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南梁承平三十二年,夏。

梅家坳的夏天格外闷热,日头挂在天上,像个烧红的火球,烤得大地发烫。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打了蔫,知了在树上拼命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村里的井水位也低了不少,村民们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去晚了就只能挑到浑浊的泥水。

梅也这年十二岁,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皮肤依旧是健康的黝黑,眼神却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世魔王”,而是成了家里的得力帮手。

每天天不亮,他就跟着二哥梅哲去山上采草药,蒲公英、车前草、金银花、鱼腥草…

凡是能换钱的草药,他都仔细采摘,晾干后收起来,攒到一定数量就让二哥拿去镇上换钱。

白天,他要么在地里帮二哥干活,要么在家帮母亲兰氏绣活。

兰氏的眼睛已经不如以前好了,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变得浑浊,到了夜里就看不清什么东西,绣一会儿就会发酸。

梅也就帮她穿针引线,或者坐在她身边打草鞋,将做好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

晚上,他就跟着大哥梅芝读书,梅芝在这两年里已经考中了秀才,正在准备乡试,他每天都埋首于书本之中。

不管是梅老大还是那些踩低捧高的村人都对梅家高看了两眼,梅家因此很是松了一口气。

考过了乡试,对于这些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来说,和鲤鱼跃龙门无异,距离官老爷的身份好像只有一步之遥了。

每当梅芝读书的时候,梅也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认字,遇到不懂的就问大哥,即使自己的课业再怎么繁重,梅芝也会抽出时间来,耐心地给他讲解。

姐姐梅湖已经十八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成了一个老姑娘,但不管是梅芝还是她本人都很有主意,如果梅芝成功考上了举人,梅湖也能嫁到一个更好的人家。

十八岁的梅湖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依旧温柔勤快。她不仅要帮母亲做家务、绣活,还经常帮村里的老人缝缝补补,村里人都夸她是个好姑娘。

兰氏很为她的婚事操心,不过一来家里条件不好,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二来儿女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也不再管了。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却也平静安稳。

兰氏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懂事,心里满是欣慰,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她常常念叨着:“等芝哥儿考上举人,我们家就熬出头了,到时候把被梅老大占去的地要回来,再给湖姐儿找个好人家,哲哥也能娶个媳妇,幺儿也能继续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娘就知足了。”

穴。

兄弟姐妹四个听了,总是笑着附和点头,似乎看着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再苦的日子也就甜了起来。

在梅也的十二岁这年,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这份平静,让梅也的命运发生了第一个转折。

入夏以来,南梁边境就不太安宁。

隔壁的王家坳先是有人得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浑身乏力、头晕胸闷,接着便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死了。

这暑天里,谁没个贪凉饮冷、劳作中暑的时候?起初大家没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中暑泄泻。

可没过几天,这种怪病就传到了梅家坳,情形却渐渐不对了。

第一个染病的是村西头的梅大爷。梅大爷已经老到走不动路,无论去哪都要带着一根拐杖,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连抓壮丁的兵爷都懒得将他抓走。

一天中午,他也许是在地里干活,也或许去做什么活,走着走着就突然在路上晕倒了,被村民抬回家后,就开始高烧,上吐下泻,浑身抽搐。

他家人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赤脚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只开了些藿香正气散,想着能解表化湿、理气和中。

藿香正气散是治中暑泄泻的常用方,时至今日在药店里也能花几块钱买得到,可梅大爷喝了药后,病情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第二天就断了气。

这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中暑,但我们可以梅大爷临终前的症状管中窥豹一下。

他不是单纯的“泻下如注,粪色黄褐而臭,或如米泔水”,而是大便中夹杂着红白相间的黏液脓血,腥臭难闻。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出现里急后重的症状。

所谓的里急后重,就是频繁地想要排便,却每次只能排出少量脓血,便后仍有强烈的便意,痛苦不堪。

扁鹊在难经里这样描述,“大瘕泄者,里急后重,数至圊而不能便,茎中痛。”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中国的汉字还是很形象的,所谓的圊,很形象地描述了一个被四面围墙围起来,清理体内污秽的地方,现在江苏的某些地方,也还会用这个字指代厕所。

这时候,村里有些老人隐约想起了祖辈流传下来的说法,脸色都变了:“这…这不是中暑,是痢疾啊!”

