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3床的引流管今天可以拔了吗?”
“沈医生,12床的家属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沈医生,昨天那台搭桥手术的患者醒了,血压心率都处于正常范畴,想见见您。”
查房、开药、写病历、再查房,回答问题,陪患者聊两句天。生活的运转从来都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咬合得严丝合缝。他从一间病房走到另一间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划出轻微的弧线,听诊器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再一摸兜,发现早上揣进去的两根黑笔不知道被谁签字的时候顺走了,又要报给财务买十盒起步,这东西在科室简直算得上硬通货。摸遍了全身,最后只在一个口袋里摸出来个小铅笔头,无奈只好凑合着用了。
上午十点半,沈温言终于绕回了办公室,他将有五分钟的时间喝一口水。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蒸汽扑在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无奈只好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拭,刚带上眼镜就又听见了敲门声。
“沈医生,急诊来了个患者,我们人手不够,您能不能来一趟?”
这是个设问句,沈温言这副闻名于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好心肠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可能性。
果然,沈温言嗯了一声,把保温杯的瓶盖拧紧放回桌面上,起身朝急诊走过去。
说是如此偶然的帮忙,实际上沈温言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所以实在是轻车熟路。处理好患者的伤势,他换了个新的口罩,将笔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就往外走,却被一声尖叫喊出了脚步。
是医闹。
急诊这个地方,一天八小吵,两天一大吵,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今天看来是大闹了。沈温言上前两步,果然是一个拿着水果刀的男人,双眼赤红,臂弯中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娇小护士。
果然是只会挑软柿子捏的人。
沈温言的脚步一转,目光落在那个惊慌的护士脸上,觉出几分轮廓的熟悉感。那男人向后一挣,拖着女孩往后蹭了好几步,沈温言倒是借着机会把人认出来,是个新来的规培生,总爱抱着个笔记来问东问西,很认真负责,名字是叫……黎语?
黎语喘了两口气,闭上眼均匀呼吸。手掌摸着男人的手臂安抚似的轻拍:“家属,你听我说……”
水果刀一闪,在冷白的灯光下面更加刺目冷峻,抵着黎语的脖颈几乎要陷进去。他手臂绷得死紧,青筋一根又一根地凸起,整个人微微弓着身体,呈现出一种暴虐的防御姿势,黎语颤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沈温言拨开群众,上前两步。微微躬着身体试图放低姿态,减轻带来的压迫感,“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我们给你解决,你别伤到人。”
“慢慢说?!”男人赤红的眼睛猛地转向他,刀尖因为情绪的波动往上抬了一点,吓得黎语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我老婆就是你们给治死的!你们这群杀人犯!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您太太是——”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一个女医生缩在导诊台后面正在用手机报警,人群也已经疏散,两个保安正向这男人背后缓缓靠近。
有操作的余地。
“别过来!”男人猛地一拽怀里的人质,黎语被他勒得脚尖几乎离地,脸色已经因为缺氧开始发青,猛地咳了好几声。
沈温言停下脚步,举起了双手,将手掌朝外,做出一个温顺无害的姿态。
“好,我不过去。”他声音平稳,脚底巧妙地转了一点圈,与这个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呈出一种平衡的对峙之势。
“您太太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您手里的人是无辜的,她和您太太的病没有任何关系。”沈温言刚才了解了一点事情的缘由,无非是为了省钱的主妇为了不让丈夫担心将病情一拖再拖,直到呕出血来才被焦急的丈夫送进医院,经过四个小时的抢救勉强救回一条命,但今天病情突然恶化,没抢救过来。
人刚去世三个小时。
“你闭嘴!你们都是一伙的!别在这里跟我假好心!”男人嘶吼着,嘴唇发白干裂,眼下的青黑和凹陷的脸颊昭示着他至少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沈温言见过这种人。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击垮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们无法消化那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瞬间,于是把所有悲伤与愤怒通通化作刀子,刺向周遭无辜的人。
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是不对的吗?
不,他们清楚得很。
保安趁机往前挪了一校步。男人紧绷的神经有了用处,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手里的水果刀重新逼上黎语的脖子,黎语抖了一下,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上已经渗出一条细红的线。
“退后!都给我退后!不然我就杀了她!”
沈温言朝保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再动。
“可以,我让他们退后,你看到了吧,家属,”他说,“但你也把手松一松,她快喘不上气了。你想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想说的话就真的没人会听了,对不对?”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错眼看向被自己箍在怀里的护士,那张原本秀气的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大大的,正在拼命汲取氧气。
他的手臂松了一瞬。
正是好机会。
沈温言往右侧跨了一大步,同时把手边的不锈钢病历车往反方向猛地推了出去。金属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男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零点几秒,本能地转头去看那个方向。
他则从另一边逼近,三两步上前,抓住了男人持刀的手腕,拇指准确地扣进腕关节内侧的穴位,用力往下一压。
手腕外侧传来一声闷响,刀从痉挛的手指中滑脱,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男人没有就此罢休。
失去武器的瞬间,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用另一只手臂甩开黎语,整个人如同脱缰的猛兽朝沈温言扑了过来,沈温言向后躲,两个人撞翻了一排输液架,重重地摔在地上。
玻璃瓶在他们身边碎裂,液体溅了一地。
沈温言的眼镜也飞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判断对方的位置,余光便捕捉到一道金属的冷光——那是什么?地上碎的玻璃瓶?
不,是男人又摸到了那把刀,刀尖朝他的胸口刺了下来。
身体的反应远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他侧身闪过这直戳要害的一刺,左前臂横在胸前本能地挡了一下。
皮肤被水果刀刺入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冰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外物感,像是被一根极冷的铁条贯穿了肌理。
热得发烫的血从伤口涌出,浸湿了白大褂的袖口,顺着小臂流向手腕,他这才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痛意漫上来。
保安终于成功冲了上来,一把将男人按在地上。另外有几名便衣警察紧随其后,两个人捉着男人左右的手腕塞进车里,动作利落极了。
沈温言有点头晕,时间也越过越慢了,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鲜红色的血正从伤口汩汩地往外冒,白大褂的袖子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沈医生!”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众人如梦方醒,一簇而上。
沈温言用右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砸在地上混进生理盐水葡萄糖液里,通通被稀释成浅红色的水洼。
他听见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喊“纱布”“止血带”,急诊的应急程序已经再次开始运转。
他靠在翻倒的病床边上,随手从碎了满地的用品里抽出一根牛皮筋,三两下当成止血带系在左臂上。然后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色灯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在此时此刻显得很荒谬的念头。
傅寒舟说要来接他,现在可能没法继续赴约了,要不要发个信息报备?
急诊科今天的执勤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叫吴珊。刚才还在查房,现在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扯到了沈温言的眼前。她看清了场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麻利地剪开了沈温言已经被血浸透的袖管,扯了块纱布压住伤口,嘴上还有空骂骂咧咧地:“冲那么快干什么,嫌命长啊?”
沈温言挺温柔地笑了一下,没露出什么难为情的脸色。只是任由她摆布,同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伤口不算太深,捅进去的角度偏了,幸好没有伤到主要的血管和神经,但他的皮肤本就偏白,衬着那一道翻开的皮肉和周围干涸发黑的血痂,看着就有点格外触目惊心。
还是得歇几天的。
“吴姐,我看缝几针就行了,”他说着,声音还有点哑,“不用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吴医生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我是医生。”
“你现在是病人。”
沈温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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