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命之恩

思绪扯回来,池熙弯了弯嘴角,同样赧然一笑。

“正经算来,我其实和林哥就见过两回。

第一次见,是在德钦登雪箧村,路上有缘结识了,他帮了我不少忙。

第二次就是今年来雪箧。从民宿的楼梯上摔下来,碰上林哥在,又麻烦他了。去医院、做手术,来香市转院都靠他联系。”

老杨几分憨态地咧嘴笑,应和道:“是这样的,林律人好啊,真是没得挑,心肠热!我家那个时候难,也亏得认识林律,帮我们......”

聊到林晔,简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老杨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从老板跑路讨薪无果到林晔救世主般出现,最后案子结后的帮扶,一一道来。

讲到苦涩处,老杨不禁眼眶泛红,拍着大腿感慨:“还好是遇上林律给我们打官司,处处帮我们想着,都顾周全。娃娃的病也亏得他,才没落下!推荐了专家,现在连床位也有了——现在这么好的人太少了。”

池熙听着,偶尔附和,不由得对林晔多了几分欣赏。

“咳咳——”

门口处两声轻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老杨绘声绘色的讲述。

病房内的两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处于话题中心的人已经出现在门口。

林晔推门进来,就对上两人目光灼灼,尤其触及老杨眼底是沉甸甸的感激,几近虔诚。

进门时大致听清了屋内夸耀的对象,受到赞誉的林晔有些无奈,关好门,噙着笑一步一步往里走。

“老杨,你这逢人就宣扬我事迹,现在医院的医生护士可都认识我了,别再给我戴高帽了,我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病床旁,刚正说在兴头上的老杨真挚道:“那可不能算是夸张的,没有场面话,都是真心话,再说一百遍也使得。别嫌我嘴笨,林律我是实打实的、掏心底的感激!”

“哎哎——好啦好啦,感谢缘分吧。认识也好几年了,朋友间应该的,没必要谢来谢去的。”

林晔见他又开始,连忙叫停。

老杨憨笑着,注意林晔走近,紧忙站起来,作势要将床边的位置让出。

池熙见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微笑着打招呼:“林哥。”

林晔先朝池熙点头,在床尾站定摆手示意老杨不必,又笑着打趣:“老杨是性情中人,有些话总爱翻来覆去地讲,可别嫌他唠叨。”

这下老杨反而不好意思了:“哎!”

林晔笑了笑,转移话题露出手上拎着的彩色礼品袋,扬了扬对老杨说:“这次来的路上匆忙,没给思思准备什么礼物。在附近转了转,给孩子买了几册书,一会帮我带给她吧。今儿有些晚了,我明两天再去看望她。”

老杨喜笑颜开地接过。

“一会娃娃见了,肯定开心!”

林晔空了手,自然转到病床另一侧坐下。

老杨乐滋滋的,知趣地准备给两人腾出空间单独说说话,三下五除二将小桌板上的残羹剩饭清了,见池熙手空着,又忙擦擦手将刚削好的苹果递上。

“一天一个苹果!”

池熙笑着接过,一边听着林晔说话,一边看着老杨麻利地清扫。

“刚顺路去问了问你的情况,医生说术后恢复情况挺好的,消肿后已经开始愈合,不负重情况下活动活动,明两天就可以拆石膏了。”

“对,今天说后面基本可以拆了。”池熙咬了口苹果,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右腿。

“长时间躺着不动,感觉要生锈了。”

“可以活动屈伸,还不能下地,得慢慢来,也急不得。”林晔视线跟随着池熙的动作,声音慢条斯理而认真,“后面用些器械辅助着,恢复快些。”

“对!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着!后面好得就快了。”老杨把东西都收好,弯腰拎起水壶,就准备出去。

“行,我不急,养着吧,麻烦了。”池熙莞尔。

这一笑,倒让老杨想起了下午的话头。

“对了林律,小池今天说对登巴感兴趣呢!可惜这次得错过了——我去接趟水,晚点再过来。”老杨说着往外踱。

池熙目送他出去,回头撞见林晔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眨闪眼睫。

“怎么了?”

林晔察觉到他不自在,很有分寸地挪开目光,没有顺势接上老杨登巴的话题,反而突然问:“你考虑过回易川休养吗?”

“啊?”易川?

池熙呆滞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怔住了,瞳孔轻颤。

“香市并不是一个适合养伤的地方,这些天凉下来了,你可以考虑去温暖的城市,恢复得快些。”林晔斟酌着词句,温和提议。

早在德钦帮忙办理入院时,林晔就征询过池熙是否需要联系家人,并告知受伤情况,得到的是否定答案。

心里有猜测,林晔顾虑对方感受不去过问,现在为了病人更好恢复,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开口。

池熙脸色变得不太自然,借着咬苹果的动作闪烁其词:“我没有想过......确实平坦温暖的地方好些......”

