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柳鹤因说要给夏远庭打个地铺。
柳鹤因抱出一床冬天盖的厚被子铺在地上作床垫,夏远庭:“鬼不用睡觉。”
柳鹤因没吭声,又抱出一床毛毯扔过来。夏远庭稳稳地接住:“鬼不怕冷。”
柳鹤因冷冷地看夏远庭一眼,夏远庭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鹤因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柳母站在房间门口,轻声说:“鹤因,明天我和你爸陪你去医院,只是……后面的时间你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柳鹤因沉默着点点头。
夏远庭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这只鬼的存在感。
柳母又轻轻捧着柳鹤因的脸:“还有……钱的事你千万别操心,家里存款多着呢。你好好配合治疗就行了,啊。”
待柳母走后,柳鹤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夏远庭闻言马上跑出房间,顺手往他手里塞了包纸巾,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柳鹤因的父母都在主卧里,关着门说话。客厅的灯已经关上了,夏远庭靠着墙壁,甚至能隐约听见主卧里传出的谈话声。
“孩子他爸,这张卡里还剩……”
“……找二哥再借点,以备……”
“如果有合适的骨髓配型,钱……”
夏远庭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夜色快把他淹没了。
好在柳鹤因整理情绪的能力是顶级,没多时便喊他进去休息了。
柳鹤因摘下假发放好,察觉到夏远庭的目光,便有些局促地转过来:“很奇怪吗?”
“不奇怪。”夏远庭认真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你有没有头发都好看。”
柳鹤因的五官长得精致,摘掉假发后更突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上挑的眼尾,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柳鹤因:“你能不能别看了?”
夏远庭心想,他在学校里经常被人围观,怎么还这么害羞。
夏远庭移开视线,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没事,我是直男,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柳鹤因身体一僵的时候,夏远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难道……你是弯的?”
柳鹤因没说话,夏远庭就当他默认了。
夏远庭试图找补:“我也认识很多同性恋朋友的,你喜欢什么类型,不如我给你介绍几个?”
柳鹤因的语气冷下来:“睡觉。”
“哎,好吧。”夏远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等他伸手关灯,“你好好休息,晚安。”
柳鹤因睡觉的时候背对着夏远庭,蜷成一团,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夏远庭只能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窗帘没有让任何一缕光透进来,夏远庭在黑暗中清醒了很多,不禁陷入了回忆。
高一下学期,4班刚上完一节体育课,正陆陆续续地从操场回到教室。
夏远庭经过小卖部时转身拐了进去,他答应帮文萱她们带饮料。
等结完账出来时,他隐约听到救护车的声音,8班的体委正背着一个昏迷的男生从他面前跑过,身旁还跟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老师和负责疏通道路的8班班主任。
夏远庭多看了两眼,才提着一袋子饮料上楼去。
班上闹哄哄的,一群人挤在饮水机前接水,周遭都是讨论游戏漫画明星的声音。
4班是年级上数一数二的班级——不过是倒数,班上仅有的几个优等生也在分班的时候去了更好的班,现在班上基本失去了学习的氛围。
“萱大小姐,你的饮料。”夏远庭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
文萱原本趴在窗户边,闻言匆忙跑过来接过饮料:“谢啦,庭哥。”
“你在看什么?”他问。
“刚才8班有个男生晕倒了,”文萱冒着星星眼,“他好帅啊!”
夏远庭:“哦,我来的时候碰到了。”
“是不是很帅?”
“没注意。”
“唉,你真是不解风情。”文萱撩了一下自己的卷发:“我放学就去打探他的名字。以后他就是我男神。”
夏远庭对此见怪不怪。
文萱是班上的大姐大,一个多情的姑娘——俗称见一个爱一个。
后来文萱竟真的问来了那男生的名字,叫柳鹤因。
她还每天拉着几个小姐妹不经意地从8班门口路过,就为了看他一眼。
夏远庭扶额:“你这样不会打扰他吗?”
