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鸿门宴

薄粉微施,淡唇蔷色滟,玉簪斜插单螺髻,青衫若隐披肩。花钿和碧痕立在朝和宫门口,望着镜竹乘坐的轿辇稳稳向棠梨宫方向而去,碧痕纳闷道:“公主从未施过粉黛,今日怎的打扮起来了?”

花钿白她一眼,“只扑了少许粉而已,也未化别的,胭脂都没擦。”

碧痕歪头回忆方才,“可瞧着就是比平日明艳了许多啊。”

花钿思忖片刻觉得确如此,点头道:“你觉不觉得,二公主只是那阴沉沉的样子骇人,其实生得挺好看的?”

碧痕不假思索头捣蒜,“我早这么觉得了,所以公主今儿稍一扑粉就格外明丽照人。”

花钿忽然若有所思道:“不过说来,二公主昨儿回来后,真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轿辇稳稳停在棠梨宫前,镜竹下轿,雪后初霁,日头正盛,风却刺骨,她的白色毬袍风扬起,天青色衣衫的裙边和衣领在风中点缀,似一树盛放的梨花,高洁灵秀。

脚步还未踏进殿门,内里女子的说笑声已传了出来,镜竹停步,立在门侧倾听。

“儿臣看她今日是不会来了。”是昭华的声音轻蔑道。

“儿臣也以为,她如今这般,倒不如死了算了,活着白白只会令人耻笑,岂不更难堪?!”昭仪说着讥笑起来,昭华的笑声亦混了进来,铜铃般的声音,异常刺耳。

引着镜竹往里走的小宫女,随侍在镜竹右后方,不禁冷汗涔涔,时不时瞟看镜竹的脸色。

镜竹神色淡淡,未动身,继续听。

“今日她若不来,便是驳了本宫的面子,是为不敬,往后在本宫面前,更要谨小慎行俯首做人,她若来……”皇后鼻腔中哼了一声,“能否全身而退,便要看她自个儿了。”

“依她往日的脾性,母后传懿旨,即便不愿,她也不敢缺席,母后凤仪天下,即便鬼怪见了,也惧畏三分。”昭仪奉承道,是她一贯的作风。

镜竹微侧身,正好看清了皇后的一双凤眼,高挑起眯成两道弧线,挂在脸上,上扬的唇角将下巴吊得更加尖锐,她转着头,不停看着围坐在身旁的昭华和昭仪,忽又道:“已近晌午,怎的还不见潜儿和屿知到?”

镜竹的心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漏跳了半拍,像从楼梯上踩空了一脚,但她立刻站稳,提步便迈进了宫门,一旁的宫女还在望风,镜竹已经如风拂面走了进去。

皇后、昭华和昭仪三人听得皇后的话正向门外望去,不成想镜竹便走了进来,三人先是一愣,细细看她,待看清来人是镜竹后,又不约一怔,只见她淡白风清,月浸溶溶,仿若脱胎换骨,出尘脱俗,竟叫她三人自惭形愧,为何哪般,却又说也不清道也不明。

镜竹上前端然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端起母仪天下的姿态,沉声道:“平身。”

镜竹起身抬眸,但见皇后姿容娴雅,神色和蔼,同方才与昭华、昭仪讥笑嘲讽她时,恍若非同一人。

皇后慈爱摊手,镜竹微微欠身,坐在下列两排座椅上。

皇后开口道:“本该让你多歇息几日,可本宫担忧你的身子,思来想去,还是传了你过来,听闻华太医昨日去诊治过,如何说?”

镜竹欠身道:“回母后的话,华太医道儿臣无恙,多谢母后体恤。”

皇后的凤眼在镜竹身上流连一番,道:“看你的样子,恢复的甚好,气色较之从前都大有改进,昭华,你瞧你妹妹是否比从前看着更加出挑了?”

昭华斜着眼刀,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镜竹剐了两遍,挑起唇尾,道:“儿臣听闻,世人在遭遇重创之后,若能幡然醒悟,心境气度自然会有变化,相貌也会随之转变,想必二妹历经彻骨情伤后,定然得了甚多感悟。”

皇后笑而不语,左侧的昭仪右眉一挑,接话道:“皇姊所言甚是,我也听说,创时伤欲重,愈后悟更深,我看二姊今番秀美非常,当中所悟必是寻常人等未能体会的,既如此,不妨将些感触说与我们听听,姊妹们也好互相宽慰提升才是。”

镜竹的唇尾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抬头看向三人,皇后的笑容瘫在了面上,昭华和昭仪毫无预兆的一愣,三张脸齐刷刷僵作一排。她一向阴森骇人,自小便是一张阴脸,何时开始,竟会笑了?

