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回答，而脑海中浮现出江破云的脸，面对那双平静而藏着心事的眼眸，那一句“没有”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悲哀地想，永远无法哄骗自己那些过往都是假象。

曾经有的。

可惜是曾经。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即使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也还是我，即便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我照样能够完成我想完成的一切。”

她看着那一片莹蓝色的海，经久沉默，凌厉的五官被荧光柔化几许，像一抹寂寥的墨，孤独地看着宣纸上留白的写意。她闻见海风的咸，忽而觉得自己像那海边的礁石，静静等待着海浪一遍遍的冲刷，直至忘记自己最初的样子，以千疮百孔的身体葬入砂石之间。

心很痛，在拉着她下坠。

织夏往她胸口轻捶一下，把她的思绪拉回来，“真是呆头鹅生出小呆头鹅，呆头鹅凑一家，一个比一个呆，一个比一个倔。”

叶闯把脸歪向另一边，下巴垫着膝盖不搭腔。

织夏长叹一口气，眉宇间仍是温柔，“小闯，你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强大吗？”

“因为有仇恨在身，为报血仇，就不得不为之付出一切，不死不休。”

“是爱。”

叶闯抬头，鄙夷地看着她，原本英气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织夏耸耸肩，摊开手无所谓道：“我可没说错。”

叶闯也不去跟她理论，低头玩着石子，捡起一个又丢下一个，比对哪个更漂亮，两腿漫无目的地乱晃，悄悄往织夏身边挪去。

“你懂什么是爱？”她语气有些许埋怨，“你明知道不该违背轮回之境回到人间，明知道不该去找我爹，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如果你不生下我，兴许现在还活着。”

织夏的笑脸僵在脸上，放弃漫不经心的姿态，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爱。”

叶闯的眉头挤在一起，下半张脸被胳膊遮住，闷闷地说：“爱？九世轮回，九次历劫都洗不去你的情爱之心？你本应该能成为妖尊的，为什么弃之不顾，反而去求一个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结果？”她的语气愈加激动，“轮回之境本就是一场试炼，只有无情无义之人才配成为强者，你明明都走到最后一步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与一个人有九世纠葛，怎么可能不爱上他？”

织夏笑着摇摇头，“错了，正因为爱上，才有九世情缘。”

“小闯，你说你是依靠恨意才变强的，那我倒要问问，当你深陷炼妖塔的烈火之中，是什么让你拥有一斩火龙的勇气？当你面对仙门讨伐时，是什么支撑你一次次地站起来？当地阴魔种来袭时，是什么让你挡在众人面前？”

“你杀常无悲，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你爱你的爹爹，你爱八怪，你爱九品堂的百姓，你爱所有善良的、平凡的世人。”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织夏，“你说你都看到了……你到底……”

“嘘，”织夏把她揽在怀里，“这是秘密。”

她摘下叶闯头上沉重的头冠，用手指一下下梳着她的长发，“我知道你爹爱着我，可我也知道，他在等待我的这些岁月中一定有片刻恨我，怨我，可归根结底，他还是深爱着我。”

“你恨小宁，因为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而你又真真切切地爱过他，于是你愈加恨他。如此恨着，却始终杀不死他，也无法狠下心来折磨。爱恨交加之下，你难以抉择他的位置。你若爱他，便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和死去的亲人，所以你必须去恨，必须对他施以极刑，才能弥补这一点内疚。”

“所以你选择了情罚。”

“你选择去恨，只有恨，才能在相互折磨中寻得长久，在两败俱伤后保持从容，只有恨，才能利用情爱这把刀去报复他，只有恨，才能让你允许自己对他表露出一丁点儿的爱意和心软，只有恨，才能跟他纠缠不清地爱下去，胜负难分，如此蹉跎。”

“于是在伤害他的时候，你也在戕害自己。”

叶闯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叹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任由自己堕入情爱之中，总有一天我会厌倦他，抛弃他，杀掉他。江破云对我来说不过玩物而已，我想拿便拿，想扔便扔，想砸碎便砸碎，想踩烂便踩烂。”