不错,梅大爷得的这个病,就是痢疾,在中医的典籍里,它有不少别名,包括先前提及的大瘕泄,肠澼,赤沃等等。

古代对于这些传染病,实则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根治,古代的人口比现代少得多,像梅家坳这样的村子可能很久也不会和外界有大量的人□□换,能够收到消息并治理的朝廷,收到消息时很可能这个村里的人都死光了。

换句话说,再恶性的传染病,只要宿主死光了,也没法再传染了。

一时间,梅家坳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不敢出门,生怕被传染。

兰氏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隐隐约约地响着隔壁张寡妇痛苦的低声呻吟。

张寡妇的丈夫、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这世道,就没有几个母亲没有死过儿子,哪个孩子没失去父亲。

生梅也的那个冬天最是难捱,兰氏的身子在生梅也时彻底虚了,奶水不足,梅也整夜里饿得直哭,哭声像只细弱的小猫,是张寡妇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了一口米糊,几个鸡蛋,好容易把母子俩救活。

如今张寡妇染病卧床,家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兰氏实在放不下心。

可看着灶台上仅存的小半袋糙米,还有四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兰氏又犯了难。家里本就捉襟见肘,老大读书要笔墨钱,老二一直跟着他在地里忙活,采草药换的钱刚够买粗粮,哪还有余裕顾及旁人?

“娘,我听见您翻身了。”梅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他年纪虽小,却最懂母亲的心思,“您是想去找张婶吧?要不我明天一早去看看,给她送点热水就行。”

兰氏披衣起身,走到儿子床边,摸了摸他粗糙的手,常年下地、采草药磨出的茧子,让这个孩子的手年纪轻轻得就粗糙得像枯树皮。

她叹了口气:“你还要去地里干活,耽误不得。张婶当年对咱们有恩,如今她落难,咱们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兰氏把自己的口粮匀出小半碗,熬了稀粥,又从墙角翻出一小捆晒干的艾草,用麻布包了口鼻,才往张婶家去。

“娘,您带点草药去,万一被传染了…”梅哲追出门,递过一小包夏天留下来晒制过的金银花。

他知道母亲性子执拗,却也心疼她的身体。

兰氏接过草药揣进怀里,摆了摆手:“我有数,就给她喂点粥,不凑近说话。你们在家好好读书、干活,别让我操心。”

张寡妇的屋里又暗又闷,带着一股浓浓的潮气,混合着各种排泄物的味道,张寡妇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唇干裂。

兰氏先用艾草熏了熏屋子,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勺一勺把稀粥喂到她嘴里。张寡妇这几天几乎水米未进,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稀粥,才虚弱地睁开眼,眼睛聚焦了一会儿,方才认出是兰氏,眼泪顺着干枯的眼角往下淌。

“大妹子,你…你不该来,别连累了你家……”

“说啥傻话。”兰氏擦了擦她的脸,声音同样哽咽了,“当年你帮我们的时候,也没想着连累不连累。我就来看看你,等你好点了,咱们还一起去采野菜呢。”

她不敢多待,喂完粥、换了干净的布条,又把金银花放在床头,叮嘱张婶按时泡水喝,便匆匆回了家。

进了自家的院子,她取下脸上的麻布,放在火里烧了,心里盼着张婶能挺过来,也盼着自家能熬过这艰难的日子。

梅也看着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心里十分担心。

他每天都提前把草药熬好,等母亲回来,让母亲喝下去,说是能预防疫病。兰氏知道儿子心疼她,笑着接过碗,一饮而尽。

这或许是艰难的时代里,两个小人物的抱团取暖,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天晚上,兰氏从张寡妇家回来后,就觉得浑身发冷,头也昏昏沉沉的。

她以为是累着了,没当回事,洗漱后就睡了。可到了后半夜,她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还开始上吐下泻。

梅也被母亲的呕吐声惊醒,连忙爬起来跑到母亲的房间。只见兰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看起来十分虚弱。

“娘,您怎么了?”梅也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其他几个孩子也被惊醒了,跑了过来。看到母亲的样子,孩子们都慌了神。

