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奇木林立，苍渺无人烟。噬魂咒布满了整片诡谲阴暗的森林，遮去层层日光。

在噬魂阵的中心跪着一只大妖，她的双臂被十二根银钉牢牢钉住，暴起的肌肉上刻满了符文，双眼被咒符蒙住，这十二道噬魂咒将她牢牢地困在鬼煞深山之中，坐不能躺不能，合眼不能动作也不能，永远也不得安宁，好比将永生之人锁入深海之中，非死，却也不能活。

她已经被关在此数百年了。

蛊女高高悬于幽天之中，蓄发椎髻，头戴银冠，双瞳发白，中无瞳孔，眼周裂开紫色的细小血管，如同榕树那盘曲的树根一般。

似乎是不满妖物的反抗，她两眼上翻，四指并起拇指相对，胸前构成一个三角，伸出紫色的长舌，舌头正中刻着一列爨文。

噬魂咒亮起，无数只毒虫自黄沙中爬出，啃食她的身躯。大妖痛苦地弯下身去，头颅无力垂下，哀嚎声逐渐平息，一切重归寂静。

蛊女卷回舌头，双手交叠腹前，如同一尊冰冷的巨像，漠视着蛮荒之境的一切生灵。

倏然，这一片死寂被再次打破，一只赤色萤虫自半空而绛，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萤虫汇聚一起，形成一场浩大的飓风，在这惊天骇浪之中，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尚未看清来人，一道疾雷便扑面而来。

蛊女闪身旁处，双手食指拇指相对，框住伸出的长舌，一只赤足蜈蚣从她的口腔里爬出，骤然刺向那团雷火，毒虫像是被吸了过去，绕在雷火外围形成一个巨球，细小的长足层层堆叠，单是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眨眼间，只见一阵电闪雷鸣，毒虫阵被撕个粉碎。

叶闯满不在乎地一拍肩上毒虫的尸体，手腕一压，向蛊女劈去一道凌厉的剑风。她并没有全身心投入战斗，而是不耐烦地接连打出阴狠的杀招。

愤怒肉眼可见，那是天雷万象。

雷雨倾盆落下，刺穿毒虫，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叶闯飞身一踏，于虫影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寒光，她将腰一斜，整个人俯冲而下，弯刀如镰，割断了蛊女的头颅。

一颗蛇头自蛊女断颈处生出，紧接着生出蛇尾，钻出她的身体，无数只毒蝎从她的袖口中爬出，钻入她的皮肤中，拱起小结，看起来像是蟾蜍凹凸不平的后背。毒虫钻进赤足蜈蚣的身体里，将它的身体撑得巨大，赫然形成一只庞然大物。

细微的沙沙声于暗处埋伏，像是蛇类的警告。

五毒阵开。

赤足蜈蚣在前，毒蝎密成一块黑幕，覆盖蜈蚣，径直向她冲去，阵脚处盘卧着立颈吐信的毒蛇，蛊女的皮囊揉成一团，肉球幻化成一只巨大的蟾蜍，自她头顶上空压了下来。

蛊女拨动着戴在颈上的银饰，脆响声声，催动着五毒阵法。

面对剧毒之物，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

醉千秋化成千片，如狂风骤雨一般向毒物呼啸而去，平扫一片毒物，又分成四处扎入泥土。她闪身一躲，避开了蟾蜍吐来的水弹，黏稠的液体溅在地面，登时烧起一缕青烟。

银铃脆响，毒物的反应越来越剧烈，开始暴动起来。它们纷纷向空中吐出白气，这白气忽而烧成黑色，聚成一团渗着剧毒的雾气，常人若是吸入，顷刻之间便会灰飞烟灭。

弯刀快成了一轮满月，卡在蜈蚣的尖牙中间，叶闯破开毒瘴，冲至蜈蚣的腹处，两指做刃，自上而下破开了它的肚皮。如棋落子，原先扎入泥土的碎片此刻炸起白雷，连成一面巨网，将五毒阵中的毒物穿透。

叶闯翻身一踏，身影在空中画了一个满弧，她弹指一崩，喝道：“雷起！”

蛊女的身体被打穿一半，坠落地面。五毒仿佛被人抽去灵魂，只挣扎一瞬便死去。

毒气虽然无法伤她半分，但多少对她有些影响。叶闯唤回醉千秋，头脑有些昏沉，忽而，她感到背后一凉。

既然是五毒阵，那最后一味毒物去哪里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后颈处便传来一阵刺痛，叶闯伸手一抓，发现一只三指宽的蓝皮壁虎，它全身蓄满的毒气一通扎入她体内，已是成了一具干尸。