“我不会听信你这些无聊至极的说教，爱于我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织夏为她编好两条麻花辫，又在她的发尾处插上一尾羽毛，“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痛苦下去了，小闯，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爱不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给他一个机会吧，小闯，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叶闯没有回答，表情凝重地攥紧手中的石子，再摊开掌时，只能看见一堆砂砾随风飘散而去。荧海翻涌，潮汐渐起渐落，危机正于海底沸腾，她明白自己应该有所动作。

“是时候了，”她推开织夏，手摁佩剑，“我们走吧。”

织夏的神情有一瞬的落寞，很快恢复如初，立刻换上一张乐呵呵的笑脸去追她，揽住她的胳膊，“正好，让姑娘看看我们小闯有多厉害！”

两人来到封印前，那被锁链封印的巨山散发着黑色雾气，封印正中刻着白鸟之印，应是兀梼的真身之魄。

织夏解释道：“首生盘古，垂死化身，不周之山，灾祸之聚。我以全部妖力和兀梼留在未知之地的真身妖力为代价，将不周山请来封住【禁忌】之瞳。现在，我们需要把不周山击碎，让【禁忌】被积攒数十年的**所吞噬。”

叶闯点点头，凝眉聚力，剑尖炸起一团疾鸣的雷火。

“小闯。”

她回头，不解地看着织夏。

“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想了想，“【禁忌】覆灭之后，魔种和无名之地也会消失，到那时你会去哪？”看着沉默的织夏，她逐渐紧张起来，“跟我回九州吧，我也不做帝尊了，你和我还有叶无双，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想喝酒就喝酒，想逛街就逛街。”

织夏思忖一阵后嫣然一笑，“倒也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叶闯勾着一抹得意的笑，往剑身里注满全身的妖力，势必要将不周山击碎，“你回来，我把爹爹和八怪还有百姓们复活，我们一起生活。”

“小闯。”

她不得已再次中止，拧起眉心回头看，“又怎么了？”

织夏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上前一步，将封印正中的白鸟之印转移到自己身上，“我的妖力已经用光了，就靠小闯你了，加油哦！”

叶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再次催动白鸟之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奇怪，念在事态紧急，她压下心头的不安，唤应龙召玄雷向不周山击去。

汇聚了数十年的**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强劲，尚未使出全力，不周山已经出现碎痕，她再次聚气，一剑劈开不周山！

一瞬间天崩地裂，亿万碎片如同飞花飘雪簌簌而落，如同滴水涟漪，将整个未知之地变成一片净土，黑雾连成无边的绸缎，通向她的身后。

“……其实，我以为你会长成一个蹦蹦跳跳的姑娘。”织夏冲她微笑着，胸口的封印不断吸食着**，“我知道你经受了太多苦难，受了太多太多的伤，藏着很多心事，穿着一身坚硬的壳，但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小闯。因为你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那么圆，那么亮，那么让人心疼。”

她的身体愈渐透明，想要靠近叶闯，却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小闯，感谢你释放了我的真身，让我再看他一眼，感谢你解放了我的灵魂，让我自由。这里太闷太沉重，困住我二十余年，让我痛苦不已。直至今天，我也要感谢你，我的小闯，是你让我的人生变得更有意义。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小闯，我从未离开过你，你也从不是孤身一人，心笼锁住了我给你的力量，却锁不住我对你的爱。你天生就能唤雷，那是我为你留下的力量，一直以来都在守候着你。”

叶闯瞪大眼睛，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模糊了织夏的面庞，她崩溃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我好不容易才能见你一次！”

织夏摇摇头，已经透明的半身无法再靠近她半分，只得伸出手来，轻轻别过她散乱的鬓发，指尖抚过她的麻花辫，轻柔地一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小闯。”

