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承平三十六年,春。
苏州城的春天,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秦淮河畔游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苏大夫的药铺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面比之前的稍大些,门口挂着一块“妙手神医”的牌匾,黑底金字,看着倒有几分气派。
梅也跟着苏大夫在苏州住了下来,依旧过着起早贪黑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去城外的山上采草药,苏大夫给的采草药清单很杂,常见的蒲公英、车前草要采,一些少见的、甚至有毒的草药也要采,梅也问起用途,苏大夫只骂他“多管闲事”,让他只管采回来就行。
白天,药铺开门营业,梅也要站在柜台后抓药、磨药,还要打扫药铺、招待病人。
苏大夫则坐在里屋的太师椅上,喝着茶,等着病人上门。遇到病人,他也不仔细诊脉,问上几句症状,就故作高深地胡乱开药方。
梅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发现苏大夫开的很多药方都有问题,要么是药不对症,要么是剂量过大。
一个老太太裹着件打补丁的厚棉袄,缩着脖子不住咳嗽,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苏大夫,我这几日总怕冷,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寒,可喉咙又干又痛,咳出来的痰还是黄的,夜里热得睡不着。”
苏大夫闭着眼捋了捋山羊须,指尖在老太太腕脉上搭了片刻,又掀开她的眼皮瞧了瞧,随即捻须笑道:“这是明明白白的风热感冒!你看,咽痛痰黄、夜间发热,都是内热炽盛的征兆,只是年纪大了,阳气不足,才稍有点怕冷的假象。”
他说着便提笔蘸墨,刷刷写下药方: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薄荷三钱、板蓝根六钱,清一色都是清热解表的寒凉药材。
梅也心头咯噔一下,老妇人的表现,让他想起了另一种症状——“寒包热证”。
所谓的寒包热证指的就是外有风寒束表,内有郁热蕴肺,症状便是寒热并存,最是容易误判。
举个例子,小孩子最容易积食,一旦积食,内生食火,又外感风寒,寒气将食火包裹在内。
若用寒药治疗内热,恐会引外寒入里,若用热药,又可能引起内火亢盛。
左右为难。
眼前这个老太太明明说“怕冷无汗”,这是风寒束表的明证,咽痛痰黄不过是内里郁热,此时该用辛温解表药打开皮毛,再佐以少量清热药透邪,怎能单用寒凉药冰伏寒邪?
他犹豫着站起身,走到苏大夫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苏大夫,老太太这症状怕是寒包热。外有风寒闭表,才怕冷无汗,内有郁热才咽痛痰黄,若单用清热药,怕是会把寒邪闭在体内,加重病情。”
苏大夫正对着陈老太太吹嘘着:“这药三副下去,热邪必除。”
他被梅也打断后脸色骤沉:“黄口小儿懂什么辨证!风寒感冒哪会有黄痰咽痛?这分明是风热外袭,只不过年老体衰,寒象是虚火上浮的假象!”
陈老太太的儿子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这孩子才学了几天医?苏大夫行医三十年,还能看错?我娘咽痛痰黄,分明是上火,就得用清热药!”
梅也又道:“您看老太太舌苔白腻中带黄,脉象浮紧略数,这是寒邪裹热之象。若是纯风热,舌苔该是薄黄干燥,脉象浮数有力。您用这么多重剂寒凉药,寒邪闭住了,内热更难透出来,病情定会加重!”
“放肆!”苏大夫拍案而起,药方纸被震得飘落在地,“我行医时你还在穿开裆裤!辨证讲究抓主症,她的主症是热,寒象不过是兼症,岂能本末倒置?再敢胡言,就给我滚出去!”
陈老太太家人见苏大夫动了怒,连忙拉着梅也往后推:“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苏神医的药方我们信得过!”说着便捡起药方,匆匆付了钱抓药离去。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陈老太太的儿子就抬着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冲进药铺,老太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咳嗽得直不起腰,说话都喘着粗气:“苏大夫,吃了你的药,我娘怕冷更厉害了,烧到快迷糊了,痰也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苏大夫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伸手搭脉时指尖不停地微微发颤。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头对着梅也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太太倒碗热水!”