几条毒蛇从蛊女身体的断处爬出，拧成杂乱的一团，毒气一散，它们的身体同样干瘪下去，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偶。

蛊女眼周处的裂痕忽然一闪，眼角溢出的血水滴落在人偶身上。她将人偶抓在手心，凭空捻出一根银针，对着人偶就扎了进去！

「巫术，魇镇。」

那根银针就好像穿进了自己的脑袋，这痛并非来自血肉骨头，而是真真切切地扎在了灵魂上，这针一刺，就是永世不灭的诅咒，仿佛整个地狱里头的恶鬼都扑了上来，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巫术比刀刃可怕数倍。

本能告诉她，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万象，金轮。”

空中斩出一轮耀日，火星划破天幕，自九天之上勾出一弯炎月，三足乌鸦映照其间，携日之精魂莅临蛮荒之境。金乌驮日，日照金山，太阳神的赤阳之力让每一颗尘埃都无所遁形。

一线光柱射出，魇镇的阵眼随即崩塌，蛊女的胸膛也化为一缕灰烬。

百年封印终于在此时解开了。

层层咒符散落，银钉破碎，大地颤动，禽兽四散，南昆缓缓睁开了沉寂百年的双眼。

无数灵光汇入她的身体，骨肉再生，妖力恢复，原先颓败干枯的灵力此刻获得了新生，如雨后春笋般野蛮有力。数百年来的怨恨在此刻爆发，咆哮着、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千百年来最强大的妖将，乾子南昆。

而这位名震八荒的妖将，却在看到那一抹身影时僵住了，那是千百年来她见到过的、最生动的影子。

炎日淬金，一道人影勾勒其间，剪影如画，一丝一缕都刻着自由，惊耀了她许久。

久旱逢甘雨，天降神泽。

“乾子南昆，你可愿效忠于我？”

那道影子身长伫立，堪比沙场上飘摇的旌旗，所向披靡，振奋人心。

南昆单膝一跪，一拳砸入地面，垂头道：“妖将南昆，愿誓死追随！”

叶闯满意地一勾唇，伸手将南昆拉起，“记好，我名为叶怀瑾。”

两人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敌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数只巴掌大的蜈蚣自赤足蜈蚣腹中爬出，在地上不停蠕动。

原本死去的蛊女再次站起身来，她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嘴部开裂，整个口腔被撕成两半，钻出一只银甲蜈蚣，紧接着，她的肚子被异物破开，竟是一个婴儿。

随着新生婴孩的出世，她血肉的如同蛇蜕，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蜷缩在地。

婴孩伸出四肢，破开胎膜，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后背连着半截手臂粗细的银甲蜈蚣，全身皮肤呈淡紫色，眼周同样有着紫色的突起血管。

蛊王蚩丰，不灭之身，每三十年会选中一位少女作为人蛊，将自己的心脏种入少女体内，十天之后重获新生。与人、妖不同的是，蛊王在新生之时才是最毒、最强的。

叶闯与南昆相视一眼，同时向蚩丰冲去，她们有种天生的默契，即便初次相遇，也通过一个眼神明白对方的想法。

土壁拔地而起，化作两只巨掌将蚩丰罩住，一人一妖向相反的方向冲去，一个用碎剑另一个用石棒扫倒一片蜈蚣，顺势向蚩丰杀去。

不出所料，土壁很快分崩离析，蚩丰伸出手掌对准二人，掌心剌开一道血口，血口张大，如毒牙射出一团毒气，毒气在空中又幻化成一条银蛇，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猎物的动脉。

碎刃一瞬分成两半，剑尖刺向蚩丰的面门，剑柄贯穿了银蛇的头颅，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剑刃从银蛇的身体穿了过去，而毒蛇的尖牙却淬入了她的皮肤。

手腕上多出两个血洞，灼烧之感立刻从伤口处蔓延，不过片刻，便已席卷全身。她吐口浊气，轻轻一甩手腕，“蛊王之毒也不过如此。”

南昆也被银蛇咬伤了，但并不像叶闯那样从容，手刀一砍，直接将受伤的手臂斩去。大妖的断肢可以再生，斩去手臂是阻隔毒素最好的办法。

这一砍来得干脆利落，若换作是叶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叶闯接二连三地碰壁，终于意识到面前的敌人非同小可，原先被兀梼戏耍的愤恨和恼怒被她彻底压了下去，她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打败巫疆蛊王。

“你也看到了，对吧？”她看向南昆，握紧了手中的断剑，“那只蜈蚣。”

