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郊野的烟村上空,乱雪纷飞,清寒直入肌骨。
从一小座光秃的矮山坡上举目往下俯瞰,白雪茫茫,无一片尘埃。
曲巧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积雪中,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全身力气,江河寒冰的光闪烁在人眼底。
三百多年前小冰河时期的华夏大地,气候极端严寒,寒潮席卷过神州。
曲巧被押解至沿河一处废弃的猎户茅屋暂歇,双手缚于身后,脚踝上的铁链在雪地里拖出蜿蜒的痕迹。
押送的戈什哈们远远围着火堆烤暖,只留她一人靠着冰冷的土墙,听着北风从破窗棂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闪三日前监狱大牢里的惨状——同牢的老秀才被拉出去时,裤管里淌出的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了长长一道,那人说自己不过是写了首咏梅的诗,诗里有“清雪”二字,便被构陷为讥讽朝廷。
思即,曲巧咬紧牙关,齿缝间尝到一丝腥甜。
四野寂静,大雪迷眼。
凌晨,有一艘船走水路,渡江而过,船夫掌着船到岸边,下来两个人,舱内走出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上岸时裹着一件对襟式外袍,头戴一顶**的宽帽,被盖住大半边脸,一老者走在旁侧打伞,引着男子几步踏上矮阶,敲响了江畔边临时搭起木棚的医舍木门。
时逢寒风肃肃,草木多数凋零。
千山雪色,衣食几经匮乏,乡邻间还传染起了病疫,恰巧,这几日的盛京城内就来了一支义诊布施的医师行伍。
要说这支队伍,也有自己的来历。
医行内的人员,无不出身于介休皇商范氏名下的医馆药铺,再说起这范氏一族,乃清初最知名的八大皇商之一,早年靠与关外的清军经营军需物资交易起家,前明亡国以后,满清入了关,范氏便也跟着飞黄腾达,商业领域不断扩展延伸,后来还在山西介休祖宅修建了自己的范家大院,富丽堂皇到竟让当地人都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将其与紫禁城天子的金銮殿比作,叫“小金銮殿”。
时任镇守奉天等处的盛京将军,这时也叫做奉天将军的吴库礼,他跟山西介休的范氏早年交好,彼此书信往来中,吴库礼提起到:盛京近期,民间流窜起了一种古怪的病疫,与之前的天花大有不同,据几个病患和医官讲述,起病急骤,寒战高热,患病者往往禁不住剧烈咳嗽后,便吐出一大口鲜红色血痰,不久死亡枕藉。
正巧范氏回信道,先前,在山西当地也有发此病症之人,只得益于官府控制与治疗手段迅速有效,并未扩散传播开来,由地方县衙集中控制后,封锁烧烬,也颇有成效。
另外,有幸他们名下一间医铺内,偶得到一位能治疗破解此病状的良医,遂雇为医师坐诊店内。
现为解好友困境,趁病疫尚未在盛京的王公宗室中传染开速,特派这位良医携领店内拨出组合的一支医师团队,前来盛京,辅助将军在下头控制病情,根除病因,不染及上面。
吴库礼任职盛京驻防将军统率旗下军民已有四年,在盛京大权在握,为当今皇室前身的发祥地守城管理,跟汉商间的交好不过逢场作戏,拿他们作“钱袋子”而已。
区区汉人出身的乡野郎中他更不会看在眼里,但今上圣策恩施,尊法满汉一家,他也犯不着拒绝汉人的这种投诚,欣然赞允。
然而,这会子正值他要赴京受命考核政绩,只好先令下管的地方府衙拨出一笔钱,在盛京的浑河中游找一处地段,临时搭建上几间草屋医舍,以便那些医者歇脚义诊,留下两句嘱托派人前去打理了,安排好每日两餐吃食的用度,自己则赶往京城述职去了。
到了五更,山鬼风啸,天露一线白,鬼气森森的山路中飞砂走石,深草绿野中朦胧可见一个流星赶月状似逃命的女子,正挨着厚厚积雪的郊野木丛间左右穿梭,雪足未着完履,眼神涣散,莽无方向,就算天高地阔,也无处安身停歇。
山籁云清,人却心生阴霾;碎石扎足,脚也不敢慢下,只得紧咬牙关,继续向前。
身后隐约传来犬吠与马蹄声,曲巧一眼也不敢回头。
风刃裹着雪子吹在人脸上,她整张脸被陌生惶恐占据,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
雪越下越密,她知道,再这般下去就是陷入麻木的僵死。