镜竹不止在笑,还笑的莞尔,笑的嫣然,“皇姊三妹谬赞,论美貌,我若能及得上皇姊一分,便不会随意倾心于人,凌霄数载不嫁,也心甘情愿,或如三妹娇媚多姿,深得皇兄们宠爱,便是此生不婚嫁,又有何妨?”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三人个措手不及,昭华和昭仪的脸由白转青,成了两块绿豆饼,夹着一身牡丹华服的皇后而坐,倒真应景那句,万绿丛中一点红。

宫中皆知,昭华虽为长公主,又是皇后所生,早已到婚嫁之龄,却至今未嫁,驸马倒是寻了无数,不是宁死不娶就是半途殒命,这一直是昭华和皇后的一块心病,昭仪为宠妃枢妃之女,自小与兄弟粘腻,比之姊妹尤甚,而三位皇兄当中,她尤亲太子昭德,幼年时众人只道兄妹情深,及笄后,二人因行为过于亲密,宫中时有非议,赫帝曾给昭仪指婚娄国皇子,对方却以一句朝大非偶,将昭仪拒之,昭仪非但不因此收敛举止,还时常留宿太子宫中,二皇子昭珩为此与太子大打出手,酸拈的宫中无人不知。民间甚至流传一段民谣,市井街坊的孩童玩闹时都在唱:“长公主无夫命,二公主鬼,三公主扒着哥哥的腿!太子和三妹同寝儿睡,二皇子打破太子的嘴,三弟把热闹在旁看,青黄不接满肚子诡。”

昭华的脸色变了几变,话从鼻子里挤出来:“如此说来,我们姊妹倒是同病相怜,我原以为,我们三人当中,会是二妹你先觅得良婿,第一个出嫁,不曾想顾公子心仪之人却并非二妹,倒叫我空欢喜一场了。”言毕冷笑看着镜竹。

昭华欲戳镜竹的脊梁骨,然镜竹未觉被戳,却叹一口气,淡然道:“这件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昭华、皇后、昭仪三人同时挑眉。

镜竹接着道:“记得儿时棠小姐便喜欢同顾公子亲近,入嗣学房进修,也是为日日能与顾公子见面,此事房中子弟无人不晓,我自然也是知晓的,若当时便知我与顾公子终是无缘,及早放手,也不至日后让棠小姐为了招婿,由棠太傅亲自出面顾媒说亲,还劳驾母后也出面说动,这才劝得顾公子同意与棠小姐的亲事。我那时确实年少无知,也是思虑不周,棠太傅曾教导过嗣学房中子弟: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怎的我竟将这个道理都忘了。”

镜竹的记忆中,从未在皇后面上见过这种表情,似刚吞了甚么难食之物,又吐不得,只能强忍,又像患了绞肠痧,腹中绞痛难忍,急欲出恭。大概二十余年的人生中,她未曾对这些人如此坦诚过,若换作往常,听得三人方才一席话,她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沉默不语,如今这样,定然令众人一时之间还很不适应,皇后亦是如此。

镜竹眨了眨眼,脸色恢复如常,清冷如冰。

殿内气氛诡异,四人噤声静坐,眼波流转间却火光四溅。

忽闻有人来报:“禀皇后娘娘,棠小姐和顾公子已到宫外。”

皇后双眼噌的一亮,如病愈之人,精神头也提了起来,欣喜道:“快迎进来!“一旁的昭华、昭仪亦跃跃。

镜竹目不斜视,望着前方,端然而坐,板正笔直,越发如一株梨树,独立于群芳。

门口一抹朱红身影先闪了进来,来人喜服华贵,金钗入鬓,直如疾风从殿中略过,未待看清身影,红唇已启,行礼道:“棠潜给皇后请安。”

皇后伸开双臂,欢喜道:“快快平身!”

棠潜迅速起身,双眸盈盈,朝皇后璨然一笑,娇声长唤道:“姑母~~~”便朝皇后扑了过去,皇后的双臂顺势将其拢入怀中。

皇后与棠潜同两位公主挨在一处,亲昵无间。殿中两排座椅中间,绛红色身影在入殿时看到了一旁的镜竹,脚步更加缓慢,而镜竹始终目视前方,并未去看那个一进来就在凝视她的人。

正座上的皇后自然不会放过殿中任何蛛丝马迹,这便就朝殿正中拜礼的身影瞧了过来。

“臣,拜见皇后。”

皇后喜的合不拢嘴,抬手道:“屿知快请起,都是一家人,今日是潜儿归宁的日子,亦是本宫为潜儿特设家宴,诸位就不必拘泥礼节,自在才是。”

“是。”顾屿知再恭敬一拜,起身坐到了镜竹对面的那排座椅上,摆正衣炔,抬眸间,便与镜竹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镜竹隐在左侧那只避开所有人视线的手,攥住了衣角,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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