在毒蛇以实体攻击她们的时候，银甲蜈蚣的背部突然变成了紫色，而毒蛇消失后，它又恢复了原状。只要抓住蜈蚣变色的时机，她们就能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配合。

两人相视一眼，叶闯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南昆双掌相叠，猛地往地上一拍，妖文以她为中心铺开，深深钻入黄土之中，将方圆数里的土地全部掀起，于空中汇聚成三条长蛟，尾部相接，血盆大口封死了蚩丰的退路。

一张人皮凭空出现，被拉扯成床榻大小，将蚩丰包裹在内，竟将木蛟的尖牙给弹了回去。

无数张人脸接二连三地冒出，天花疱疹一般，很快占据了那张被撑大的人皮。它们张大嘴巴，发出低沉的吼叫，弹出的眼球破开眼皮，咕噜咕噜地掉落在地，很快便淹没了蚩丰的身体。

下一刻，他已然站到了木蛟的头颅上。蚩丰背后紫光一闪，两手摊开，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瘟”字。

堆积成山的眼球开始暴乱起来，抖擞着身体，生出八脚一肚，黑色毛发如尖刺一半长满了全身，如大军压境一般压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动静。

人眼蛊蛛，不死身，可跳数米，其腹剧毒。

越来越多的人眼蛊蛛跳起来，南昆以木为棍，单手一劈削去半数。半截蛊蛛落地，腹中的毒液如骤雨洒下，南昆避之不及，身上不小心沾了几滴。

那毒液一落到皮肤上就烧起了一片疹子，又痒又麻，而且疼痛难忍，很快就侵占了她的半个身子。

“绞沙！”

木蛟被捏碎成沙，漫天遍野地盖了下来，巨蜥驮起南昆，前腿一踏，震得地动山摇。碎石沙土升至半空，树根破土，同时刺向蚩丰。

飞沙走石穿透蚩丰的身体，而他却毫发无伤。被斩成两半的人面蛊蛛一翻身，由一只变成两只，暴动不已。

蚩丰阴笑一声，双手背后，静静等待着攻击停止。

而南昆的妖力仿佛是用不尽一般，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人眼蛊蛛的再生速度逐渐赶不上被杀灭的速度，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

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巨蜥吐出一团沙雾，很快遮住了周围，一切事物都被这团浓雾所掩盖，等他再看清时，自己已经被石木相缠的牢笼编在了里头。

不对，这不是牢笼而已。

这是无数条交缠在一起的木蛟！

利口尖牙占满了每一寸空间，令蚩丰避无可避。假身无法一直维持，被困于此无异于引颈受戮，因为只要他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木蛟啃噬殆尽。

存活了无数个年头的蛊王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瘟”字一闪，变成了“灾”。

原先蠕动的蜈蚣弓起身子，长出脊骨，生出血肉，变成了人的模样。他们的样子与蛊女相似，不过四肢格外得长，密密麻麻地疯爬过来，前赴后继地拉扯着木蛟，就算身体被撕咬也不会停止动作，阴森怪异而令人作呕。

蛊人，以婴为蛊，似生实死。

一道疾雷自天而降，吸入风云，化为一条雷龙，要将他彻底吞噬。蚩丰此刻不再有假身的想法，他必须用全部的蛊来抵挡住这团刺来的雷火。

蛊人在他的催动下排成人墙，齐齐面对雷龙，毒虫蜂拥而出，汇聚成一面近山高的虫壁。

近了，更近了！

蚩丰兴奋地大笑起来，自他降世以来，从未见到如此震撼的雷电。他双掌合十，掌心“煞”字相对，再一横掌，一道巨门生出，铜门上吊着四张巨大的鬼煞，七十二只面目狰狞的夜叉从门中走出，戟叉撞地，成匍匐状向前走着，一辆万丈高的战车立于二人面前，一位九臂三头的邪神盘腿坐于战车之上，每个手掌托着一颗骷髅头。

成百万的银甲蜈蚣从骷髅的眼眶中爬出，呈摧枯拉朽之势冲向雷龙。就在两者相撞的前一刻，雷龙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沙石巨蜥。

一股杀气骤然袭来！

蚩丰转身回看，一柄闪着雷电的长剑喋血而来，势必杀穿一切障碍。

那柄剑满是碎痕，雷霆之力贯穿其间，仿佛下一秒就会震得四分五裂，但在它向蚩丰刺来的时候，他没有心情去笑话这一把破剑，因为死亡如此之近。

碎刃无可撄锋，握剑之人杀意更甚。那张面孔愈来愈近，形同罗刹。

下章见面，开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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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涅槃·寻我（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