“娘这是染上痢疾了!”梅芝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怎么办?快请医生啊!”梅哲急得团团转。

“村里的赤脚医生自己都染病了,根本顾不上别人。”梅芝说,“只能去镇上请医生了。”

镇上离梅家坳有三十多里地,来回要大半天时间。而且现在疫病横行,路上也不安全。

可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样子,梅芝没有别的选择。

“我现在就去镇上请医生。”梅芝说着,就要往外走。

兰氏虚弱地睁开眼睛,拉住梅芝的手:“芝儿,别去了,路上太危险了,而且这病…这病怕是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你要拿着钱买书呢…”

“娘,您别胡说,一定会治好的。”梅芝红着眼睛说,“家里还有点积蓄,我去请最好的医生来。”

兰氏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呕吐起来。

梅芝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跑。他披上外套,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姐弟三人守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梅也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了几口,可母亲刚喝下去,就吐了出来。

“娘,您坚持住,大哥很快就会带着医生回来了。”梅也哽咽着说。

兰氏看着两个儿子,眼里满是不舍:“娘对不起你们,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以后…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芝哥读书不容易,你们要多帮衬他…”

“湖姐儿是女孩儿,她年岁大了,我们穷苦人不兴守孝的规矩,别耽误了她的婚事,你们要保护好她…”

“娘,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梅哲握住母亲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整整一夜,三个孩子都守在母亲身边,不停地给母亲擦汗、喂水,可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高烧不退,呕吐腹泻也越来越频繁,身体越来越虚弱。

天快亮的时候,梅芝终于带着一位医生回来了。

这位医生是镇上有名的游方医生,姓胡,大家都叫他胡大夫。

胡大夫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背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胡大夫,快救救我娘!”梅芝扯着胡大夫的手,急切地说。

胡大夫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开始给兰氏诊脉。他搭着兰氏的手腕,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胡大夫,我娘怎么样了?”梅芝连忙问。

胡大夫摸了摸兰氏的额头,又把了把脉,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笃定地说:“你娘这是暑湿泄泻,天热贪凉,吃了生冷东西,又累着了,才上吐下泻的。问题不大,我开副药,喝下去就好。”

“暑湿泄泻?”梅也愣住了。他不懂医理,却隐约记得村里那些染病的人,也是这样上吐下泻,没几天就不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胡大夫,我娘这症状…和村里得了怪病的人,好像一样啊?”梅也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颤抖。

胡大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黄口小儿懂什么?村里那是疫痢,会传染的!你娘这是吃坏了肚子,是暑湿,两码事!我行医几十年,还能看错?”

梅芝连忙拉了拉弟弟的胳膊,赔笑道:“胡大夫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您快开药方吧。”

胡大夫不再理会梅也,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他开的是还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藿香正气散加减,里面有藿香、紫苏、白芷、厚朴这些温热化湿的药材,正是治暑湿泄泻的常用方。

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认得几个字,却觉得心里更慌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母亲的病,和村里那些人的病,好像就是一回事。

他看着胡大夫笃定的样子,又不敢再多说,只能紧紧攥着衣角,心里默默祈祷这药能管用。

胡大夫收了诊金,嘱咐了几句煎药的方法,就匆匆离开了。他还要去别的村子看病,现在疫病横行,他的生意倒是格外好。

梅芝按照胡大夫的嘱咐,赶紧去村里的药铺抓了药,回来后就开始煎药。梅也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药煎好后,梅芝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了下去。兰氏喝了药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咳出了一口血,紧接着,口鼻都开始流血。

“娘!”梅也和梅芝、梅哲都吓坏了,连忙扶住母亲。

兰氏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胡大夫!胡大夫就是开错药了!”梅也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梅芝也慌了神,他看着母亲口鼻流血的样子,知道事情不妙。

他想去找胡大夫算账,可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样子,又不敢离开。

“娘,您坚持住,我去找胡大夫回来!”梅芝说着,就要往外跑。

兰氏拉住他的手,虚弱地说:“别去了…没用的…这就是娘的命…”

说完这句话,兰氏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娘!”

“娘!”

“娘!”

