得住啊。”

楼朝安抚道：“没事，周末不值班能休息一下。”

姑婆垂着脑袋点头，若有所思，她思索了半晌，道：“昨天我买了个新玩意，叫那个什么空气炸……鸡？”

“空气炸锅。”楼朝补充道。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东西。”姑婆开心地跟他分享，“这个新锅好厉害哦，又方便又简单，还是健康卫生，我午餐弄点烤翅，叫上你的同事一起吃啊，大家都辛苦了。”

“嗯。”

楼朝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美好的待遇”，带着家人为自己准备的“大礼包”跟同事和同学分享。

读书时代宿舍里总有这样的同学，尤其是大学时，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返校时都会带着家里的特产，坚果、水果又或者是父母做的海鲜、酱牛肉，大包小包地带回宿舍跟众人分享。

每到这个环节，楼朝就会跑到阳台或者厕所躲起来，后来他甚至会选择在假期返校这几天跑去外面找份兼职，每天早出晚归，避开所有人。

因为接收了别人的好意他无以为报，他只能躲起来。

后来进了医院，偶尔也会有人休假归来分享家乡的特产，好在医院本来忙得脚不沾地，他都不用特地去寻找，遍地都是逃避的理由。

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跟同事们分享好物的一天。

用完早餐赶往医院，虽然昨晚加班到大半夜，但楼朝此时感觉特别轻松愉快，在上班如上坟的丰富过往经验里，今天他像捡了彩票一样快乐。

11点半的时候，楼朝接到姑婆电话，说她已经出门了，准备打车，抛开等车、堵车的时间，这点路程最多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可是等到12点半其他同事已经开始准备午休时，楼朝还没等来姑婆。

他电话回拨也没人接听，楼朝一下就开始慌张起来，他切了私人账号，给易锦阳发消息，问那个阿姨的联系方式。

易锦阳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只能捏着手机着急忙慌地出了办公室的门，在门口遇上了同事，对方难得见他脸上露出紧张的情绪，以为是哪个病人出事了，也跟着焦急地往电梯走。

“怎么了？哪床出事了？也没听见护士站有动静啊。”

“没有。”楼朝微咬着下唇，手上捏着手机再给易锦阳播电话。

一夜又一早上，手机里堆了易锦阳发来的未读消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迫切，也同时能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迫切。

可惜双方得急切没有对上号。

电梯到了一楼，楼朝再一次一次拨打电话，第三通时接通了。

“出事了吗宝贝，我刚刚有事没接到，你……”

楼朝脑子都是乱的，他一瞬间脑内闪过很多后悔的细节，所以当易锦阳的声音第一时间传出来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易锦阳自己猜到了原因。

易锦阳：“是姑婆有事吗？”

楼朝：“嗯。”

易锦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他妈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打盹儿，一下也跟着惊醒了。

“怎么了？”

易锦阳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改成免提模式，一边穿衣一边说道：“你别急哦，我马上联系唐阿姨，我跟她说过，只要姑婆出门她都得在前后跟着。”

他这通免提的电话很省时间，他妈妈一听是老人家出了事，立刻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几秒种后电话接通，对方告诉她，她们就在医院门口，但确实是出了点事，情况有点急，没空细说。

“就在医院门口。”

易锦阳得到消息后立刻告诉了楼朝，楼朝捏着手机往院门口赶。

姑婆只知道正大门，因为他只带她走过这条路，所以他也立刻赶了过去。

他急匆匆往前跑，正好看见急诊科的同事推着担架从大门口跑来，后面跟了一票的路人、警察和保安，楼朝紧张地一眼扫过去，看见姑婆躺在担架上。

“姑婆！”

楼朝一个飞扑过去，接过同事的货活，推着担架往急诊室去。

“什么情况？”

“额……就是老人家突然晕倒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楼朝狂奔的同时还在环顾四周，楼伟夫妇也在人群中，比起躺下的姑婆来，这两口子的情况也不太好，男人脑门破了，女人头发散了，衣衫不整，身上裹着急诊科同事的外套。

可就算此时楼伟脑袋滚落在地，楼朝也不会有半点怜惜，他也只会一脚踹开。

他用力地瞪了一眼那对夫妻，随后收回视线，要是姑婆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跟这两口子拼命。

然后躺着“昏迷不醒”的姑婆小指悄悄地挠了一下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