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想，我带你下山。”缓慢嘶哑，但又掷地有力如散石投江，江面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意游发的牢骚被记住了，或许是不好意思，意游嘴硬道：“老师说山下危险，我一个凡人走不了几步就会被抹掉脖子。”她扣着手指，“这里很好很安全，灵气充沛，是扶汤排得上号的风水宝地，我也不是很讨厌这里。”

说完她沉默，这些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是你不想待在这里。”

师娘欸，他怎么说大实话。

她不敢跟老师讲，他倒是直白讲出来了，她也没有反驳。修士喜欢的地方她一个凡人也没有喜欢的劲，顶多不讨厌。师娘当初为什么要让老师把她带走？以为跟着老师走就会得到师娘的消息，三年过去，都没在老师口中听到关于师娘的任何只言片语。

要不是有师娘的玉佩做证，她都要怀疑是老师在诓她。

捂着脸一顿搓，拾起放在一旁早没了火的灯盏抓着，手上有实物力气便有处使，稍用力按，泄了一身的郁闷气。

阿逢说过自己受伤的事，灵根受损引气困难，经脉不通难以控制入体灵气。他自身就如泥菩萨，跟他下山他又如何能顾得上她。

他说话直白，意游也就不遮遮掩掩，“我是挺想走的，但老师不让，那山腰处也被老师施了法弄了个看不见的屏障，别人来去自如就我不行。”

放下灯盏，视线向前往那比周围更黑的长长丝绸看去，像在流动又仿佛静止，但潺潺流水声始终昼夜不息，在夜晚比白天更响亮。

两人坐在石台上，一个抱膝一个端坐，她目不转睛盯着溪流，在溪流对面，一个黑乎乎的不明物突然窜过，矫健迅速，与周围草木石融为一体很快不见。

其实她也不必太悲观，老师不可能困她一辈子，等师娘回来又是她们二人结伴，这一次的旅途会是在扶汤。

有了自己的安慰，所以意游马上转了话头，“你下山是要找其他人医治你的伤？那你全盛时强不强？”

阿逢侧头看她，知她心境转变快，于是点点头：“是。”点完头后又接下个问题回答：“功力尚可。”

“真的？那日后相见，我遇到危险你会帮我吗？”意游并不是很清楚扶汤的武力划分，仙人斗法没见过，师娘只抡棍子打人，老师很文雅像个读书人，狐狸的功夫好像都花在打扮上，虽然阿逢他现在身体很虚但他表情一点不虚，意游姑且相信他。

像是承诺，阿逢说的认真：“会，若你需要我定全力相助。”

许下小小的承诺，意游期待的是再见面。她低低笑起来，阿逢与她平视，学着她嘴角上扬，夜色朦胧她没看清。

止住小小哈欠，意游握住灯盏跳下石台，“你们仙人不睡觉，但我还需要，我们回去吧，你也需要养精蓄锐。”

月亮不出来，路上坑坑洼洼不好走，但阿逢作为修道之人眼力极佳，拉着她的手腕躲过一个个小水坑。

他的手并不冰凉，是温暖的，手掌要比她大，手指纤长，拇指指根处有明显的茧子。

意游拇指处也有茧子，但和他比起来没那么明显。

两人走着，意游出声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们修道之人不生育，那还会像凡间男女一样结姻缘成夫妻吗？”

注意着脚下的路，意游没抬头看他，但听见他的回答意游就知道他一定在说之前点了点头。他点点头，“会，不过扶汤中人称之为结缘道侣，不称夫妻。”

“道侣呀……”这个词在舌尖翻滚。

“什么样的人会结为道侣？”

“修为相当、品性相仿、志向相同，三者缺一不可。”他声音认真。

“……”师娘欸，第一条就把她拒之门外。

不是，话本里不是这么写的……话本里都说仙人多思凡……这些话本都是凡人写的！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单顾着开心了。她倏地想起当初师娘看见她手里的仙人话本内容后扯的那一抹怪笑，她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读书好啊，能认字，就是这书你从哪淘来的？咋这么不正经。”

被师娘发现后她再没买过话本来看，后来进书院，学生阅读物被一个相当古板严肃的夫子看管，坚决不允许他们看些乱七八糟胡言乱语的书，更别提话本。

好了，她做到了不再看话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些内容都忘干净。

仙凡有别啊。

叹气音落在咽喉。

手腕被握着，意游又觉得脸发烫起来，稍一用力手腕就轻松从他掌中脱出来，落他一步。

心思轻巧又繁多，如柳絮堵气管，她觉得难受，不吐不快，乱麻要用快刀斩，“有没有特例？就是扶汤会有像你这样的修道者选择和凡人结为道侣吗？”

