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温言,下班了吗?来一趟我家。”

隔着听筒,傅寒舟的嗓音被电流处理的格外低哑,或许常人要责怪失真的智能手机,但对某些人来说就堪称性感了,如果此时能够不由自主地按下录音键,那必定会成为他每晚的必备读物。

沈温言刚刚加班加点结束一台手术,现在车子在A城那架最壮观的立交桥上被车流围得水泄不通。他刚因过度的寒冷而穿上外套,一听到傅寒舟的声音却又莫名地开始觉得有些热,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着,越来越快。

他应了一声,自觉多嘴地问了下一句:“阿兰又生病了吗?”

傅寒舟很无奈地说了声是,这就打开了话匣子把妹妹出去游泳结果回来就开始发高烧的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从小到大,傅寒舟早就习惯了对沈温言阐述自己与他人的故事,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而他,沈温言,则负责轻声回应,说上一句马上就到,再等到对方过了一分半钟主动挂掉电话。就像一条被随意驱使的家犬。

但对沈温言来说无所谓,自己只要能听到傅寒舟的声音就很满足了。

他终于找到了个空隙,插进了队。调头朝傅寒舟在市中心的住宅驶去。

他要去的这户平层是自己送给傅寒舟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精挑细选,无微不至,为当时跟父亲斗得昏天黑地的人添的一口底气。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帮傅寒舟,他只是笑了笑,在心中回答着。

沈温言藏着一个秘密,

他喜欢傅寒舟,不……

是爱傅寒舟,

从小到大,只爱傅寒舟。

……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种话居然也能成为他与傅寒舟最典型的写照,作为这种霸总身边好用的医生,他们的母亲理所应当的会是一对要好的闺蜜,然后各自联姻,生下儿子。再经常带着两个人一起出游,家境相仿,年龄相当,买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子,一样的书包。遥遥望去,甚至会有人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双胞胎。

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傅寒舟的肩膀愈发宽阔,身高抽条似的窜起来,宛如一棵参天的树,能够轻而易举地笼罩他。

而沈温言相比之下则更为纤细,身姿修长,长相温和,甚至因为格外的刻苦戴上一副眼镜。如果那些智能手机里自带的小说里写得的确属实,那他就该是那个永远站在男主身后听候差遣,还要被配平的温情男二号。

所以医生、黑客、保镖……诸如此类的职业理理应任他挑选。而沈温言不负所望,的确成了一名医生。

相对应的,傅寒舟当然也真的打赢了继承人的战争,成为一代霸道总裁。

霸道总裁和他的医生朋友的爱情故事。肯定没有人看过这种剧情,所以沈温言也愿意成为一只失明耳聋的缩头乌龟,作为那把最好用的手术刀,随叫随到,将隐秘的爱恋藏在为傅寒舟跳动的心脏之后,只敢自居“最好的朋友”,进而参与他的生活。

傅寒舟的身边美女如云,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帅气、年轻、多金、走路带风还有绅士风度,又有着一层身份的加持。

乃至于势均力敌的女老板、迷糊却努力的小白花、意外碰瓷的草根女孩,以及有着一层身份禁忌的妹妹。大街小巷,四面八方,将傅寒舟当成诱鱼的饵料,最终齐聚一堂。

意识回笼,行过一段短暂的直行道,眼前又被乌云似的汽车遮盖住了视线。

车窗外突然开始落雨了。

A城的雨总是这样,来得这样急躁,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云层压着的天际线,转瞬便化作密密麻麻的雨线,噼噼啪啪地砸在挡风玻璃上。沈温言只能操纵着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声响,从滑落的水滴中窥见模糊的路线。

沈温言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指尖触到出风口的热风,却驱不散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闷的悸动。立交桥上的车流在雨中缓慢蠕动,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湿漉漉的长龙,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一种常见的套路,傅寒舟的母亲撞破自己丈夫的婚外情愫,那大概是一个对于男人而言无法即刻忘怀的白裙长发女人,有着月亮般的微笑,温和的气质,但通常怀揣着狠毒的心肠。

之后生下与傅寒舟相差不过一岁的私生子弟弟,再以各种手段逼迫、刺激那个可怜的女人。

二人如提线木偶似的被操纵着斗法,而傅寒舟与那个私生的弟弟则是木偶的木偶,最可怜的绳系在他们的四肢,引导还不成熟的他们惨烈地争斗。于是,总有那种不失去母亲则无法继承遗志的剧情,所以傅寒舟的母亲死去了。

轰轰烈烈的自杀,后脑碰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为一个负心的男人开出鲜艳的血红色花朵。绳子的绳子绷断了,那时的傅寒舟属于进阶的玩家,但还在他父亲的掌控之下。

他于是变得阴郁、易怒,将与沈温言相见的时间拼命压缩,似乎想求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公道。

那时候他们大概十五岁,傅寒舟的父亲——那个永远板着脸、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的男人——又一次在家族会议上当众羞辱了自己的儿子。沈温言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大抵是成绩单上的某个数字不够漂亮,又或者是傅寒舟在学校里与人起了冲突,被对家添油加醋地传到了长辈耳朵里,他比不过只有一半自己的弟弟了。

总之,那个傍晚,傅寒舟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沈家别墅的门口。

沈温言至今记得他打开门时看见的画面:少年时的傅寒舟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挺括的眉骨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下颌滴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此刻已经吸饱了水,沉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已经开始显露出轮廓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沈温言。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墨玉,沉静得近乎空洞。但沈温言看得见底下翻涌的东西——那种少年人尚不懂得如何消化的、滚烫的、灼人的羞愤与不甘,以及翻涌的磅礴怒意。

沈温言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打伞、为什么不坐车、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他只是侧过身,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傅寒舟跨进门的那一刻,湿冷的雨水洇湿了玄关处的地毯,水渍沿着大理石地面缓缓蔓延。沈温言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毛巾,踮起脚——那时候他们还差不多高,甚至沈温言还要略高一点点——盖在傅寒舟的头上,用力地、沉默地替他擦着头发。

毛巾底下,傅寒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沈温言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开。他只是停下动作,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傅寒舟握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沈温言的记忆里,那个雨夜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整条青春的河流都在那个夜晚改道——傅寒舟终于松开了手。

“……谢谢。”少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雨水泡发了霉。

沈温言摇了摇头,转身去浴室放热水,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等他抱着干净的家居服和毛巾回来时,傅寒舟已经脱掉了湿透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十五岁的傅寒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压弯过却又倔强地重新站直的白杨树。窗外的闪电劈下来,将他的侧脸照得惨白,下颌线已经有了锋利的弧度,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雕塑。

沈温言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后来回想起来,大概就是爱的雏形——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情感。像是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发芽,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是固执地、沉默地,朝着某个方向生长。

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雨夜,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不疼,但是酸涩得厉害。

雨声越来越大。

沈温言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驶离了立交桥,拐入了傅寒舟所住的那条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绿化树种在秋雨中簌簌作响,叶子被雨水打得翻卷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条路他很熟悉。

事实上,这座城市里与傅寒舟有关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栋建筑,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掌纹。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足迹几乎踏遍了A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去城郊的樱花园。两个女人走在前面,撑着遮阳伞,聊着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琐碎而绵长的话题。而他和傅寒舟走在后面,踩着满地粉白色的花瓣,手里各自举着一根棉花糖。

傅寒舟的棉花糖是蓝色的,他的是粉色的。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七岁的傅寒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从小就长了一张过分严肃的脸,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熟过。

沈温言二话没说,把自己的棉花糖递了过去。

后来的很多年,沈温言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根棉花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假设,因为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把自己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递给傅寒舟。

这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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