“从前，有一只小白鸟，她不同于妖族，只想要见见那些多愁善感的人类。终于有一天，她来到了人间，短暂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和一个无望的爱人之后，她终于明白，她不喜欢妖族，不喜欢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只向往人间。于是她开始真正反思整个妖界，妖与妖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掉那些无辜的生命，来维系整个妖界呢？可惜的是，没有人能懂她。”

“再后来，她的妹妹留驻人间，她选择继续轮回，但九次轮回之后她将何去何从？那只小白鸟并不明白，她只是想要看看人间到底值不值得。于是她变成侠女，变成女官，变成采桑女，变成侍卫……历经种种，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归宿就在人间，就在那个人的身边。于是她不辞万里，欺山赶海，背离人妖隔阂去见他。”

“在她以为一生的尽头不过如此时，意外出现了，她不得不抛下他们，前往自己的墓穴。而在墓穴之中，她找到了自己的姐姐——秋弥。秋弥深陷【禁忌】之中，在被同化之前以自己的灵魂吸取了全部的**，换取她的生机。二十年后，重聚的**快达要冲破封印，而此时，有一个更强大的女孩来到这里，那就是你，你给予身陷囹圄的她一次新生，是你拯救了她。”

叶闯紧咬牙关，压抑住自己想要哭嚎的冲动，泪水却如泉涌一般夺眶而出，“根本不是这样！如果我不来，你就不会为了我而死！这都是你的说辞罢了，你只是不想让我内疚……”

“我知道我的灵魂终会在此消散，这是我难逃的宿命，”织夏轻笑一声，“而你，小闯，你才是最大的变数，你的存在足以终结一切命运。来吧小闯，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强大。”

天幕摇摇欲坠，大地即将崩裂，在无穷无尽的**的促使下，整个空间扭曲成一片汹涌的漩涡，要将一切吞噬，而漩涡之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鸾鸟飞来，臣服于叶闯的脚下，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轻抚过它的额头。而等她再回头看时，织夏的灵魂已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她感到身体一重，像是被人从后方拥住，整个身体流淌着一股暖意。

“小闯还记得佛无渡吗？”

叶闯狠狠擦去泪水，握紧剑柄，“我记得。”

“那是万象天雷的前身。”

叶闯被点醒，如果她能同时使用万象雷法，其合力一定能够击碎【禁忌】。她长吐一口浊气，翻剑一挑，鸾鸟破雷而啸，应龙怒号，金乌覆日，巨大的雷团自半空而降，浓云翻滚，雷电如万箭针雨般狂袭而来，其威震碎整片天地。

【禁忌】汇聚欲念之力，化身为青面獠牙的魔煞，血目圆睁，狰狞地发出狂啸，愤怒、悔恨、憎恶等恶念充斥整个空间，誓要与她同归于尽。

冥河如泻，地狱之花铺满大地，死亡之音奏响，魈鬼自冥河之中爬出，与魔煞厮杀，而所有的恶念、所有的私欲都不敌一尊「死亡」。天雷万象聚成一尊神祗，唤惊雷一场，所到之处宵小俱灭。

【禁忌】空间消无，将【禁忌】背后的迷雾一层层剥离开来，她看到无数的罪恶正蠢蠢欲动，而那些到底是什么她并不知晓，心头却涌上一股无缘由的恐惧。

她感到一双手掌覆住她的双眼，引她回头看去，耳畔响起那个轻柔的声音，就像多年前那首熟悉的歌谣，哄她进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小闯，我的姑娘，我从未后悔带你来到这世上，我从不认为你的诞生是一场错误。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仍会选择生下你。因为赐予你骨肉，让你获得生的机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所以永远不要怀疑、痛恨自己的存在。如果你恨自己，娘会心疼。”

“小闯，我把我的元识留给你，如果有一天你想娘了，或者你想从娘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就去看看吧。”

她的元识落在叶闯的掌心，一闪一闪，透着明黄色的温暖的光。叶闯抬头，看见那个澄澈的灵魂正逐渐剥离自己的身体，她伸出手去，可即便踮起脚尖，她也触碰不到她的脸颊。

“小闯，永别了。”她轻轻笑着，做了个鬼脸，“可是这里没有小花，不能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再一次眨眼，便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叶闯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温情也被剥离，能拴住她的最后一根绳子终于崩断，

