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归程

by 怀羽乘风

2026.3.18

首发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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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对门搬来了一户新人家，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

我是在帮奶奶卖纸箱子的时候认识他的。他看上去就十二三岁吧，后来因缘际会才知道，他那时候竟然都十五了。

他的存在感很低，很瘦，纸片一样，脚步也轻轻的。

所以当他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甚至都没发现他，直到他轻轻的喊了一句：“哥哥。”

我回头看他。

他小心翼翼地朝我笑了笑，“你是在帮奶奶收垃圾吗？”

我当时正忙，还在想着第二天的兼职有段时间和学校补课时间撞了的事，没什么情绪的敷衍他，“嗯。”

他见我接话：“那你能把我也收走吗？”

说实话，我当时愣住了，手上折纸箱子的动作都停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有些讨好的笑，就那样着看我，顺便又不着痕迹地藏了藏他袖子下面的淤青。

藏什么，我心想。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一边儿脸都肿成什么样儿了。

见我迟迟没说话，连忙补充道：“我会自己做饭吃的，我也有生活费，不会花你们的钱。”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点头。“行，那你在我忙的时候过来帮忙吧。”

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小孩儿说话别乱用词。”

不大点儿就说自己是垃圾。

我这该死的收不住的烂好心，说不定他是想来我们家偷东西呢。

我有些恶毒的想。

然后忍不住又看了眼他走在我前面的瘦削的背影。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偷偷笑了？

啧。

后来，他就经常来我们家帮忙了。

最开始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家门口，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奶奶放在门口的纸箱塑料瓶。

就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吧。

直到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意外发现，他竟然只在起了毛球的T恤外面，套了一层明显不是他衣服大小的卫衣，紧紧箍在他身上，看着就不舒服。

嘴唇颜色惨白，感觉他整个人都被冻得木呆呆的，脸色苍白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于是我笑他，说他脸色冻得白得和鬼一样，晚上出门小心点，别吓着别人了。

他像是连思维都被冻住了，迟缓的盯着我看了两秒，才意识到我刚刚跟他说话了，冲我笑了笑：

“哥，我不冷，你别担心我。”

哈，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担心他？

我看了他一眼，顺口道：“我一会儿要去写作业，来不及做饭了，你先别忙这个了。”我向屋内抬了抬下巴。

“就手上这些了，剩下的不多，我一个很快就弄完，你进去把饭做了吧。”

他这人奇怪得很，我明明语气说不上好，但是他在听到我说完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好，程哥，我今天看到你买番茄回来了，我给你和奶奶做番茄炒蛋吧。”

我点头：“行，还有点小米，顺便熬个粥吧，好消化。”

他笑了起来。

“好，那我去啦，一会儿见，程哥。”

我手上动作不停，挑挑眉：“快走快走。”

等他进屋，我仔细掩住家里的门，不让家里的热气儿跑出来。

正如我所说的，剩下的纸箱子不多，其实相较于夏天，冬天能捡到的箱子和瓶子数量都会大大减少。

天气又冻人的很，很容易让手上腿上什么的落下毛病。

想到这，我叹口气。

我劝不住奶奶，她总是在最冷的日子里也要出去捡垃圾。

她和我说，她这个年纪，除了织织毛线什么的也做不了什么别的活儿了，平常闲的也没事儿干，还不如捡捡垃圾攒攒钱，供我上学用，就当保护环境了。

我之前，年龄小一些的时候，还问过她类似要是我成绩不好，上不了大学怎么办这样的话。

没想到她眼睛一眯，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好一阵儿，才腾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

“乖，奶奶想供你上学，并不是让你一定要学到些什么或者达到什么目的，而是想让你在学校的时候，和你的同龄人一样，能过得轻松些。

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总是为钱的事情发愁。你这个年纪，在学校里边儿啊，就应该和别的小孩儿一样，开开心心的，昂。”

我沉默着看她，奶奶把手伸进口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颗奶糖来递给我。

“吃糖。”她笑眯眯的。

我那时候听完，又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又故作老成的看她。

“奶奶，你的口袋里到底有些什么。”

像是百宝囊一样，里面总会有让你我惊喜的东西，从小到大都是。

她比了个嘘，

“不告诉你。”

思绪回笼，我呵出一口白雾，绑完最后一个塑料袋的结后，没忍住，往燕克住的房子半开的门里看了一眼。

怎么房子里连暖气都没有，我想。

我回自己房间坐下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已经写满了的几张试卷，开始懊恼自己刚刚临时胡扯出来的那个要写作业的谎。