一辆被雪盖过顶的骡车,缓缓在乡野上由远及近驶来,踏碎开一路的冰茬,在女子身侧擦肩驶过,挟着冷风股股,车上的骡夫细微一瞥,由上到下,在看到那双破着漏洞的芒鞋时,他还是动了恻隐,放慢了驾车速度。
脚露冻骨的主人,虽然衣衫褴褛面目憔悴,然若细观这等容色,却不似盛京之人。
青衫漂兮,乌丝松挽,眉黛如冷波,雪山乍崩落千丈。
大雪未停,车子缓缓慢下,停靠在乡径路边,女子警觉地看着前方那辆被骡子拉着的车。
骡夫勒住缰绳,粗粝的手掌在毡帽檐上搓了搓,哈出一口白气。他并未下车,只是偏过头,用那双被风雪吹得半眯的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僵硬的女子,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姑娘,”他开口,嗓音被烟熏火燎得沙哑,“这前头三十里地没人家,雪再下大些,路就封了。”
曲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听不懂这人的口音,却辨得出那语气里没有杀意——至少此刻没有。
身后的犬吠声似乎远了些,又或许是被风雪吞没。
她不敢回头确认,只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从雪幕中现形。
骡夫见她不动,从怀里摸出个扁壶,拔开塞子,“上车吧。”他说,“老叟不会问你来路,你也别问我去处。”
曲巧的视线落在那辆破骡车上。车板缝隙里漏出几捆干草,草尖结着霜,想来是运去城里喂牲口的。
其实,这样一辆车,藏不住人,也跑不快。
可她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落在后面,有意地调慢步伐,车内不知道是否还有他人,车前只坐着一个专门驾车的老人,他脑后梳着一条发辫,雪地留下的车辙痕迹较深,足有四个成年男性的重量才能压出,她人生地不熟,又加此前吃过的亏,便不着痕迹将这些收于眼底,只能万加小心。
“姑娘,你还在磨蹭?”属于湘南口音的车夫叫住了人。
对方倒没让她多等,已经先一步开口,她倘若再故作冷漠,不理人,反倒让人起疑。
“我自南方来,到北方去,想寻亲。”
“天下大雪,盛京郊外的这条路不好走,马蹄都踩得生疼,更何况人脚。”车夫坐在车前头,喝了口水壶里的热奶茶子道。
见女子神情疏离,未有应答,只单单示人突遭变故且处境艰危的表现,想起这些年来的动乱更替,车夫沉思着说道:“这条路不太平,偶有流寇盗匪出没,姑娘如若不嫌弃前头地方小的话,老叟愿先载一程,后面你可再做打算。”
曲巧垂下眼睫,将那抹惊疑藏进风雪投下的阴影里。
湘南口音——这北地边陲,怎会有湘南人驾着载重四人的骡车独行?
“多谢老丈。”她终是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
车夫呵呵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他侧身让出半尺车板,粗布棉袄擦过曲巧的手背,带着一股陈年皮革与艾草混杂的气味。这气味莫名熟悉,蒙尘的铠甲——也是这般,铁锈里夹着血。
她徐徐抬起目光凝顿,眼中虽还有些顾虑,但千山白雪,也开始慢慢消融,女子回神道了谢,后又犹豫窘然。
“可我.......我如今身上毫无分文,一时片刻.......”语顿,未全数道来。
马夫听此有两分诧异,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面前人并不合身形的装束,她所着的衣衫像是他人的身形,随即他又释然一笑:“行善积福,先上来吧,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善人者,人亦善之,今日刚好遇到,正好能帮一程也是缘分。”
载上人,骡车缓缓在路上又行进了起来,女子上车后静静坐在另一侧边上,未再发出声响打扰老者赶车。
车夫倒怕她尴尬,说话解起闲闷,说她刚好在这会子碰上实属是运气好,这辆车正要往盛京浑河岸边的草棚子里送去早粥,车上除了几桶装好的粥食与草料,只有他一个赶车的,若要再晚一片刻,就有将军府内的马车派出,这些日子每天都有盛京将军府的家奴出行,监管着从山西省府过来的一群医者,他们临时搭起棚子,在城内义诊行医。
“闺女,你叫啥名啊,家住何地,恁地又会独自一人北上寻亲呢?”