还是话说少了，问的问题十分奇怪，这也太明显了吧！

像他这样、凡人、道侣……意游闭嘴，后悔后悔，后悔程度到想把眼睛也闭上。

回过头，眼中掠过疑惑，但她一向问题很多也很突然，阿逢倒是接受良好，收到问题之后短暂在脑中思索答案，不久他缓慢且认真回复说：“像我这样的？嗯……印象里特别多。其他修道者倒是鲜少会与凡人结缘。”

等等，有点转不过弯。

像他这样的特别多？重伤昏迷鬼门关走一趟被凡人捡到一见……的，他？其他修道者又是什么样的？缺一不可条件对他不管用？

意游有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感觉。

左手捏住右手手腕，意游试探问道：“也就是说，你可以与凡人结为道侣？”

“可以，因果不大，不碍修行。”

仅这一句话，意游心怦怦跳，一直以来忽略的心跳这时膨胀得厉害。

“你会厌烦凡人吗？”

“不。”

“那你，有想和凡人结缘的想法吗？”不对，应该先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也不对！应该是问他有没有找到修为相当、品性相仿、志向相同又心中欢喜的人。

她百转千回，雀跃不行。

却只见他缓缓摇头，依旧面容无波澜，他说：“没有。”

“……”

师娘欸！

所有的话都被这两个字堵回肚子里，肚子闹腾不已。

风吹过脑，意游尽量不摆出丧脸，阿逢可什么都看得见。嘴角由露齿上扬到抿嘴不笑，她捂着肚子蹲下去。

他也跟着蹲下，询问道怎么了。

他脸上一定有疑惑，或许蹙眉只是一瞬，可惜她没有火眼金睛看不清。

两人蹲着，靠得不远，意游伸出手摸向他颈脖处，那渗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疤痕，用丝绢遮掩住。

是摸在丝绢上，柔软的绸缎。她问：“你这里还疼吗？”

他如实摇头，“不疼。”

“那你的肚子还疼吗？我肚子现在有点疼。”

她没有摸他的腹部，摸了自己的，那处有坠痛感。

“为什么你会肚子疼？”他跳过回答，发起自己的疑问。

有时候意游会觉得他像个笨笨的人。

“血味。”是五感敏锐的笨笨的修道者。

收起感叹，她笑起来说：“可能是我的月事来了，我们需要赶紧回去。”再磨蹭一点她就要痛失这件衣服。

阿逢被她驱赶着站起来到前面带路，脑袋嗡鸣时她徒然暴言，“可以牵你的手吗？”他知道牵手是什么意思嘛？

话音刚落，他点头反手牵住她的手，两手心相抵，“可以。”他知道这个动作，但可能不一定知晓对于凡人意游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游接触的修道者真不多，但阿逢给她的感觉和其他人包括师娘给她的感觉都很不一样。修道漫漫，寿数绵长，修道者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和意游这些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是不一样的，但岁月是岁月，任何事物经岁月洗礼都会带有痕迹，这些痕迹是无法被她追溯的神秘。

而他像一张白纸，没有神秘的符号。

灯盏被重新点亮，从桌子到床头纳入一圈边缘模糊的暖色里。已经换好月事带的意游卧在床铺上，抱着被子看隔壁桌上的棉花，旁边是正在给月事带填棉花的小木管家。

它没有灵活的五根手指头，只有两把小钳子，干活却相当高效。丹青妙笔所画双眼，是维持它运作的关键，一闭一睁皆如人，睁为黑圆闭为粗线，眯眼与休息时都是粗线，倒叫意游觉得它现在昏昏欲睡。

忍俊不禁，她向它告白：“小木管家，我太喜欢你了，等师娘回来后我要把你一起带走。”

小木管家欣喜，摆动左右手，眼睛一会圆一会线。

明天要用的月事带做完，贴心放在小木盒中后，管家见她抱着被子发呆不语，明明说想休息睡觉，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有心事。

管家拿着做月事带的工具出去了，它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从意游房间出来轮子转几圈就到。这是原来只是个小隔间，时常空置或者被主人用来装杂物，意游一来大手一挥，用使不完的劲装饰这间空房，床桌柜都有，还有一面雕花琉璃镜，就像是人居住的房间，而这成了当时小傀儡的房间。

素灵山主人说她以后就是它的主人，一句平常的吩咐，让它三年来多生欢喜。陪她吃饭，陪她学习，陪她侍弄花草药材，陪她山中乱走，陪她看太阳星星……它有脑袋，但里面空空，它说不清究竟到底是谁陪谁。

万物有灵，或许在某天，那由丹青笔所画的墨点眼睛，也会朝主人瞥去一道真真泛着亮光的一眼。

而此刻，它绕过了自己的房间，敲响了另一道露出一条缝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