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口慢吞吞地移过去了一些,银白色的光斑从沈温言的手指旁边滑走,落在了桌子腿上。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的容器,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沈温言平稳而绵长的呼吸洋溢其中。
傅寒舟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温言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从桌椅之中捞起来。
沈温言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怀里的人在被抱起的瞬间无意识地朝他胸口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眼镜也歪了,显得那样的纯良无害,只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鼻音,应该是想在梦里寻找一个更温暖的位置。
他抱着沈温言走过走廊。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在黑暗中为他们铺开一条短暂的光路。沈温言的头发蹭在他的下颌上,柔软得不像话,带着洗发水残留的一点清香。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和窗外城市的夜光,把沈温言放在床上。床单昨天才换过,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沈温言的后背接触到床垫的瞬间,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下,像是一株被移栽的植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
傅寒舟伸手,轻轻取下那副还架在沈温言鼻梁上的眼镜。金属镜腿划过他鬓角略长的头发,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傅寒舟把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
沈温言睡在他的枕头上,脸颊陷进柔软的填充物里,嘴唇微微张着,可以看见一截漂亮粉嫩的舌尖,呼吸格外平稳。床头暖橘色的灯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让那些平日在眼镜后面被遮挡的轮廓都显露出来——眉骨的弧度、鼻尖的翘度、下颌线条的柔软。
傅寒舟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俯下身。
……
沈温言抚上自己的唇角,那儿不知怎的乍现一枚小小的裂口,一碰就疼,应该是天气干燥造成的嘴唇干裂,看来常备润唇膏还是很有必要的。
舌根莫名泛着一点苦味,甚至还有些发麻。他后知后觉睁眼看向天花板,陌生又熟悉的陈设让他的意识逐渐回归躯体,他抬起手看了眼时间。
6:04
他七点的早班。
沈温言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着的是傅寒舟的床,淡淡的洗涤剂香味钻进鼻腔,熏得他头都有些晕。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傅寒舟的床上了?眼球有些干涩,沈温言闭眼捏了捏山根,缓了一分钟才翻身下床,昨天高强度的长时间站立和走动让他后腰有些拉抻的疼痛。
他轻“嘶”一声,扶了一把床头柜才站直,头还是有些晕,睡前的所有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可本应恍惚的时刻却忘得那么的干脆,正常的遗忘曲线与顺行性遗忘的区别他并不是不知道,唯一的解释只有他是突然晕厥过去的,而傅寒舟这个健康白痴以为他只是累得倒头就睡。
真拿他没办法。
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一叠崭新洁净的衣物同样被折叠整齐放在一旁,沈温言摸索着戴上眼镜,又开始脱衣裳换衬衫。虽然昨晚穿着的是白天的日常衣服,但除了关节处微微的酸胀意外居然没有闷热难忍的不舒适感,兴许是自己睡到了心上人的床上,从精神的层面都放松了许多的缘故。
“醒了?”
沈温言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傅寒舟正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他似乎是把床让给了自己,导致这位一贯认床的风流倜傥大总裁如今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没太睡醒。
“洗漱吧,早饭在桌上,吃完我送你去医院。”傅寒舟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充斥着不容置疑的独断安排的意思。
“不用了吧?叫个车就行,哪舍得麻烦你这个大忙人啊。”沈温言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多年好友就是这一点好,连换洗衣物都能备在发小家里。他嗓子还有点刚苏醒的沙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傅微兰传染了,隐隐还能感觉出一点尖锐的痛感。
傅寒舟显然没有采取他的建议,目光平静地投过来,沈温言只好举手投降。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你了。”
洗脸,刷牙,昨晚的碗碟杯子都被洗得锃光瓦亮,倒扣在桌子上,等风卷残云地在餐桌前度过了十分钟后,甚至还要抽个空去傅微兰的房间看一眼。这姑娘的脸已经不红了,睡得很安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傅寒舟今天穿了件纯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凸显出一截锁骨的线条,睫毛还是很长,垂下眼认真地看着电梯上跳动的鲜红数字,显得好看极了。
沈温言飞快地收回自己简直算是十分失礼的目光。
傅寒舟的车跟他整个人一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迷雾,高调的品牌与低调的配色对他而言都算是某种时尚单品,挂在身侧跟天然为他而生的装饰一样。
沈温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座位,安全带扣上的一瞬间,车载香氛中的雪松气味弥漫开来,同傅寒舟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你换香氛了,什么时候?”沈温言问。
“上周。”傅寒舟发动车子,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扣上了安全带,这人十八岁当年就考下了驾照,动作称得上行云流水,“不喜欢闻?”