“我家在南边沿海江浙一带,老伯唤我小巧就好。此前举家出游,遭逢雪难变故,家人朋友如烟灰星散地都分离了,现在余留下我一人。”
车夫闻言,手中缰绳微微一紧,骡子打了个响鼻,白气在寒风中散作一团。他侧过脸来,目光在曲巧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怜悯,亦有几分阅尽世事的了然。
“江浙沿海......”他喃喃重复,仿佛在丈量这千里之遥,“那可是好地方,鱼米之乡,怎的遭了这般横祸?”
曲巧垂下眼眸,睫毛上凝着的细霜微微颤动。
她不愿细说,也不能细说。
简单明了的几句话说来不禁让人动容,难以想象有如此天灾厄运降临过她身上。骡夫长叹出一口气怨道一句苍天不公,安慰说:“世事无常,闺女你年纪尚轻,将来的事情谁都难以料到,不要太伤感于过去,我们做人也只能向前看。”
世事无常,这世上向来劝人的话好说,真到了劝己,却难开口,更难想到,有些人今日还在劝人,明日说不准就落着自己,不知劝人劝己都是一样的理。
见姑娘低垂着头,只瑟缩着身体,沉默以对,不发一言的模样,老骡夫也不好再问她是否还有旁系亲人在盛京城内,不然她也不会孤身一人来这里,但恐怕触及到人的伤心口,也只作罢,继续赶路......
日出,风云消散,万缕金光映射在河畔医舍上空,晨间负责今日差事的仆役缓缓驾车赶来,门口已有一名衙役坐着烤火在此接应。
那衙役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子,见马车远远驶来,忙将冻得发僵的手往炭盆上方又凑了凑,待车停稳了才起身相迎。
驾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鼻尖冻得通红,跳下车便往衙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炊饼。
“老哥辛苦了,这是灶上刚出炉的,趁热垫垫肚子。”小厮搓着手哈气,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里头那位……可还安稳?”
衙役接过炊饼,却不急着吃,只往医舍门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昨夜又烧了一回,大夫施了针才退下去。怪可怜的,听说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肺腑都伤了。”
他又看了看炊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舍得掰开,只揣进怀里道:"你们医舍倒是会体恤人,不似前头那家,连口热水都讨不着。今天去接谁啊?”
小厮往掌心呵了口白气,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还能接谁,盛京城将军府里头的呗,那小美人好不凄惨啊,性子太倔,被将军之子玩得都不成样子了,听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浑身是血地扔在雪地里,府里怕闹出人命,这才连夜打发人送出来。”
王哥闻言,怀里温热的炊饼一下子变凉,他又看了看医舍,眉头皱成一团。
“不过,王大哥,你今天到得倒是挺早啊,这盛京城内天天都下着雪,路也不好走,你从府衙那边过来花了不少功夫吧。”那小厮走上石阶,将雪掸掉,清出一处空位,跟人面对面坐下,一起烤火。
“过来没一会,看到门前有柴炭还没灭,顺便坐下,去去寒气。这些天来,衙门里头大小事情繁忙,都各自忙活,我领了这处的差事早些过来也算是偷闲了。”衙役伸手在火炉子上取暖,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心里藏事。
仆役露出了然同情的眼神,点头道:“确实,我们小老百姓没有那些个亲王贝勒享福的命,也就图个安稳,有份差事贴补家用,忙里偷个闲烤烤火唠唠嗑就不错了。好在当今圣上少年御极,铲除奸臣亲政后,励精图治,这几年天下太平,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些。”
衙役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医舍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头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辗转翻身,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里头那位……”他迟疑着开口,“可说过什么?”
小厮摇摇头,往炭盆里拨了拨灰:“从送来就没开过口,大夫问什么都不答,只睁着眼望帐子顶。倒是昨夜里烧糊涂了,抓着被角喊'阿娘',喊得人心酸。”
衙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今日将军府那位,也是扔在雪地里的?”