四个孩子悲痛地大喊起来,哭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凄厉。梅也跪在母亲的床边,紧紧地抱着母亲一点点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该恨谁呢?他恨胡大夫,恨他草菅人命,用错了药害死了母亲,还是恨自己,恨自己不懂医术,不能救母亲?

其实他该恨这个乱世的,恨这个让百姓受苦受难的世道。

一家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整个屋子都被悲伤的气氛笼罩着。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梅也心中的愤怒逐渐胜过了悲痛,有一种情绪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忘不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忘不了胡大夫那副傲慢自大的嘴脸,更忘不了母亲喝了胡大夫的药后口鼻流血的惨状。

他决定去找胡大夫,为母亲讨个说法。

这天早上,梅也揣着平日里用来做绣活的剪刀,磨得又尖又利,谁也没告诉,独自一人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三十多里地,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胡大夫,让他为母亲的死负责。

中午时分,他终于抵达了镇上。镇上的情况比梅家坳还要严重,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一些人走在路上,也是人人披麻戴孝,脸上满是悲伤。

不少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药铺还开着,门口排起了长队。

梅也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胡大夫的住处。胡大夫的住处是一间临街的小院,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生意不错。

梅也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胡大夫正坐在正堂里的椅子上喝茶,时不时摇头晃脑,写下几个药方,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胡大夫旁边还坐着几个等着看病的人。

“胡大夫!”梅也咬着牙,大声喊了一声。

胡大夫抬头看到是梅也,皱了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我娘死了!”梅也红着眼睛,“是你害死了我娘!你给我娘开错了药,我娘喝了你的药就口鼻流血,没多久就死了!”

胡大夫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冷哼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给你娘看的是泄泻,开的药没错,你娘死了,只能怪她命不好,跟我没关系!”

“你撒谎!”梅也激动地说,“我娘的症状明明和其他染病的村里人都一样,你却给她开了治拉肚子的药,这不是害她吗?你就是个庸医!草菅人命的庸医!”

“你个黄口小儿,竟敢污蔑我!”胡大夫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指着梅也的鼻子骂道,“我行医几十年,治好的人不计其数,什么时候成庸医了?你娘死了,是她自己福气薄,跟我有什么关系?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旁边等着看病的人也纷纷劝道:“孩子,别在这里闹事了,胡大夫是有名的医生,不会看错的。”

“是啊,你娘死了,可能是病情太重了,不能怪胡大夫。”

梅也看着众人偏袒胡大夫的样子,心里更加愤怒。

这些人都是镇上的居民,都相信胡大夫,而他只是一个来自乡下的孩子,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我才不滚!你今天必须给我娘一个说法!”梅也掏出了怀里的剪刀,握紧在手里,死死地盯着胡大夫。

胡大夫见梅也不肯走,还拿着剪刀,以为他要行凶,吓得后退了一步,大喊道:“来人啊!有人要行凶了!”

院子里的伙计听到喊声,连忙跑了过来,把梅也团团围住。

“把他给我赶出去!”胡大夫怒吼道。

伙计们上前,就要动手拉扯梅也。梅也虽然年纪小,却一点也不害怕,他握紧剪刀,摆出防御的姿势:“谁也别过来!我今天一定要为我娘讨个说法!”

“谁过来我就捅死谁!”梅也大声地说道,“我娘死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住手!”

梅也抬头一看,只见周先生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先生是村子里私塾的先生,在镇上也是很多人认识的,他今天也来镇上买药,路过这里,一下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周先生!”梅也看到周先生,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周先生走到梅也身边,拦住了想要动手的伙计,对着胡大夫拱了拱手:“胡大夫,这孩子是我的学生,他娘刚去世,心里悲痛,说话可能有些冲动,还请你多多包涵。”

胡大夫见是周先生,脸色缓和了一些。周先生在镇上颇有威望,大家都尊敬他。

“周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孩子太不像话了,竟然污蔑我害死了他娘,还拿着剪刀来闹事。”胡大夫说。

周先生转头看向梅也:“梅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梅也哽咽着,把母亲染病、请胡大夫看病、胡大夫开错药、母亲去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周先生听完,皱了皱眉,转头对胡大夫说:“胡大夫,据我所知,最近边境爆发的疫病,症状都是高烧、呕吐、腹泻,确实是热毒引起的痢疾。你给梅也的母亲开了燥热的药材,恐怕确实是误诊了。”

胡大夫脸色一变,强辩道:“周先生,这疫病复杂多变,我也是根据症状诊断的,可能是我一时疏忽,看错了。可我也是一片好心,没想到会这样。”

“一时疏忽?”梅也怒道,“我娘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你一句一时疏忽,就能抵消你的过错吗?”

