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白发，白纱罩身，长发未挽尽数倾泄，落到衣摆上仿若拖地而行。虽是白发，面相却极其年轻，容貌昳丽又淡若白雾，眸色发浅，在光照下又闪出点亮光。

腰间挂有月白色配饰，随步而响动，唯有一银铃铛安静不语。

活脱脱一仙人像，惊艳意游无数。

老师入门时一顿，眉头一皱不过恍惚，手中掐诀一挥，周遭空气被净化一通，意游小跑上前，也顺便被净化一番。

意游老羡慕这个除尘诀了，每天烧水洗澡还是太麻烦了点。

“老师你回来了。”

老师颔首，“嗯，你可曾用膳？”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也一言一句说着话。

“马上就用膳了。”

“好，我与你一道用膳。”

老师是修道之人，辟谷多年，早已无须食五谷，说是一道用膳，其实只是意游在吃，他在一旁看。

意游安静吃着饭，老师就在对面看着她，她不喜欢在吃饭时说话，他也不喜欢打扰意游，就一直静静坐在一旁。

其实意游觉得他这样也是很打扰，毕竟有人一直看着你，别说吃饭，干什么都多少有点不自在。

不过还好这样的次数不多，若老师不主动提起一起用膳，意游都是一个人在自己房间吃的。

“稍后我需进丹房炼丹，无事不要靠近那里，有什么就让那傀儡去做。”老师顿了顿，见意游一脸乖巧，又说：“酉时末随我打坐吧。”

老师哪里都好，就是老拉着她打坐让她有点受不了，她又不修道，根本静不下心入定，坐到屁股发僵也就只能换来手臂大包，蚊子到是吃饱了。

蚊子也很识时务诶，知道仙凡有别，只咬她，不咬他。

意游放下筷子，双手绞在一起，神情严肃地拒绝了仙人老师，“老师，我不想打坐。”

仙人老师并未生气，他起身走到意游旁边，意游也站起来，椅子腿后退发出吱呀声，他牵起意游的手，两指滑至脉搏处。

“不可，你心情本就浮躁，若不好好凝神静气，恐日后对修行有碍。”老师定定看她。

“老师，我本就不能修行，我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意游垂眸看着手腕上那两指，纤长，骨节分明。

“习剑也是修行。”

“那我去练剑好了！”意游飞快答到。

“剑道上，你已有瓶颈。”老师戳穿意游，倒叫她再无话可说。

意游哑了，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

最后，老师温和劝她：“剑法需静心领悟，心情浮躁纵日日挥剑也难有进步，同我打坐吧，一时辰即可。”

静心、静心。

目送老师离开后，意游垂头丧气靠在桌上，目光盯着来回打扫的木管家，一时辰已是讨价还价，老师不会再退步，她只能多往身上带几个驱蚊香包了。

从师娘身上学到的经验，若遇剑法瓶颈，埋头苦思与埋头苦练，都无法突破瓶颈，剑，用与实战，在实战中突破自己才是正理。

可她现在能接触到的两个人，都不是惯用剑之人。

晚上，月明星稀，烛光绰绰，照出意游长长的影子。

意游好奇这用灵力而起的烛火，尝试触碰它，火苗温和，随意游手指撩拨而形变，并没有想像中的灼烧感。

举起灯盏，暖黄的烛光照到仙人身上，一片朦胧色，隐隐约约，似远似近。

就像当年，意游推开窗，惊觉外面有人影，再一定眼，远远的，隔着昏暗的路，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月光打在他的身上，照出清辉，宛如镀银仙，独在尘世外，当真是，仙人下凡。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意游喃喃道。

虽非仙人徒，仍唤仙人师。

自此离人间，化作扶汤水。

那晚，他说他认识意游的师娘，信物为证，是师娘从不离身的玉佩。于是，意游收拾行囊，告别山长同窗，来到这扶汤素灵山随他修行。

仙人发丝微动，是有风吹拂，意游忙将灯盏放下，以衣袖作挡，怕它熄灭。

又觉多此一举。

回头，见老师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眼不动，已是入定。

意游坐在蒲团上，双手撑在两侧，落下的衣袖触地，恰与仙人老师的宽大衣袖相接，意游知他爱洁，遂顺手帮他收拢整理，好不脏衣。

虽知老师入定，但意游还是等到烛火熄灭即满一时辰后，才轻手轻脚离开。

山中无聊，跟在木管家身后清点草药的意游抬头，望向那紧闭的丹房，丹房门上贴有护符，她心下想要下山的念头愈发清晰。

她垂眸沉思，不知那位狐狸前辈是否可靠。

总归只有这一个人选，老师外出又从不带她，等下次他来时探探口风。

意游打定主意，开始盼望狐狸前辈的到来。

左等右等，等了约莫十来天，老师竟没有要再外出的动静。

意游郁闷至极，一个人走在屋外，走在来往几十遍的小溪旁，捡起小石子抛入水中，涟漪“啪嗒”散开。

溪水清澈，意游掬一晃着碎光的水，又摊开手让水“哗哗”溜走。

师娘说扶汤有水镜，修道者施法于水上，便是茶盏也可窥见人间日出日落。

学着老师掐诀的样子，意游正经蹲好，表情严肃，手指灵活伸屈，最后两指并拢直戳水面，毫不意外，无事发生。

水中倒映出手的模样，一旁边，倒映出两只尖耳朵。

意游转头，见是一只狐狸，红毛狐狸。

红毛狐狸低头饮水，丝毫不怕这个凡人，凡人戳它屁股，也不恼。

好奇的凡人对着它叫了两声：“狐狐？狐狐？”