“才不会,他是高冷款的。”文萱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我们盯着他看,他也只当我们不在在,继续做自己的事,啊啊啊这种性格也太酷了吧!”
夏远庭:“……”
在文萱的每日尖叫下,“柳鹤因”这个名字的出场率变得奇高。夏远庭在还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就已经对他的名字熟得不行。
譬如“今天柳鹤因穿得好帅”“这次考试柳鹤因考了8班第一”之类。
不过后来文萱转去追星,这个名字也渐渐淡出了夏远庭的生活,他对柳鹤因的印象便剩下:8班那个经常请假但成绩很好的帅哥。
柳鹤因正是在那次昏倒后确诊了白血病,然后被禁止了一切可能会造成损伤的活动。
确诊后几个月,年级组织了一次篮球联赛。8班体委杨鸣是个篮球健将,带着班上几个队员一路闯进决赛,对上了4班。
决赛那天太阳毒辣,柳鹤因在球场旁的台阶上寻了个位置坐下,把校服外套脱了盖在头上遮挡太阳。
杨鸣过来关切了几句,柳鹤因表示自己没问题,前者便把一箱冰镇矿泉水放在他身旁:“这是给两个班队员的水,就交给你看着了。要是撑不住就喊班长来。”交代完他便去准备了。
4班的主力是夏远庭,他打球带着一股子狠劲,开局不久就把比分拉了上去。
柳鹤因后面坐着两个4班的男生,正畅聊拿到冠军后的庆功宴。
就目前局面来看,4班的势头的确更好。
突然,8班一个球员以运球为掩护,隐蔽地撞了夏远庭一下。
所幸夏远庭倒下去的时候敏捷地用手撑住地,只有手臂和手掌蹭破了皮,伤口住外渗着血。
场上一片哗然,柳鹤因身后的两个男生直接站起来,一副准备干架的样子:“干什么啊?打不过就撞人,要点脸不?裁判呢?怎么不判他们犯规?”
眼瞎的裁判站在场边,没有要吹哨的意思。
夏远庭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继续比赛时,杨鸣就皱着眉头喊道:“请求换人!”
杨鸣把那个违规的队员换了下去,夏远庭趁着空档随便处理了一下伤口,抬眼便看见杨鸣站在自己面前。
刚刚才和队员发生了争执的杨鸣脸色不太好,支支吾吾地说:“夏远庭……我们班有违规行为,理应被取消参赛资格……”
夏远庭拍拍杨鸣的肩膀:“取消资格多没意思啊,老杨。”
说罢,他又指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小伤罢了,不影响我赢。”
杨鸣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看着他:“行,我是不会放水的。”
夏远庭笑了:“正合我意。”
虽然夏远庭语出狂言,但他的确有说这句话的资本。
尽管8班在后半场奋起直追,仍以2分之差输掉了比赛。
比赛结束的时候,4班的欢呼声响彻整个球场。
阳光似乎更热烈了些,柳鹤因把校服往下拉了拉,没注意到面前已经站了个人。
“同学,方便递瓶水给我吗?”
柳鹤因闻言掀开校服,夏远庭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少年人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的张扬,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被撕裂,绷带已经被染红一片。
柳鹤因急忙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给他,冰镇的矿泉水瓶上沾了不少水珠,一碰就湿了满手。
“谢了。”
夏远庭接过水,一口气喝掉半瓶,又转头朝台阶下的人喊:“小郑,帮我把书包拿过来!”
被称作小郑的男生白他一眼:“自己下来拿!”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伤员吗?”
小郑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提着书包上来:“你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夏远庭从包里拿出绷带和药摆在台阶上,又拿出一支葡萄糖递给柳鹤因。
柳鹤因抱着校服外套,疑惑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补充点糖分吧。”
“……谢谢。”
柳鹤因轻声道谢,喝葡萄糖的时候忍不住用余光看着蹲在一旁上药的夏远庭。
那或许并不能算是一见钟情,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之后每一次晴天,都会让他想起这天下午热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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