苏大夫随即又转向陈家人,语气放缓了些,“老太太年纪大了,体质虚寒,风热之邪又入了肺腑,病情本就容易反复。这不是我的药不对症,是她脏腑虚弱,扛不住病邪侵袭。”
“可吃了药,我娘的病反而更重了啊!”陈老太太儿子急得直跺脚。
“那是病邪抗争的缘故!”苏大夫眼珠一转,振振有词道,“我这药是攻邪的,邪正交争,自然会有发热加重的假象。这样,我再给你开个方子,加两钱党参补补气,保管能稳住病情。”
梅铭孜站在一旁,看着苏大夫又写下一张“党参三钱、黄芩四钱、知母三钱”的药方,心里一片冰凉。
老太太这是寒邪被寒凉药冰伏,郁热更盛,此时该用麻黄、桂枝之类辛温药解表,再佐以石膏清热,可苏大夫依旧在补泻之间摇摆,连辨证的根本都没抓住。
何为寒热真假?俗话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是指寒到了一定的境界,就会出现热的假象。
体内的寒气过多,使得人体自身的阳气不能留存在体内,被寒气驱赶于体表,看起来大汗淋漓,面色潮红,但实则已经离死不远了。
可他没再开口,先前的提醒已经落了个“胡言乱语”的罪名,陈家人满心信任苏大夫,此刻再争辩,只会被当成嫉妒生事。
陈家人拿着新方子匆匆离去,苏大夫转身瞪了梅也一眼,低声警告:“以后不准再插手我的诊疗,行医之道,岂是你这毛头小子能懂的?”
梅也不语,只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可怕的庸医,不是不懂医理,而是仗着年资,固执己见,把复杂的证候简单化,用经验代替辨证,最终误人病情。
日后自己行医,必当审慎辨证,不被表象迷惑,更不恃才傲物,哪怕面对千般质疑,也要守住辨证施治的根本。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梅也越来越清楚,苏大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庸医,靠着花言巧语和运气糊弄病人,早晚要出大事。
他心里暗暗盘算,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离开苏大夫,去寻找二哥,继续自己的学医之路。
可没等他找到机会,大事就真的发生了。
这天上午,药铺的门被撞得直接“哐当”一声响。
一位身穿绫罗绸缎的妇人带着四个家丁闯进来,鬓边金钗歪斜,精致的裙摆沾着泥点,神色慌张,像是丢了魂一般。
她一眼瞅见苏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苏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再晚一步,怕是就没气了!”
苏大夫连忙上前扶她,指尖碰到到妇人袖口价值不菲的云锦,眼里立刻亮了三分,脸上却故作镇定:“夫人请起,有话慢慢说。令郎是何病症?”
妇人被家丁扶起,哽咽着说:“小儿今年五岁,半月前染上咳嗽,起初只是早晚咳两声,后来日渐加重,如今咳起来就停不住,夜里更甚,根本没法合眼。”
“我们已经找了三位大夫,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肺热,吃了药非但没好,反倒咳得更凶,刚才在家已经咳得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
这是民间俗称的“百日咳”,中医唤作“顿咳”,是外感时行疫邪所致,多见于小儿,传染性极强且病程绵长,素有“百日”之称。
这病初起类似伤风,咳嗽、流涕、低热,三五天后伤风症状消退,咳嗽却日渐加剧,转入痉咳期。
阵发性痉挛性咳嗽是典型特征,咳时连声不绝,面红目赤,涕泪交加,咳毕则吸气,喉间发出公鸡打鸣一般的吼声,严重时会因气道阻塞窒息,小儿脏腑娇嫩,病死率极高。
苏大夫却听得眼睛发亮,百日咳在当时是难治的儿科顽疾,若是能治好,不仅能赚一笔丰厚诊金,还能借着妇人的身份打响名声。
他连忙说:“夫人放心,这顿咳在我眼里不算什么大病,不过是疫邪犯肺,我一剂药就能止住。”
妇人喜出望外,忙让家丁把孩子抱进来。
那孩子被裹在锦被里,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急促得胸口起伏不停。
刚被放下,小儿便突然身子一弓,剧烈咳嗽起来。
他双手紧紧抓着衣襟,头使劲往前探,咳得连声不断,青筋在脖颈上突突直跳,眼泪、鼻涕混着口水往下流,半晌才喘过气,喉间果然发出一阵“鸡鸣样”的回声,随后便瘫软在家丁怀里,虚弱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大夫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指搭在孩子腕脉上,眯着眼捋须,实则指尖根本没摸准脉象。
他又掀开孩子的眼皮瞧了瞧,瞥见舌苔白腻带黄,便故作高深地说:“脉浮数,舌苔黄腻,是疫邪化热、痰热壅肺之证。”
