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父亲,那个与我未曾谋面的男人。我怨恨他在我母亲内心仍占据一席之地,挤压有关“我”的位置。
我时常会想他能早早死掉真是太好了,却又忧心正因如此会让母亲永远记住他最完美的时刻,并被不断美化打磨直到无瑕。
一个死人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呢?我惴惴不安,只能胡乱扯些理由来消除掉焦虑因子。
可内心不由得生出更浓的悲哀——对他如此不喜,但我的体内却流淌有他一半的基因,这是无法更改,也无法否认的。多荒诞可笑啊,如果没有这个男人,我甚至压根没有机会降临在世与母亲见面。
这般扭曲的情感我无处宣泄,只能被动地一遍遍受着折磨,成为在漆黑浓稠化不开的夜中梦魇。它像滚滚浓烟钻入我的鼻腔,灼烧着呼吸道令我窒息,在地上止不住打滚。
浓烈,滚烫,有害,同时伴随剧毒。
未被处理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掩埋了。
此等病态的想法本该好好隐瞒的。不想也不能让妈妈与我之间的关系失衡。
她之所以对我百般迁就并不是因为我本身的人格魅力,而只是因为“女儿”这一层身份。
虽然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的认知就是如此。
害怕妈妈窥见我的阴暗面后推开我——她一定会感到震惊不齿与恶心吧。
时刻谨记扮演好符合当下情况的角色,不要做出与自己身份无关的,明显出格的举动。
……
在妈妈的卧室有一面布置温馨的照片墙,但上面的主人公显然不是我,而是我不愿提及的那个人——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不得不说,这令我感到十分嫉妒。
他凭什么阴魂不散地盘踞多年。
以前其实就萌生了这个危险念头,是妈妈的关怀唤回了我的部分理智,使我勉强将此想法囚回牢笼。但因为妈妈最近与我的交集越来越少,与抑制的动力不成正比,所以导致了现在失衡,再无法抑制。
后槽牙几乎快被咬碎,肮脏粘稠的黑泥从血管的细微豁口处一股股往外不断涌出。这种感觉完全不好受,情绪被迫裹挟进漩涡,整个人被活生生撕碎后又重组。如此往复,不眠不休。
趁着妈妈还没回来赶紧动手吧。
对于即将要做的事我感到亢奋,气血上涌,心脏“突突”蹦得厉害,敲着鼓点似的直戳双肺。
呼吸沉闷粗重。躯干不住发颤,迈开步伐堪堪站稳。双脚踩在地面却飘乎软绵没有实感,仿佛轻轻一蹬身体就能脱离重力管束在大气层晃晃悠悠。
脑内的红色气球被尖锐的刺戳破,发出脆响迅速瘪掉,逻辑经这一激变得清晰有条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不要去思考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因为会影响下手的果断决绝。
妈妈会同往常一样再次原谅我的任性吧。
手上在不停动作,可视线永远无法聚焦,给四周环境铺上糊糊一层马赛克。
在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妈妈推开不可及的门扉冲我柔和的笑,嘴唇嗡动。
距离太过遥远,导致下意识忽视了她眼中流转的晶莹淚水。
我无法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通过嘴型我妄自判断是在温柔的说“不会责怪你”与“我最喜欢澪夏了”。
连同彩色照片一起寸寸剥落的,还有我对父亲仅存的思念与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奇怪。视野扭曲眼眶发烫是为了什么呢?
一句毫无分量的“对不起”无意识从口中滑出,在绿油油山坡上随着一簇簇芦苇花在风里跑。最终腾空而起,飘飘忽忽没影了。
有关父亲的一切被销毁殆尽。墙上取而代之的,是我。有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吗?完全没有。反倒有失去重要东西的空落。
抬头,呆呆望向墙面,照片上少女的笑容扎眼,仿佛是在挖苦我。
“不,我不是坏孩子。”
汗毛倒竖,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踉跄着后退。被道德的弓弩射穿,腥甜涌上喉口。心脏化成一滩不成形的,腐烂的肿胀肉泥。
被蒙蔽双眼走到此般偏执的路上我究竟用了多久呢。我不明白,也不理解。刚刚所做的一切也再拾不起意义了。
现在才恍然惊觉,被妈妈一直所珍视的“我”,毁掉了妈妈所珍视的另一样东西。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动机,也无法否认这是件糟糕透顶的混账事。
可惜为时已晚,无法补救。
再也无力找回刚开始预定好的推脱说辞给予心理安慰。青柑橘的苦涩荡漾开,从尾椎扩散到体内四处。
摇摇曳曳。
毫无征兆的,豆大般的泪珠滴落在揉皱的废纸上,将本就模糊的父亲面容晕染开。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啊……”
一时的上头后以为自己在正义执行?因为存在主义恐慌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去捍卫在母亲心中的地位?