也不知是在叫谁，红毛狐狸抖抖耳朵，侧过身把屁股对着那人。

意游笑了，嘴上说着你真没礼貌，一边挪着步子也跟着转。

这只狐狸干净，脚上没有沾上泥土，意游尝试伸出手，掌心面向它，眨眨眼示意自己无害。

红毛狐狸歪头，看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伸出前掌搭在上面，意游松一口气，一口气没上来，手掌受力，那狐狸用力往上一踩，直直撞进她怀里，差点把她摔个屁股蹲。

意游一手拎着红毛狐狸脖子，一手捂着肋骨处，狐狸劲大，撞得她挺痛。

她生气的把这狐狸捏紧，叫它逃脱不得，“喂，你给我道歉，不道歉我就把你带回去当苦力赔罪。”

狐狸“呜呜”几声，意游认真听了，绝不是道歉的意思。

她抱着红毛狐狸，为了防止它又发难，还特意圈住了它的手脚，不过这一路上倒是安静，意游心里在思考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好。

既然它是一只红毛的狐狸，那就叫它——小红。

“小红。”

小红没理她。

不过没关系。

“嗯，你好，我叫意游。”意游善解人意知它也不能说话。

红毛狐狸翻身：“呜。”

甫一进门，原本窝在意游怀里的红毛狐狸又翻过身，长嘴朝外看向右侧。

意游跟随它的视线看去，有点意外，竟见到了另一个狐狸。

狐狸前辈手举扇子笑眯眯向她招手，对面坐着仙人老师，老师回头。

在老师示意下，意游坐到了他旁边，平时她不坐这个位置的。

“前辈好。”

意游微笑朝老师的朋友问好。

又转过头，把怀里的小红举给老师看，“老师，你看，我在外边捡到的狐狸。”

红毛狐狸对着老师发出鼻音，颇有些脾气在身，意游立刻抓住它的嘴筒子。

说到狐狸二字，想到她给某人取的外号，意游下意识朝那人看去，却见那人忽然“噗嗤”一笑，为了仪表还打扇虚掩。

老师面上无虞，淡淡“嗯”一声，分了一眼给这只红毛狐狸，抬手似是要摸，未及皮毛被一扇子阻隔。

“诶诶，这小子娇弱，碰不得。”

一摸不成，老师收回手，狐狸前辈也收扇坐好。

听他这话，似是认识这红毛狐狸。

意游不甘，来回看他们俩，问他：“前辈，你认识这狐狸吗？”

不要啊，我刚找的玩伴，我已经给它取名字了，它叫小红。

狐狸前辈挑眉，鼻骨两侧小痣妖冶生辉，他反问她说：“你喜欢它么？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真的？”意游大喜。

未等意游向他道谢，老师突然发话。

“不可。”

意游不解看他，“老师，我会看好它的，绝不会让它去糟踏草药或者其他东西，也不会让它去打扰你的。”

老师垂眸看着被意游护在胸前的狐狸，又抬眼见一脸恳求状的意游，意游极少像他索求什么，但这一件事，不行，他依旧摇头。

他没对意游说原因，而是冷声对那对面人说：“若是要求我办事，就收了你那些心思，她非你族中人，不知这些。”

“你怎么知晓我是什么心思，不过一宠，不知缘由收了又何妨？”

“它若只是寻常狐狸便罢。”老师掐诀，气流涌动，指尖带有猎猎锋芒直朝那红毛狐狸去。

眼前残影略过，手上一轻，意游回神，低头见怀中无物，周围亦不见红色。

意游呆呆看着面前的手收回，刚才心一缩，以为老师要对它不利，没想这红毛狐狸反应极快，迅速化作一道光溜走了。

老师拍拍她的手安抚：“它无事。”

意游点头，但到底闷闷不乐。

她看向狐狸前辈，狐狸前辈收拢衣袖，虽有不快，仍站起身赔礼说：“是是，今日是我越界了，还望上仙海涵，务必帮我这回。”说完竟还敢冲她眨眼。

“不送。”主人下逐客令。

狐狸前辈倍感冷落之态，作锤胸叹气状，等他走到门口时，意游有感回头，见那红毛狐狸俯在他颈肩，似在交谈。意游觉得，他应该穿回红色衣裳，才配那狐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