其实他根本不懂顿咳的辨证施治,只凭着记忆,想起《伤寒论》里有个治疗咳嗽的方子含杏仁,能止咳平喘。
他拿起笔,蘸墨便写:麻黄四两、石膏半斤、杏仁九钱、川贝三钱、桔梗二钱、甘草二两。
寻常五岁小儿用杏仁,常规剂量不过二至三钱,他竟开了九钱,足足是常规剂量的三倍有余。
按南梁度量衡,一两合现代15.6克,一钱合1.56克,九钱便是14.04克。
而《伤寒论》原方的五十个杏仁约10-12克,且是成人剂量,还配伍麻黄、石膏制约毒性。
杏仁苦温,有小毒,归肺、大肠经,虽能止咳平喘、润肠通便,甄某传中的安陵容正是因食用了过多的苦杏仁而死。
虽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在,但小儿脏腑娇嫩,脾常不足,肺常虚,耐受不住峻猛之品,剂量必须酌减。
更何况顿咳病机复杂,初起为疫邪犯肺,当辛凉解表、宣肺透邪;痉咳期为痰热壅肺、气道阻塞,当清热化痰、泻肺镇咳,单用杏仁非但无效,过量反而会中毒。
《黄帝内经·灵枢·论疾诊尺》有云:“婴儿者,其肉脆血少气弱,刺之奈何?”
说的便是小儿体质特殊,用药需慎之又慎。
杏仁含苦杏仁苷,水解后产生氢氰酸,过量服用会抑制呼吸中枢,成人尚且需控制剂量,五岁小儿用九钱,无异于饮鸩止渴,极易导致窒息身亡。
“苏大夫。”梅也忍不住道,“杏仁剂量太大了!五岁小儿常规用量不过二三钱,九钱已是毒量,且顿咳需辨证施治,单用杏仁不能化痰泻肺,反而会因毒性阻塞气道,加重窒息之险!”
苏大夫正想在妇人面前夸耀自己的“重剂治重病”,被梅也打断,顿时火冒三丈:“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儿科!这孩子咳得如此凶险,痰热胶结在肺里,剂量小了根本冲不开!杏仁能平喘,重剂才能救命,再敢多嘴,我打断你的腿!”
妇人也皱起眉头,打量着梅也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语气带着不耐:“苏神医,您别跟一个药童一般见识。我们找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用,自然信您的医术,就按您开的药方抓药吧,多耽误一刻,我儿就多一分危险。”
梅也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苏大夫凶狠的眼神,又看着妇人焦急的样子,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只能默默地退到一边,心里充满了担忧。
苏大夫让梅也按照药方抓药、煎药,然后亲自给孩子喂了下去。药刚喂完没多久,孩子的咳嗽就果然减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妇人见状,大喜过望,连忙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苏大夫:“苏神医,真是太感谢您了!这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苏大夫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夫人客气了,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令郎的病已经没大碍了,我再开几副药,巩固一下就好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和药方离开了。苏大夫拿着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得意地对梅也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医术,你小子别整天瞎操心。”
梅也没有说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孩子的咳嗽减轻只是暂时的,过量的杏仁毒会在体内积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作。
果然,当天晚上,药铺就被人团团围住了。妇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泪痕。
“苏骗子!你给我出来!”妇人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苏大夫正在里屋数银子,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看到妇人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说:“夫人,怎么了?令郎的病是不是又复发了?没关系,我再给他看看。”
“复发?我儿子已经死了!”妇人哭喊道,“都是你这个庸医!给我儿子开了过量的杏仁,导致他窒息而死!我要你为我儿子偿命!”