“可不是,”小厮压低了声音,“听说原是官家小姐,家里犯了事才没入奴籍,配给了周家。将军府那位少爷是个混不吝的,专爱折腾人,前头已经抬出去两个了,这一个……"他顿了顿,“怕是也难熬过去。”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小厮探头望了望:“怕是接人的车来了,我得去迎一迎。”
衙役独自坐在阶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凉透的炊饼,慢慢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医舍里忽然传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梦呓,又像是叹息。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将剩下的炊饼重新揣好,望着白茫茫的天际发呆。
小厮很快又回来,接上之前的话:
“圣上是个英明的圣主,观之前朝前有阉人作乱、卖官鬻爵,后又苛捐杂税、反动起义,弄得国不是国,民不聊生。虽说现在是满人异族统治,但起码日子好过前朝太多。”
衙役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英明圣主?”他将手中最后一点炊饼屑拍落,“你倒说说,这医舍里躺着的,巷子里冻着的,还有将军府里不知死活的,哪个不是圣上的子民?”
小厮被噎得一愣,随即讪讪道:“大哥这话说的……前朝那会儿,这样的天气,路边冻死的怕是要堆成山。如今好歹有医舍,有施粥的棚子……”
“有医舍,”衙役打断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可药钱从哪来?有施粥的棚子,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你当我不记得?我爹就是前朝饿死的,我娘带着我改嫁,继父是个旗人包衣,这才混上一口饱饭。”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小厮不敢接话,只低头拨弄着炭盆里的灰烬。
远处车轮声渐近,隐约有人声喧哗。衙役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满人异族……”
“话虽如此,但前朝势力依然还在我朝作乱,前不久你们衙门不是还收到举报,下令剿灭乱党组织掀起的集会叛乱,当场逮捕了那些反清贼子。”年轻的仆役辩解。
衙役冷笑一声,将冻僵的手凑近炭盆:“乱党?你倒是说说,那些'乱党'里,有几个不是饿着肚子的佃户,不是被拆了铺子的手艺人?上个月西城外抓的那拨人,领头的姓周,原是县学里的秀才,家里三亩薄田被旗庄圈了去,老婆孩子投井的投井,卖人的卖人。他不过是聚了二十几个同样没活路的,在破庙里烧了几炷香,念了几句‘驱逐鞑虏',便成了‘反清贼子'?”
小厮脸色微变,下意识往门外瞥了一眼:“王大哥慎言……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保不了也是一死。”衙役猛地抬头,眼底烧着一簇幽暗的火,“我再跟你说件事。那周秀才被抓的当夜,牢里便少了三个人。第二天报的是‘瘐毙',可我那当值的兄弟亲眼看见,是连夜押去了将军府的后院。再过三日,护城河冰面下浮起来三具尸首,手脚都捆着,嘴里塞着石灰——这叫剿灭乱党?这叫杀人灭口!”
炭盆“噼啪”爆了个火星,小厮惊得往后一缩。
此时离朝食开饭还有半刻钟,凛冬清晨二人的这番闲谈还没有完,紧接着就听到仆役接上一嘴,像是强行安慰:“圣上年轻英伟,手段如雷霆万钧,那些反贼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参与过反动集会的人基本都已落网经受过拷打,现今还关押在内比对口供......”到这,他顿了顿,眨了眨眼将脑中一直盘踞着的事情抛开,继续说道:“据上通传,府尹大人早已托奉天将军上京禀告,便等将军从京城返回后听候发落。”
衙役冷笑一声:“雷霆万钧?手段倒是雷霆,只是这雷霆专劈草民百姓。那周秀才在牢里熬了三日,指甲拔尽了,腿骨夹断了,供出来的‘同党'名单,你猜头一个是谁?”
小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但他想来也是司空见惯,听到此话心里没有多少感触,看戏人又何曾亲睹,随人说短长罢了。
转念间,又想起了前不久大家流传口中发生在盛京郊外山庄上的一桩惨案,整个山庄都被官府夷为平地,杳无人烟,四下传出各种传闻,其中有人说——这十成里有九成与沿海乱党有关!现下这档子事情查得够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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