还不如说一会儿要打扫家里卫生呢。

我在凳子上干坐了会儿，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但也实在坐不住了。

这小孩儿不会把厨房给我炸了吧。

刚刚就应该跟他说让他进来打扫卫生的，让他做什么饭啊，他说会做饭就真的会做饭吗？我能信他的鬼话？

想到这儿，我唰的一下站起来，拉开门就要往厨房那边儿走。

刚打开门我就停住了。

因为我的视线和不远处的奶奶对个正着儿。

她手里还拿着家里的一条薄毯子，视线顺着再往下一看。

嚯。

是燕克，他在等着粥熬好的时候趴餐桌上睡着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后颈突出的骨头显示出这小孩儿是怎样的嶙峋。

这小孩儿,.....趴着都能这么快睡着？还是这个点儿，这是多少天没睡好觉了？

奶奶朝我做了个“轻点儿走路”的口型，然后伸手想给他把毯子盖上。

啧，他谁啊，这么大面儿，还能让我，在我家轻点走路，我感到有些好笑。

令人没想到的是，毯子还没真正挨到他身上，他就像是提前感觉到有人靠近了他一样，动作利落地往旁边一躲，身体一缩弓起脊背，两只手抱臂挡在后脑勺上，眼神很凶。

像是我经常喂的流浪猫见到陌生的过路人一样。

害怕，恐惧，所以充满攻击性。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家里只留下了凳子刺啦留下的刺耳余音。

他看了看奶奶，又转头看我。

这下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有些慌了。

“程哥......”

叫完我，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我朝奶奶介绍：“邻居家的小孩儿，过来给家里帮忙的。”

奶奶点点头，理所应当的接受了陌生小孩儿来家里帮忙做饭这个荒谬的事实，也不多问刚刚他像是应激一样的反应。

她只是笑着把手上的毯子递过去，低声哄他。

“要是困的话，要不要去哥哥床上躺会儿呀，今儿天好，我刚晒完他的被子，上面有太阳的味道哦。”说完还指了指我。

他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小声回：“不用的，不用麻烦了，谢谢奶奶，饭过会就好了，我帮程哥在厨房打下手就好。”

奶奶她也不强求，说了声好，又和我打了声招呼，跟我说她出门去了，很快就回来。

关门的声音响起，燕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我。

我没理他，看了眼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熬好的小米粥，从冰箱里又拿出块儿土豆和今早买回来的猪肉。

他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程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我没理他，只抬抬下巴示意他自个儿去老老实实坐回去，便要开始忙活。

他倒是听话，但听话只听一半儿。

人坐是坐下了，就是位置不太对劲儿。

我转头一看，人自己搬着凳子蹭到我身后来了。

这小孩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忍住笑了下。

他看见我笑，他也笑。

笨蛋一样，不知道我正笑他呢吗。

“程哥，再做的话晚上可能你们就吃不完了。”他的声音不算突兀地从我身后响起。

我都懒得看他，算盘珠子啪啪啪的都快崩我脸上了。

“是，吃不完就喂小猫去。”我像是听不懂他说什么一样，逗他。

“啊......那到时候我能和哥一块儿去吗？”

我没忍住回头瞟他，看他乖乖巧巧的坐在那儿，眼巴巴的捧着笑看我，没好气道：

“你再给我在这儿装蒜呢？”

他抿唇，垂下眸子乖巧的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程哥”就不说话了。

土豆要炖的烂一些，要不然奶奶不太咬得动，虽然她每次都嘴硬不承认。

所以要等一段时间了。

我也去端了一个小凳子坐了下来，半靠在门上装深沉，琢磨着明天放学去一趟商场。

一片安静中，我肩上突然轻轻靠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带着干净的香皂的味道。

这小孩儿家里没暖气，那不会也没天然气，他自己胡乱用凉水和香皂洗的头吧？

想了想冬天凉水的威力，我瞟了一眼他软软的耷拉下来但又不至于贴在眉毛上的头发，有些牙酸，暗自嘶了一声，寻思着应该不能吧，然后又看了一眼他。

过了会儿，靠在肩上的重量逐渐增加，我想了想，伸出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让他不至于窝到脖子。

他竟然伸手想环住我的脖子，我被他的手冰的一个激灵，硬生生忍住没动。

这小孩儿，快睡熟了还会哼唧呢。我在心里嘲笑他，然后把他逐渐控制不住往下滑的手放我手里捂。

这么怕冷还非要来整个房子里边儿最冷的厨房，小心冻死你，麻烦小孩儿。

他在我怀里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儿懵懵的，眼睛里面也空空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然后朝我笑了笑。

反正不管怎么说，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来家里吃饭了。

谢谢你们来听我讲段老师和燕可可的故事。

故事不长，我们慢慢讲。

但他们会永远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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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段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