苏大夫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银子掉在了地上:“不可能!我开的药方没错,怎么会死人呢?一定是你们照顾不周!”
“照顾不周?”一个家丁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苏大夫的衣领,愤怒地说,“我们按照你说的方法喂药,孩子喝完药没多久就开始抽搐、窒息,我们赶紧请了城里的老大夫,老大夫说杏仁剂量过大,中毒而死!你还敢狡辩!”
苏大夫还想争辩,可看着妇人悲痛欲绝的样子,看着家丁们凶狠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次跑不掉了。他转身想跑,却被家丁们死死地拦住了。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打死这个庸医!为小少爷报仇!”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着苏大夫拳打脚踢。苏大夫惨叫着,哭喊着求饶,可没有人理会他。
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糊弄病人,此刻终于遭到了报应。
梅也在妇人带人冲进来时正在挑拣药材,在他们动手的瞬间就躲进了装药的大竹筐之中。
他蜷缩着身子,从竹编的缝隙中偷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他觉得苏大夫死有余辜,是他自己草菅人命,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但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会被当成苏大夫的同党,遭到牵连。
苏大夫的惨叫越来越低,最终变得悄无声息,竟是被妇人和几个家丁活活打死了。
趁着混乱,梅也不敢回头,他悄悄溜到后门,打开门,一路朝着城外跑去。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褂子,怀里揣着《黄帝内经》和半块干饼,那是他仅剩的家当。
跑出苏州城,天已经黑了。郊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梅也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跑,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要远离苏州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跑了半夜,他实在跑不动了,就躲进了一片芦苇荡里。
芦苇荡里很湿冷,蚊虫叮咬,他蜷缩在芦苇丛中,又饿又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鸟鸣吵醒。醒来后,他觉得浑身酸痛,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拿出怀里的半块干饼,慢慢啃了起来。
干饼又硬又涩,难以下咽,他不敢直接喝芦苇荡里的水,只能强忍着吃了下去,噎得他不停流泪,又不敢将嘴里的食物吐出来。
吃完干饼,他想起了二哥。二哥被卖到铜矿场挖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遭受欺负,有没有机会逃跑。
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二哥,和二哥一起,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太湖的方向走去。他记得苏大夫说过,太湖洪边有很多村庄和猎户,或许能找到一些活干,换点吃食。
走了没多久,他就遇到了官府的人在抓壮丁。
几个穿着官服的汉子,拿着鞭子,正在路上拦截行人,凡是年轻力壮的男人,都被他们强行拉走,绑在一起,朝着边境的方向走去。
梅也吓得连忙躲进了旁边的树林里。他知道,被抓去当壮丁,要么去修城墙,要么去当兵,都是九死一生。
他躲在树林里,直到官府的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树林里杂草丛生,树枝纵横交错,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蛇虫咬伤。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来到了一片山坡上,山坡下有一间茅草屋,看起来像是猎户的住处。
他走到茅草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老人家,我是路过的,想讨点水喝。”梅也说。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削尖了的木棍子。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消瘦,眼神却很锐利。他上下打量了梅也一番,问道:“你是哪里人?要去哪里?”