终于，她彻底孤独了。

再难压抑的悲伤如潮水般席卷了她，淹没那具坚韧的外壳，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独自迷失于这片无垠的海。

她深深地埋下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向前走去，将一切脆弱和柔软都藏在自己的包围圈里，只有这时，她才敢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从没开口的话到了最后也没能说出，她只能将心底最深的思念咽进肚子里去。

从今往后，她就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了。

【天柱折，地维绝】

【天下大劫】

************

轰隆！

一声暴雷射穿天际，将戮魄殿最阴暗的地方也一并照亮，长明灯火忽而熄灭，殿内一片死寂，而杀意却在暗中针锋相对。

又是一记疾雷，照出一个黑影，王座之后的头骨一闪幽光，而座上，纪冬正不可思议地盯着来人，瞪大的竖瞳闪着怒火，恨不得将那个身影吞噬。

“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还活着？！没有人能够从未知之地逃出来，没有人！秋弥不可能，织夏不可能，你更不可能！”

而那人像是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一步步踏上冷阶，长剑掠影，寒光折射于纪冬的脖颈，那有着百年修为的大妖也不禁为之憾色。她张开自己的翎羽，不停地向那人击去，而所有的攻击形同虚设，丝毫不能伤那人半分。

冷光一闪，一把利刃抵住纪冬的喉头。

“是你做的。”

纪冬不得已摊在王座上，拼命握住剑身，眼底闪过兴奋而癫狂的光芒，“对，一切都是我的手笔！是我诱骗秋弥合织夏去未知之地！是我想要你跟她们一起去死！”寒冬冰霜自她掌心蔓延，冰冻住整个剑身，“我吃了那么多妖怪，还有你给心蒙的那份灵元！我不可能会输给你！”

纪冬奋力挣扎，而执剑之人沉稳至极，即便冰霜爬上她的手掌，她也不曾松手。她抬头，望见高挂王座之上的骷髅，空洞的眼眶闪着月光，正无声与她对望。

“而现在，你又吸食了兀梼的残魂，”她的目光晦暗不明，冷酷的月光将她锋利的面庞割出碎痕，“为什么？”

“为什么？”纪冬的神色逐渐癫狂起来，“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最强的？！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春姚，飞翙，织夏，秋弥……是他们先抛弃了我！为什么……我倒想问你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能当上妖尊，你却半路杀了出来！抢了我的坐骑，抢了我的尊位，还要夺走我的一切！能拯救妖族是我才对！只有我！！！”

她的周身爆开一声冷雷，冰雪坠地，结成一层层冷霜，快要将戮魄殿吞噬，翎羽化刃，携凛冬之力向叶闯杀去。

“为了变强，我圈养了无数只小妖只为吞食他们的灵元，为了变强，我杀了鲛月，杀了所有能为我所用的妖，只要能变强，杀多少妖怪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成为妖族唯一的王！”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用尽毕生之力，雷法如雨降，“去死吧叶闯——去给那些弱者陪葬吧——”

一道弧光闪过，纪冬错愕地看着泄洪一般的血，甚至在身首分离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受了致命一击。

哐当，妖印自她手中掉落，而纪冬的头颅也滚落在地，死不瞑目地盯着象征妖尊之位的妖印。

“你是很强。”叶闯满不在乎地向前走着，长剑一啸，甩出一道血迹，“那又如何？”

两语之间，妖尊已灭。

自此，天下只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尊者。

妖印碎裂，露出一颗璀璨夺目的晶石，美得令人窒息，她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碎痕处断裂的月色，突然，她觉得它很适合一个人。

唯一能配得上此等绝品之人。

涅槃章完。下章闯子回去找阿宁。ps：临近期末真滴太忙啦！短暂学习一下，等考完会准时更新～请各位看官看在本章字数爆长的份上原谅小的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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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涅槃·帝临（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