上帝不会宽恕我,妈妈也不会。
我蜷在角落,双手死死箍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妄图汲取一丝温暖。就算额间被闷出细汗,我仍丝毫感受不到热度。
冷,刺骨的冰冷。将体内血管染成一片蓝。
我现在是等待挚爱之人宣判的,无知且愚蠢的囚徒。
老式钟摆在我头顶“吱呀”摇晃,像在哼唱老朽掉牙的童谣。“咔哒”声如同小甲虫钻入耳朵深处,窸窸窣窣,与沉闷的心跳形成呼应。视角随着节奏来回摆动,前庭传来恼人的晕眩感。
我寄居于破布娃娃体内,在时间的夹缝里被无情地抛来甩去。身不由己,动弹不得。
谁能来拯救我,谁又能让我解脱?
“澪夏?!”
一句饱含担忧的柔声惊呼唤醒我早已疲惫不堪的意识。
啊,是以前心心念念,现在令我害怕的声音。
如果没有做蠢事,我多半已经像雀儿似的猛扎进她的怀抱了。
我泪眼朦胧,抬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物体,仅能隐约分辨出人形轮廓。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前的?
从那件事发生后到妈妈回家,究竟过了多久?就算很想得到答案,也无从知晓。而且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胡乱抬起手臂慌忙擦干泪水,站起身时眼前有一瞬发黑——但根本来不及在乎,不顾摔倒的风险继续踉跄着脚步,想凑近她探虚实——毕竟我在中途不止一次幻想过妈妈推开门找到我的场景,万一这次和上次一样,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伸出手想去触碰却被侧身躲开。
落空后并没有收回胳膊,而是倔强的在空中停滞,僵直。很快明显感受到酸软,最后颤抖。
……
既然妈妈是活生生站在面前就没必要犟着了。经过好一番确认,我才笃定了其真实性。于是收回手臂背至身后。
注意到妈妈在四处张望,目之所及处全是我留下的破坏痕迹。
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四周变化吗?毕竟的确很明显呢。我没有收拾作恶的“残局”。
其实换做别人应该能立马察觉的,只是因为她是最爱我的妈妈,所以视线自然就优先聚焦于我的异常而无暇顾及其他“不太重要”的东西。
本该一直怀揣着忏悔的心境直到被原谅,但想到以上事实,内心一角还是不禁隐秘燃放了名为“雀跃”的小呲花。
在妈妈的心里,我比有关“父亲”的那堆废纸更重要。更占据优势的是我!
卑劣的孩子。
莫名其妙窜出的好胜心短暂盖过了空落,大脑轻飘忘乎所以,看向妈妈的视野堆积满彩色的爱心马赛克,进行遮盖美化,令我致命的忽视了妈妈变换的表情。
但凡没有被冲昏头,我肯定能清楚认知到两人目前的氛围处于危险的低气压状态。
“呐,妈妈,你喜欢吗?”语调张扬,俏皮,带有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活力。
她为何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难道是激动坏了?不过我更想要更多,更多,更多的言语反馈呢!
我快步上前,将不断躲避的妈妈逼至墙角,接着强硬牵住妈妈的手,几乎是生拉硬拽的拖至照片墙前。
“这些都是我叫结音拍摄的,她拍摄的技术是不是超——级——好——!看这里!我最满意的就是这张啦,在学校那种环境弹钢琴超级有文艺氛围的!可不只是单纯做做样子哦,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的希望妈妈你能听到呢!呐……妈妈?”
喋喋不休。
如果不是手心间触碰的温软触感告诉我对方存在,我甚至会误以为周围没人。太过安静了,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都能听清楚。
自言自语唱独角戏什么的很傻誒。
我偏头,视线落在妈妈身上打量。为什么她只是笑着,为什么她的眼神涣散,为什么不用言语回应我。
觉得很无趣吗?