梅也把自己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他隐瞒了自己是奴籍的事情,只说自己是个孤儿,跟着一个大夫学医,大夫出事后,他只能四处漂泊。
老头听了,叹了口气:“乱世之中,受苦的都是老百姓。进来吧,喝口水。”
梅也跟着老头走进屋里。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猎物的皮毛和柴火。老头给梅也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喝吧。”
梅也接过碗,一饮而尽。水很清凉,终于解了他的口渴。
“老人家,您是猎户吧?”梅也问。
老头点了点头:“我姓洪,大家都叫我洪老爹。我在这里打猎几十年了。”
洪老爹说着,咳嗽了起来,咳嗽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梅也注意到,洪老爹的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迹。
“洪老爹,您的腿受伤了?”梅也问。
洪老爹点了点头:“前两天打猎,被野猪咬伤了,还没好利索。”
梅也看着洪老爹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咳嗽的样子,心里一动。
他说道:“洪老爹,我跟着大夫学过一点医术,或许能帮您看看伤口和咳嗽。”
洪老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这伤也没什么好办法,你就试试吧。”
梅也放下怀里的《黄帝内经》,走到周老爹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布条。
布条解开后,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周围皮肉红肿得发亮,顺着伤口边缘,黄稠的脓水正缓缓往外渗。
“伤口溃脓生毒了,得先排净脓水,再敷解毒的草药。”梅也说。
他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凑到灶火上反复烤了烤,待刀刃发烫,才俯身凑近伤口。
他手指稳而轻,一点点将深陷皮肉的脓水刮净,又用干净的布条蘸了灶膛里的草木灰水,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
随后,他从行李里翻出两把鲜草药,是昨天在山涧边采的蒲公英和鱼腥草。
这两种草性凉,能清热解毒、消肿排脓,乡间农户伤后化脓,常用来捣烂敷治。
他把草药放进嘴里细细嚼碎,待嚼成黏糊状,便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再用撕得整齐的干净布条,将伤口牢牢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他又给洪老爹诊了脉。
洪老爹的咳嗽是因为风寒入体,加上年老体弱,肺功能不佳。他从行李里拿出一些金银花和甘草,递给洪老爹:“洪老爹,您把这些草药熬水喝,每天喝两次,能缓解咳嗽。”
洪老爹看着梅也熟练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小,却很稳重,医术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学过一点”。
“谢谢你啊,年轻人。”洪老爹说,“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在我这里吧。我一个人住也孤单,你可以帮我干点活,我管你吃住。”
梅也喜出望外:“真的吗?那就多谢洪老爹了!”
“客气什么,”洪老爹说,“乱世之中,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梅也便暂时住在了洪老爹家。他每天帮洪老爹劈柴、挑水、打扫院子,还跟着洪老爹去山上打猎、采草药。
洪老爹的打猎经验丰富,教了他很多辨别方向、设置陷阱的技巧。
梅也则用自己的医术,帮洪老爹调理身体,洪老爹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梅也利用空闲时间,研究山上的草药,把《黄帝内经》里记载的草药和山上的草药一一对应,记下来它们的形状、气味、功效和用法。
他还尝试着用草药治疗一些小动物的伤病,比如被箭射伤的兔子、被蛇咬伤的野鸡,通过实践,不断积累经验。
一日,洪老爹打猎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肩上还扛着一头奄奄一息的幼鹿。
幼鹿后腿被野猪獠牙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浸透了灰褐色的皮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看就要断气。
“梅也,你看看这小东西还有救没?”洪老爹把幼鹿放在灶边,擦了把汗,“山里人的规矩,不杀崽子,再说这鹿崽肉少,卖不上价,扔了又可惜。你刚好练练手,就当试试你那草药管不管用。”
梅也凑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伤口。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但没伤着主筋。
他点头:“能救,先止血收口,再敷上草药,养些日子就能好。”
接下来几日,梅也每日给幼鹿换药,洪老爹则上山打猎,带回的野兔、山鸡够两人勉强糊口。
幼鹿的伤口渐渐收口,不再流血,慢慢能站起来踉跄着走几步,眼神也活泛了。
山脚下的采药人进山收草药和野物,瞧见了灶边的幼鹿,眼睛一亮:“洪老爹,这鹿崽养得不错啊!我那东家的公子,就喜欢养这些活物,我给你五吊钱,你把它卖给我怎么样?”
洪老爹看向梅也,见他点头,便应了下来。
五吊钱够两人买半个月的口粮,还能给梅也凑点赶路的盘缠。
送走采药人,洪老爹把钱分出一半来递给梅也,欣慰地说:“你这手艺没白学,不仅救了它,还换了钱。你是个有天赋的,将来定能当个好大夫。”
住了一个多月,梅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把那本《黄帝内经》贴身藏好,“老爹,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我想动身去南京,找我二哥,继续学医。”
洪老爹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摸出半吊钱,添到他手里:“路上不太平,多带点钱防身。要是遇着难处,就回山里来找我。”
梅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梅也收拾好行李,告别了洪老爹,踏上了前往南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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