周先生拉住梅也的手腕,让他不要过于激动,眼神冷厉地看向胡大夫:“胡大夫,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你误诊误治害了人,一句疏忽就想了结?兰氏一条人命,岂是你轻飘飘一句话能抹平的!”

胡大夫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却仍嘴硬:“周先生,话不能这么说,那病本就凶险,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周先生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连病症都没辨清就乱开药,耽误了最佳医治时机,这叫尽力?敷衍诊治,如今出了人命,还想狡辩?”

这时围观的乡邻也纷纷附和,指责胡大夫草菅人命。

胡大夫额头冒出冷汗,慌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硬往梅也手里塞:“孩子,这是赔偿,你拿着办丧事,这事就算了,啊?”

梅也猛地甩开他的手,银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我娘的命,不是银子能换的!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娘道歉!”

胡大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道歉就等于承认自己庸医误人,以后谁还敢找他看病?他咬着牙,梗着脖子,硬是一言不发。

周先生冷笑一声:“今日你若不道歉,我便带着乡邻去官府告你,让官府来评评理,看你这尽力的大夫,该不该为一条人命负责!”

胡大夫最怕官府介入,真闹到官府,他不仅名声尽毁,还可能吃牢饭。他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恐惧,却依旧拉不下脸,对着梅家坳的方向含糊地说了句:“是我医术不精,对不住了。”

乡邻们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是啊!我家娃上次发烧,你也是给的这种药,吃了根本没用!”

“你就是图省事,拿现成的方子糊弄人,哪管别人死活!”

胡大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没有!兰氏那病来得凶,是疫症,谁也治不好!”

“疫症?”周先生冷笑一声,“疫症就不用辨证了吗?你连脉都没仔细搭,就敢下药,这就是你的医德?”

梅也红着眼眶,看着胡大夫那副推卸责任的嘴脸,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挣脱周先生的手,冲到胡大夫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娘的命不能白丢!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胡大夫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说:“你还想怎么样?我…我已经赔钱给你了!”

梅也怒吼道:“我要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你误诊害死了我娘!我要你把你所有的药材和行医的家伙都交出来,再也不准你给人看病!”

胡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交出药材和工具,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

可如果不答应,周先生和乡邻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只好转身回屋,搬出了自己所有的药材和行医的工具,放在了院子里。

梅也看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东西,也换不回娘的命。

周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梅也的肩膀:“梅也,算了。人死不能复生,让他认错,也算是给你娘一个交代了。”

梅也知道周先生说得对,可他心里的痛,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看着胡大夫,咬着牙说:“这些药材,我要拿走。我要学着自己看病,再也不让别人像我娘一样,被庸医害死!”

胡大夫巴不得他赶紧拿走,连忙点头:“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

梅也弯腰抱起那些药材,紧紧地抱在怀里。

乡邻们见事情有了了结,也纷纷散去。胡大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瘫坐在地上,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他的行医之路,算是彻底完了。

梅也狠狠抹了把眼泪,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攥得死死的。

这个腰弯得并不艰难,一锭银子,够他们兄弟姐妹过好一段松快日子了。

围观的乡邻们见赔偿到手,又骂了几句胡大夫“没良心”,便渐渐散去。

走出胡大夫家,周先生放缓了语气,拍了拍梅也的后背:“孩子,我知道这道歉来得勉强,但至少让他认了错,没让你娘白死。”

胡大夫看错病,并非偶然,而是那个时代医者的通病。

他看病,就像照着画谱描花,只看模样,不辨根骨。

当时的太医院颁布了一本《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面全是现成的方子,号称“按方抓药,病痛可痊”。

