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

南梁承平三十七年,春。

寿春的战事暂时平息,北朔骑兵退回边境休整,南梁军队趁机补充粮草、救治伤员。

梅也的《战地伤科集》已初见规模,抄本在各营医官间传阅,不少军医照着书中方法处理战伤,果然减少了伤亡。

张副将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梅也是可塑之才,私下又找他谈了一次。

“你这医书编得实在不错。”张副将把抄本递还给他,“但军营里终究局限,你若想继续精进医术,得找个真正的名师指点。”

梅也心里一动,想起之前张副将提过的柳松年。

“张副将,您说的那位柳松年大夫,我真能拜他为师吗?”

“难,但值得一试。”张副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当年我在大都经商时,和他有些交情,只是北朔如今对汉人提防得紧,尤其你是南梁军医,身份敏感,得乔装改扮才能进去。”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这是盘缠,你先以商贩身份去大都,找到柳大夫的医馆松鹤堂,把信交给他。至于他收不收你,就看你的造化和诚意了。”

梅也没有推拒,他心怀感激地接过信纸和银子,这是他离真正的医术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险的一次。

北朔与南梁势同水火,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谢将军,我一定谨慎行事。”

三日后,梅也脱下军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揣着引荐信和《战地伤科集》,混在前往北朔的商队里,踏上了北上之路。

商队一路走走停停,避开边境关卡的盘查,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抵达北朔都城大都。

大都远比寿春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只是城门口的守军个个神情凶悍,对汉人商贩格外严苛,翻查行囊时稍有不满便拳脚相加。

梅也跟着商队小心翼翼地进城,按照张副将的指引,在城西的平民区找到了“松鹤堂”。

医馆不大,门面朴素,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上面刻着“松鹤堂”三个字,门口摆着两张长椅,几个汉人百姓正排队候诊。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医馆。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个药柜,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案后诊脉,眼神锐利,此人正是柳松年。

“先生,我是来求医的。”梅也压低声音,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法开口。

柳松年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哪里不舒服?”

梅也从怀里掏出张副将所写的引荐信,双手递过去,“是张先生让我来见您。”

柳松年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恢复平静:“张先生的信我收到了,但我这里不收学徒,你回去吧。”

梅也早有准备,没有退缩:“先生,我不求立刻拜师,只求能在医馆打杂,给您端茶倒水、采草药都行,分文不取,只求能留在您身边,多看多学。”

柳松年放下毛笔,目光直视他:“你是南梁人?”

梅也心头一紧,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不敢隐瞒,点了点头:“是,但我只想学医,不想卷入战乱纷争。”

“大都的汉人不好立足,尤其是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柳松年语气冷淡,“我这医馆不接待北朔权贵,日子本就不好过,再收留你一个南梁人,只会惹祸上身。你走吧,别再来了。”

梅也没有动,从行囊里拿出《战地伤科集》,放在案几上:“先生,这是我在南梁军营里编的伤科医书,里面都是实战积累的诊疗方法,或许对您有用。我留下这本书,也留下我这个人,您看我做事,若觉得我不堪造就,再赶我走不迟。”

柳松年瞥了一眼医书,封面是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书名,字迹虽然不说多么有风骨,却十分工整。

他本不想理会,只随意翻开看了几页。

书页上记录的都是实打实的战伤病例,如何处理嵌入骨头的箭头,如何用草药快速止血,如何固定复杂骨折,方法新颖且实用,与他所学的传统伤科理论既有相通之处,又有创新改进。

柳松年越看越惊讶,眼神渐渐变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

“是,在军营里见多了伤员,瞎琢磨出来的,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指正。”梅也态度恭敬。

柳松年合上书,沉默了片刻。

“你想留下可以,但有三个规矩。第一,不准暴露南梁人的身份,对外只说你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第二,医馆的活样样都要干,不能偷懒;第三,我不主动教你,你能学多少,全看你的悟性和观察力。”

梅也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谢先生!我一定遵守规矩,绝不给您添麻烦!”

从此,梅也便留在了松鹤堂。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医馆、清洗药罐、晾晒草药。

白天跟着柳松年给病人抓药,晚上就住在医馆后院的小柴房里,借着油灯的微光,继续完善《战地伤科集》,同时复盘白天柳松年的诊疗过程。

柳松年性子冷淡,话不多,诊疗时从不说原理,只让梅也在一旁看着。

但梅也心思缜密,总能从柳松年的脉法、用药、针灸手法里悟出门道。

有百姓被马车撞伤了腿,隔了几日才来看诊,皮肉完好,但肿胀得厉害,皮肤发亮,根本看不清骨头移位的具体角度,轻轻触摸,也难以摸到骨折移位的点。

柳松年让梅铭孜帮忙抱住病人的大腿上段,自己蹲下身,左手托住病人足跟,右手掌心贴在伤腿外侧,轻轻向后下方牵引。

柳松年的右手没停,拇指与食指、中指在牵引中顺着胫骨轮廓轻轻摩挲,左手顺势加大牵引幅度,右手猛地按住错位处,手腕向内旋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病人疼得闷哼一声,疼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柳松年随后开了一副活血化瘀的草药,叮嘱病人按时服用,三日后再来复查。

等病人走后,梅也忍不住问:“先生,我在军营处理骨折,也会牵引复位,但得牵引半刻钟让肌肉彻底松弛,还得几个人一起,反复摸好几次才敢下手,您怎么牵引片刻就敢复位?”