“没事,你现在还不能下地,就算换地方休养,也得等过段时间再说。易川离这不近,考虑到回家有人照顾,对你来说会方便些——觉得麻烦的话,也可以就近去大理,那海拔气候相对适合些。”林晔很有耐心地娓娓道来。

“这些都只是建议,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一切从长计议。”

池熙面对林晔的体贴入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尽力敛起意外流露出的不安和抗拒。

“你说的对,得早做打算,我这两天想想。”

林晔知道他听进去了,便贴心地转移话题:“对登巴节感兴趣?想去外面透透气吗?”

“对啊,今年怕是没机会了。”池熙接过话头,装作轻松,用些许遗憾的笑容掩去方才的不对劲。

“有机会的。”林晔浅笑道,“今年市区的活动有政府投资,办的很盛大,交通也方便,错开人流去还是没问题的。我开车,你坐轮椅,不用下地是没问题的,可以亲眼瞧瞧香市的‘黄金月'。”

“没事,明年也有机会。”池熙不想给人添麻烦,婉拒。

“一年有一年的精彩。”

林晔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补充道:“不麻烦,本来就要去的。按民俗去寺庙祈福,无论是松赞林寺,还是和谐塔,都离医院近,十几分钟的路程,顺路过来罢了,嗯——今年去中塔应该妥帖些,正好一条直路走过来。”

池熙愣了愣,没想到林晔这会连路线都决定好了。

林晔看出他不再有拒绝的意思,勾了勾唇角,接着解释道“松赞林寺上去得爬山,中塔石阶缓,正好。”

池熙不禁好奇:“你很熟悉路线?老杨说你每年都来。”

“对,”林晔笑了笑,“每年,坚持快十年了。”

“是宗教缘故吗,还是——”

“那倒不是”林晔眼神飘忽了一瞬,默了默,重新落回在池熙身上,“有很重要的朋友在这边——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感谢。”

“谢我?”池熙疑惑。

林晔眸光清浅,郑重点头:“关于你的伤,非常抱歉,还得多谢你舍身相护。”

舍身相护?池熙愣神,突然灵光一现。

“你说的是玥姐?”

半个月前——

池熙故地重游,一路历尽艰辛,越过垭口抵达雪箧村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余晖渐渐从卡瓦格博雪峰角褪去,山谷慢慢笼罩于蓝调之下。前来的旅人有的一簇一簇围坐篝火旁,随火光跳跃舞动,有的零零散散坐着,捧着热饮低声交谈,有的同池熙一样,只想回房间躺下缓解一路跋涉的疲惫。

在一伙鳞次栉比的藏式木屋里,池熙订好的民宿名唤“屹风”,名字很贴切当下的环境。这样古朴的小屋被与世隔绝的雪山怀抱,屹立在凛冽的晚风和寂静的群山中。

民宿老板是一个身段窈窕,面容明丽的女人,站那不笑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显得生人勿近。

踏进门时,屋内光线已经开始变得昏暗,墙上点着的橘黄色灯光透过前厅的装饰物映得门口影影绰绰的。

池熙在门口卸下徒步背包,弯腰缓了缓,直起身那下,侧影正好晃进女人眼里。

两人对视一刹,池熙感觉对方明显呆愣了一下。

也就一瞬间的事,民宿老板很快收回眼神,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扬开极温柔的笑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招呼池熙进去,嗓音意外地温软。

这老板莫名让人亲近,池熙当时脑海划过这么一个念头。

恰好那天前台只有老板在,池熙听着住这的客人都亲切地称呼她玥姐。

池熙登记间隙,前台又来了两位入住的客人,都是年轻的女孩。老板一个人忙前忙后,为三人办好手续,匆匆交代好刚过来的义工,便带着客人上楼。

民宿的楼梯是实木打造的,台阶被脚步打磨得泛着温润的暗光。

池熙定的是三楼的观景房,看玥姐在最前面带路,又注意到两个小姑娘背着鼓囊囊的包,就单手拎包跟在最后。上楼梯时不出所料,前面的女孩有些吃力,他便不留痕迹地替她们支着背包,减轻重量。

相安无事到二楼,那两小姑娘就到房间了。玥姐大概也留意到客人背包沉重,特意侧身停在楼梯转角处去接应。

意外发生了。

后面的女孩兴许是意识到了池熙的帮助,在最后一个台阶准备回头感谢对方,转身大半因为背包过重受力不均,没能稳住身子,险些栽到,慌乱中快速侧回身扣住楼梯扶手来站稳。

老板玥姐正好在她侧边伸手托着,直接被这样紧急的转身用厚重的背包从楼梯上掼了下去。

老旧的楼梯有些狭窄,随着携身行李的挤迫下更甚。池熙刻意没有跟得太紧,和前面保持着一定距离,快至二楼时还默默放慢了速度来拎自己的包。

“哎!”