官府推广,百姓信赖,这书便成了行医的“圣经”。

最开始的目的是好的,有了这本书,就算是没有医学基础的人,也能照着书自己给自己治病,但到了现在,连看病救人的大夫也不再精研医术。

举个例子,某人得了感冒,这种大夫就拿着局方随便挑上一个,运气好病人就痊愈了,治不好就换个方子继续治,运气不好的就像梅也的母亲这样,最多也只能被世人说一声福薄。

胡大夫这类庸医,大多没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不懂“辨证论治”的根本。

他们只记《局方》条文,见了“上吐下泻”,就套“暑湿泄泻”的藿香正气散,全然不管这“泻”是暑湿还是热毒,是普通腹泻还是凶险的疫痢。

这就好比,把治着凉的姜汤,给发高热的人喝,不是治病,而是火上浇油。

梅也的母亲患的是疫痢,本该用黄连、白头翁这类清热解毒的药。可胡大夫一上来就用藿香、紫苏这些温热的药,等于给热毒添了柴火,病情怎能不急剧恶化?

这不是胡大夫一个人的错,是整个时代的病,这个时代的庸医太多太多,以至于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改变这个情况

走出胡大夫家,周先生拉着梅也往田埂上走,四下无人了,才低声叹道:“你这孩子,性子太烈。胡大夫虽有错,可当众闹成这样,对你没好处。”

梅也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眼眶还红着:“周先生,我娘死得太冤了!难道医者害死了人,全都可以推说一句医术不精吗!”

周先生看着他:“这年头,真有本事的大夫都往城里去了,乡下的大多都是胡大夫这样的,照着《局方》混口饭吃。”

梅也沉默了,他也知道这话是实情。村里人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找胡大夫这样的“土先生”,谁也没本事去城里请大夫。

一个念头渐渐在梅也的心里生根发芽。

“周先生,”他犹豫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想学着认认药材、摸摸脉,不求当什么大夫,就想以后家里人、乡亲们生病,能先辨辨是不是能吃那些现成方子,别再被糊弄了。”

周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孩子,行医在这年头可是下九流的营生,说出去让人笑话!你大哥在读书,将来若能考个功名,你们家就能翻身;你二哥有力气,种地也能养家,你怎么偏想走这条路?”

士农工商,医者是比商人还要下贱的下九流。梅也无法反驳,他知道周先生说的是实情,村里谁要是家孩子学看病,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没出息”。

可他忘不了娘躺在床上的模样,忘不了胡大夫拿着方子时的敷衍,心里那点念头,像野草似的冒出来,压不住。

“我不是想当大夫。”他急忙解释,“就是想多懂点门道,别再让人拿着方子瞎糊弄。我悄悄学,不给人知道,不行吗?”

周先生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没再阻拦。

周先生将梅也带到自己的家中,取出一本压箱底的书来。

梅也认得字不多,一字一字地念出封皮上的字来,“《黄帝内经·素问》?”

梅也知道黄帝,在小时候大哥给他讲过的故事里,黄帝和炎帝是神话中最厉害,最聪慧的人,但素问是什么意思?梅也却不知道了。

“素,便是太素,这本书,就是对宇宙万物,世界根本的提问。”周先生解释道,“既然你打算学医,就从医学的根源学起吧!”

梅也感激不尽,“周先生,我一定尽快把它抄写下来,再把书还给您!”

“不必。”周先生道,“这本书我就送给你了,希望你能不忘初心,救世间之疾苦。”

往后的日子里,梅也就开始了他的学医之路。他每天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抱着《黄帝内经》研读。

即使拿到今天,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完完全全地搞明白了黄帝内经的奥秘,这里面的很多字梅也都不认识,很多理论他也根本理解不了,可他没有放弃。

他遇到不懂的字就问大哥,遇到不懂的理论就死记硬背下来,反复地去想,去思考。

村里的人都说,梅家的小儿子疯了,放着好好的活不干,整天抱着一本破书看,还学着给人治病。可梅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只知道,他要学好医术,要让更多的像母亲一样的人摆脱病痛的折磨。

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没人知道这个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念头,这个念头,会在往后的颠沛流离里,支撑着他走过无数艰难岁月,让他在“下九流”的营生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他不知道,乱世的风暴还在继续,更大的磨难还在等着他。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经历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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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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