柳松年解释道:“《黄帝内经》中云筋为刚,骨为干,牵引松肌、推骨归位可以同步进行。”

梅也的手法是“分步操作”:牵引→摸骨→复位,笨拙且耗力。

而柳松年的手法是“三位一体”,牵引中摸骨、摸骨后顺势复位,既精准又省力,还能减少病人痛苦,这正是梅也之前战场应急手法里最缺的“巧劲”。

说完这些,柳松年在第二天便让梅也自己尝试给一位同样是踝关节骨折的病人复位。

梅也学着柳松年的样子牵引,可牵引时很难辨清筋和骨的粘连处,只能先牵引半刻钟,再反复摸索。

最终虽也复位成功,却比柳松年多花了更多时间,还让病人多疼了好几下。

“还行,不算太笨。”柳松年丢下一句话,转身去配药,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冷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也在松鹤堂的活儿越干越熟练,医术也在潜移默化中提升。

他不仅学会了柳松年精准的脉法和针灸技巧,还把自己的战地伤科经验与柳松年的正统医术结合起来,处理外伤的手法越发娴熟。

松鹤堂的病人大多是汉人百姓,偶尔有北朔平民来求医,柳松年也会接诊,但只要是北朔权贵派人来请,他一概拒绝。

一日,有一管家模样的男子身着锦缎长袍,身后跟着两个精悍仆役,将一个雕花木盒放在案上。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两成色极佳的雪花银。

“柳先生。”管家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地道,“我家王爷偶染腿疾,日夜酸痛,连御医院的供奉都束手无策。听闻先生摸骨辨筋的绝技冠绝大都,特命在下奉上薄礼,请先生明日辰时移步王府诊治。”

柳松年淡淡道:“管家请回吧,松鹤堂有规矩,只治平民百姓,权贵府邸,我不去。”

管家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先生是明白人,王爷的面子,在大都还没人敢不给。您若去了,治好王爷的病,日后在大都行医,没人敢为难。若是不去……”

他瞥了眼堂外的街道,“这松鹤堂的牌匾,怕是经不起风吹雨打,先生在大都的立足之地,也未必安稳。”

柳松年:“您多虑了。我柳松年行医三十年,靠的是双手摸骨、草药治病,不是靠权贵庇护。王爷的病,御医院供奉都治不好,我一个民间大夫去了,治好了是抢了御医的脸面,治不好是抗了王爷的旨意,左右都是罪过,何苦去凑这个热闹?”

他拿起木盒,推回管家面前:“这些银子,还请带回。松鹤堂的规矩,十年前立下,就没再改过。平民百姓的病,分文不取也治。权贵的钱,给再多,我也赚不起,更不想赚。”

管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柳松年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丝毫未动,知道这老头是铁了心不从。

真要砸了松鹤堂,王爷的病更没处治,反而落个欺压良医的名声,得不偿失。

最终,他冷哼一声,收起木盒:“先生好自为之。”

等管家走后,梅也忍不住道:“先生,他刚才的话,分明是在威胁您,万一王爷真的为难咱们…”

梅也生平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太爷,那可是王爷呀。

柳松年语气依旧平淡:“权贵的威胁,无非是毁我牌匾、断我生计。可我行医,靠的是手艺,不是牌匾。”

他缓缓地道:“我柳松年,是南梁人。三十年前,北朔铁蹄踏破江南时,我家祖宅被烧,亲人离散,是南梁的百姓收留了我,教我认草药、学医术。”

“我立下规矩,这辈子只治南梁遗民、平民百姓,北朔权贵的病,再好的银子,我也不治,再大的威胁,我也不从。”

“立足,靠的是良心,不是权贵的脸色。丢了牌匾,我可以挑着药箱走街串巷。断了生计,我可以采草药换粮食。”

“北朔权贵压榨我南梁子民,我若为他们治病,便是违背了初心,丢了家国气节,那和卖国求荣有何区别?”

半年后的一天,柳松年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让梅也把医馆的门关上。

“你那本《战地伤科集》,我看完了。”柳松年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里面的很多方法,比我教的还要实用,尤其是处理毒箭伤和复杂骨折的部分,很有见地。”

梅也连忙道:“都是先生的医术给了我启发。”

“不用谦虚,你的悟性和毅力,都够格做我的徒弟。”柳松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梅也,“这是我年轻时整理的《伤科精要》,里面有我的毕生所学,你拿去好好研读。从今天起,我正式收你为徒。”

梅也接过《伤科精要》,双手颤抖,眼眶发热。

他漂泊多年,历经磨难,终于得偿所愿,拜入名师门下。

“师父!”他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柳松年扶起他,神色严肃:“我收你为徒,不仅是因为你有天赋,更是因为你有医者仁心。无论将来医术多高,都不能为权贵折腰,不能做草菅人命的事。尤其是在北朔,你是南梁人,更要谨言慎行,守住底线。”

“弟子记住了!”梅也重重点头。

从此,柳松年开始系统地教梅也医术。从脉法、针灸,到草药辨识、方剂配伍,再到疑难杂症的诊疗,柳松年倾囊相授,而梅也也不负所望,学得又快又扎实,常常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的见解。

松鹤堂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梅也一边跟着师父学医,一边继续完善《战地伤科集》,把师父的正统医术融入自己的实战经验,医书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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