“没,挺好的。”沈温言移开了目光,低头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雨后有些刺眼的晨光扑面而来,行道树的叶子被洗得青翠,路面却还是十分潮湿的,这条路不太平坦,地上积出一滩滩的水,显得波光粼粼的。
早高峰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出门时离那斩杀线一般的六点半还早了三分钟,A城就是这样,如果你离公司有十分钟的路程,提前二十分钟出发必定迟到二十分钟,但如果你提前两小时出发,那你只需要花费八分钟就能四平八稳地坐在工位上。
路上的车并不算多,傅寒舟也不喜欢开快车,可今天沈温言甚至感觉他正在刻意cos一只蜗牛,脚都没从刹车上抬起过一秒。车载音响淌出柔和舒缓的爵士乐曲,钢琴的旋律涌懒地荡在车内。
沈温言靠在座位上向外看去,哪怕眼前那一座又一座通天的高楼、泛着无机质光泽的奇异造型建筑、自诩艺术动辄千百万的大型雕塑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经过了一次又一次。但如果是在傅寒舟的车里去看,无论多少次都一定会被显得无比新奇,仿佛被打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滤镜。
“嗓子不舒服?”傅寒舟开口。
沈温言嗯了一声,下意识再次清了清嗓子:“可能太干了,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傅寒舟又开始没话找话:“你昨晚睡太死了,怎么叫都不醒。”
沈温言隔着镜框捏了两下山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很有可能是晕过去了的事实。这个医疗白痴怎么可以理解那种毫无过渡的,像断电一样失去意识,更像是某种程度上昏厥的瞬间。
如果不是他能够确定自己没有吃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甚至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更属于药物作用的的范畴。
“太累了。”沈温言说。
“以后别排那么满的班。”
“傅大老板,排班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傅寒舟挑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质疑这位两大生物科技龙头公司下唯一的儿子的话语权。又转回头去,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少爷想微服私访啊,那我跟你们院长说一声。”
“别了别了。”沈温言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下一句,“别总麻烦人家了,上次你让孙老给我调了个午休值班室,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哪儿不对了?”
“好像你是我的哪门子靠山似的。”
傅寒舟弯了下唇角,虽然不怎么明显,但落在沈温言的眼里就实在是再清晰不过了,他又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看向医院对面新开的咖啡馆。
他听见身后的傅寒舟幽幽叹了口气。车子拐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找了个离电梯口近的车位停稳了。
沈温言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却发现车门还是锁着的。
“嗯?”
傅寒舟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人来人往的地下车道,偶然还有蒙着白布的医疗床从楼上降下来,穿进一条狭窄的走廊里。
沈温言知道傅寒舟的母亲也去过那个地方,只是那个可怜的女人是直接送进那之后的太平间,连一丝挣扎的抢救都没有过。傅寒舟总对自己说他在救护车上听见过他的妈妈在哭,但她的尸检报告明明是当场死亡,所以哭的到底是谁呢?
“寒舟?”沈温言叫了一声。
“……没什么。”傅寒舟回过神来,按下开锁键。“今天记得准点下班,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阿兰刚醒,给我发信息说要请你吃饭,‘感谢温言哥冒雨来看她’。”傅寒舟打断他说道,仍然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小姑奶奶已经开始看餐厅了,我接受你的建议,给阿兰更多自由的选择空间,而你……最好不要拒绝,不然她能念叨一个月。”
沈温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时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那让她别找什么网红西餐厅了,用料不行,上回那顿不是吃坏肚子了吗?”
傅寒舟看了他一眼,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嘴上答应的倒是挺好。
“我尽量,实在不行就我请。”
车门关上,沈温言抬手轻挥,傅寒舟鸣了两下笛作别,目光扫过他的嘴唇与脖颈后似乎又笑了一下,但隔着玻璃很难确定到底有没有做出了这个动作。
沈温言想着,要是回头问一句又显得太在意了,于是只好回头走进电梯间。
“诶,沈医生,你今天气色挺好啊,几点睡的?”电梯门一开,一个相熟的小护士,叫沈蓁蓁的就要往外走,看着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诧异地说了一声。
“啊?”沈温言正要问哪里好了,就看着这姑娘已经急匆匆地走远了。
电梯合上,反光的质地让他看清自己现在的情状。可能是昨夜睡得早的缘故,眼下的青黑已经淡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但他睡得肯定不算好,毕竟后腰还疼着。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
沈温言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心绪都扔了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一件消杀过的白大褂,又挂上听诊器,在口袋里揣了两根黑笔。
“沈医生,来看一下这个病人——”真会掐时间。
“来了。”他提着嗓子回了一声,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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