这样千钧一发之际,池熙来不及对倒下来的黑影做出思考,手一松,快速接稳了玥姐倒下来的身体,替她卸去了大部分冲力。同时玥姐也反应迅速,歪扭着身体扶住了墙,没彻底摔下楼梯。

反而,池熙去扶了一把后,踉跄了一下,被自己倒下来的背包砸中下肢,直直地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大脑短暂空白过后,池熙疼得视线模糊,冷汗直冒,几乎失去意识。依稀记得楼上楼下的人都围了过来,好几个人一上一下,小心翼翼将他抬到前厅,再后来就是林晔出现在眼前,像救世主一样送自己去了医院。

最终池熙确认小腿胫腓骨折。

“玥姐,是你朋友?”

池熙这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林晔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的原因。

“不只是朋友,”林晔顿了顿,“是家人,很亲的姐姐。”

“原来是这样。”池熙反而松了口气。

林晔笑着说:“对啊,如果没有你,受伤的就是她了。”

池熙连摆手:“那样紧急情况下,谁救谁都是凑巧。”

“那不行,我也得宣扬一下你的救命之恩。”林晔挑眉一笑。

池熙想到刚刚老杨的掏心掏肺,不由得笑了,眉宇这下彻彻底底舒展开来。

两人相视莞尔,病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多了份难得的松弛。

林晔顺势就这么敲定了。

“就这样吧,我提前和医院这边打好招呼,过两天农历十三去中塔,避着人流些。”

池熙心里藏事,索性不再矫情,欣然接受。

“好。”

夜深——

走廊外的声音渐渐散去,一切重归宁静,病房里只剩下池熙一个人。

万籁俱静,空气也停滞。

池熙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好像一滴水被融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黑暗中无孔不入的压迫像一双无形的手,一点点将不安的思绪强行收紧、捏碎、吞噬。

猛的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池熙胸口微微起伏,感到了久违的窒息。

失眠的夜里,唯一鲜明的是耳边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撞击耳膜,回荡,反复。

明明不想思考,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去。

池熙表面接受过往一切的不尽如人意,未被消磨的情绪却习惯在夜里卷土重来。

左侧胸腔熟悉的、钝钝的疼痛感一点点蔓延开,酸酸的,胀胀的,隐隐收缩着。

好难过啊,好脆弱啊。

池熙委屈,又鄙夷自己的情绪。

渴望,渴望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本身睡眠障碍,加上伤处容易发痒隐痛,睡眠质量更是直线下降。

池熙也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多梦,基本上闭上双眼就会坠入无休止的梦境,高中两眼一闭一睁就是天亮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尤其夏天,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梦,一遍又一遍地梦见去世的人。或许真的和民间所说的一样,七月是鬼门大开的时间,日思夜想的人儿都入梦来。

池熙想念。

偶尔一两次的梦可以称得上是礼物,而日日夜夜的梦就成了消耗。

池熙常常会在醒来后迷茫,总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等到记忆回笼了,还要迟钝地重复确认,才反应过来那只不过是梦,现实已然定局。

可是梦境是不可控的。

池熙越来越抗拒闭上双眼,他讨厌做梦,讨厌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又在真实和荒诞中卸下防备,最后醒了。

无法沉溺,更无从脱身。

只是前两日没睡好,这具身体已疲惫不堪。

池熙的意识在黑暗中渐渐被抽离,像潮水漫过沙滩,一趟,一趟,直到彻底淹没。

黏稠的,灰白的,莫名缱绻的。

江风涩涩,是易川。

池熙这回梦见的是月亮,江面上的月亮。

倒映在水面明晃晃的,江水起伏中支离破碎,又瞬间聚合,忽明忽暗地跳跃着。

东二桥下的滨江步道,池熙就这么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像是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的水膜,闷闷的。

忽然似乎有人在身侧轻笑。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空的,带着呼呼的风声。

“阿熙——”

又仿佛就在耳畔。

“你说,会有人为了捞月亮,掉进水里吗?”

画面闪烁,恍恍惚惚,好像不是坐着,而是倚在护栏边。

熟悉的樟子松的味道,脊背被紧贴,隔着衣料传递来源源不断的体温,臂膀处搭着那人的手。

耳侧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江水的声音仿佛退到了很远很远。

梦里的池熙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任由那种令人安心的体温将自己包裹——

接下来的几天,林晔时不时过来看看。有时候老杨不在,他就一直在病房里坐着,也不打扰病人休息。

池熙醒着玩手机时,他就坐在窗边翻看文件或者敲击键盘,察觉到池熙犯困,便默默退出去,有时候抽烟,有时候就倚在走廊外低声打电话。

甚至相处时间长了,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池熙开口,林晔就明白他需要什么。

稳稳的安心。

池熙对他这种恰到好处的体贴感到极度自在,以至于完全认同老杨的夸赞。

林晔确实有那种,能让人由内而外都觉得熨帖的本领。

等到农历七月十三,池熙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医院大门,一眼看见门口停着的商务座。

脑海里不禁浮现四个字:林律阔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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