“妈妈真是的,这不比原先那堆毫无意义的照片有趣多了吗?原来那些照片简直蠢透……”
“……”
看见妈妈开口,我激动坏了。昏暗的屋内霎时明亮起来,我能闻到花草的芳香——真想和妈妈躺在无边的草坪上。
她大抵是要认同我的话语并夸奖我了。
“嗯?妈妈,你想说什么。”我像树袋熊似的紧紧抱住妈妈,将耳畔凑至她耳边,想捕捉轻如落叶的呢喃。
“你手上的,是什么?”
怎么是这么没劲又奇怪的问题,我以为要夸奖我呢。轻易忽略掉母亲略带颤抖的语气,我撇撇嘴有些失落,退后,目光睨向左手。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啊。”大大方方伸出手展示,接着毫不怜惜的松手,彩色碎纸片哗啦啦往地上掉。
“妈妈,先别管这个了,我们来聊一些愉……”
“啪。”
言语被中断,戛然而止,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强行咽回肚子里。脸上发疼发烫。清脆的巴掌声在耳畔炸开。生理上有反应,但心理仍没转过弯来。
奇怪,妈妈不是对我笑着的吗?
“他可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
妈妈的声音好遥不可及,人影缩至地平线的交界处。一脸愤怒的表情,究竟是为什么——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在不停哆嗦。由于气愤的缘故导致举在半空的手掌轮廓在明显颤抖。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我不是赢家吗?
终于是从迷茫状态中回过神,迟来的,更猛烈的火辣辣感觉以脸颊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
先前虽有痛感,但处于茫然状态掩盖住了部分真实,现今解除封印,突然扑来的猛烈冲击使我整个人摇摇欲坠。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打击下,我不免崩溃了。再也拾不起往日的自控力。
“所以,我仍然无法代替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吗?好卑鄙,明明我陪伴你的时间已经比他久了。”
我哭喊着,控诉着。
积压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爆发出来。
鸟此时的鸣叫声仿佛是孩童戏谑的尖锐嘲笑,在嘲笑我的自负与想当然。
好想逃。
我已无暇顾及妈妈此时的状态——尽管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不受控的瞪大双眼,蹲下身,双手死死抱着头,大口喘着粗气。嘴唇泛白,目光努力聚焦,却始终落涣散。低头怔怔地盯着地面那团发糊的的碎屑。
眼眶渐渐发红,突然间就泪如雨落,号啕大哭。我此时像个无助且懵懂的迷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妈妈扑过来抱我了,是因为我太过狼狈了吗?我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对现阶段的我来说都失去意义了——就算是我心心念念的亲密肢体接触。处理信息的枢纽处早已瘫痪,彻底失去任何作用。
抬头呆呆望着妈妈——像极了眼神空洞,了无生气的木偶。
“澪夏,不是的!”她慌乱的擦拭掉我脸上的泪痕——尽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只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东西。只有看到他时才会被反复提醒。”
“重要的东西与他有关吗?”我眼睛迸发出光亮,一下抓住重点,抽噎着问。肩膀也跟着耸动。
妈妈的目光躲闪,避而不答。
我彻底心灰意冷。
答案显而易见——“活人”比不过“死人”。我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是吗?”嗤笑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比打碎的玻璃还尖锐。就是不知道是在扎向我的还是妈妈的心窝。
狠心将妈妈推开后跑走——此举像极了逃兵,只是比起前者体面些罢了。
愤怒堵塞了听觉,导致离开前听漏了妈妈说出的最重要的,混杂着啜泣声的一句话。
“是有关澪夏你啊。你只能是我最亲爱的女儿,不能是其他,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我只有日夜注视着他才会一直被提醒你是我最重要最亲爱的‘女儿’。”
……
上次和妈妈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是哪一次呢?从未有过吧。换做以前我恐怕想都不敢想我会和挚爱之人发生冲突。
锁门,关灯,拉上窗帘。
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周围的玩偶将我掩埋,孤寂的情绪彻底淹没我。被巨鲸柔软的口腔包裹吞噬,青花鱼蚕食不断控诉着“寂寞”的心脏。
发展成如今结果的根本原因是我的任性,任由假想敌左右情绪。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完全不了解18岁前的妈妈,根本无权插手她与父亲间的事。大概以后也无从知晓吧。就算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我永远参与不了她灿烂的青春——甚至连不起眼的小配角都不是。
她今天凄哀的神色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了。
儿时在我掌心断气的苍白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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