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过完正月十五,年俗里的新年才算真正画上句点。澜江城里,街边残留的灯笼陆续被工人拆卸收走,冬风依旧料峭,只是日光一日比一日绵长,正午晒在人身上,终于能透出一点浅浅暖意。可创世集团内部,没有半点松弛过节后的闲适氛围,一场大刀阔斧的整改,正自上而下全面铺开,每一道指令层层向下传递,牵动着整个集团每一根神经。

叶清寻主导的整改方案,从纸面文件正式落到现实执行。

一批批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旧生产机台,早已锈蚀磨损,故障频发,生产精度达不到云锦新产品的工艺标准,常年消耗高额维修经费,这些设备陆续启动拆解清运。大型工业设备拆卸的轰鸣从老厂区整日传来,钢铁构件被吊机缓缓吊离车间,地面落满铁锈碎屑。面向国内外的全新智能数控生产线招标紧锣密鼓推进,多份技术标书堆在会议室长桌上,技术部、采购部、法务三方轮番会审,每一笔巨额资金都由英爵在背后兜底拨付。

股权层面的清理同样在稳步推进。蔡大勇生前通过多层代持人暗中攥下的创世股份,一点点剥离出来,代持关系一层层核查取证,复杂的往来账目、阴阳合同遗留下来的巨额账面窟窿,被一笔笔梳理填平。那些曾经藏在报表缝隙之下的烂尾项目,全部重新摆上高层会议复盘评估,该止损的果断叫停,尚有盘活价值的重新规划工期。

这一系列动作对外只解读为企业并购后的常规资产重组。外界只看见英爵花钱买设备、清理旧股权,没有人知道,这整套雷霆手段的背后,还藏着一处不为人知的落脚点 —— 城郊那所匿名开办的再就业技校。

工作日的午后,避开了媒体、供应商所有有可能出没的高峰时段,叶清寻和陶婉清驱车离开市区。

城市楼宇建筑渐渐向后退去,柏油公路两旁换成连片的冬闲农田,田地的泥土是深沉的褐黄色,远处几处村落屋舍错落排布。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抵达那座隐落在乡镇产业园边角的技校。

这里原本是一处闲置的旧实训校舍,墙体经过重新粉刷,门窗全部更换一新,围墙之内,几栋教学楼安静伫立。没有悬挂任何写着英爵集团名号的牌匾,门口只挂一块朴素木牌:澜江民间传统工艺实训基地。普通路人路过,只会以为是地方公益扶持的技能学习班,根本联想不到资本巨头的布局。

车子停在侧门,不走正门出入口。二人推门下车,冷风吹动大衣下摆。教学楼里面,源源不断传来机床实训设备低沉的嗡鸣,金属部件轻微摩擦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隔着玻璃窗都能清晰听见。

三十七名在创世股东大会上被划入人员优化名单的老员工,大半已经来到这里报到。这群人大多人到中年,半生都耗在工厂车间,手上布满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厚茧。从前天天和老式织布机、裁布设备打交道,面对全新的数控面板、数字操作系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不少两鬓已经染上斑白的中年人,戴上老花镜,佝偻着脊背伏在操作台边,指尖小心翼翼触碰陌生的按键,一遍一遍重复练习裁床、新式电脑绣机的操作流程。除了机台实训,还有一部分人在隔壁教室学习新媒体运营,学着拍摄绣品素材、剪辑短视频,为日后非遗线上推广储备技能。

叶清寻没有推门走进教室打扰众人学习。她就静静站在外廊的玻璃窗外面,身子微微侧着,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安静望向教室里的人影。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进实训教室,落在一众花白的头顶上,一张张面孔,有几分局促,又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

陶婉清陪在她身侧,走廊地砖泛着冰凉的寒意,她压低了嗓音说话,怕室内的学员听见。

“为什么不肯跟夏逸欢把全部实情摊开?只要跟她讲明白,裁员只是一套迷惑对手的障眼法,背后有完整的安置渠道,股东大会那一场尖锐对峙,后续几十天的冷战隔阂,很大一部分矛盾本就可以直接消解。”

叶清寻的目光依旧锁在教室之内,看着一位老师傅反复调试参数,一次次失败,又重新复位重来。

“这或许是我的固执吧,我的一意孤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理性之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顾虑,“我总想着一切都弄好了,再交给她,一开始就没想告诉她,现在都这个样子了,就更不想告诉她。”

“那就任由夏逸欢认定你冷酷无情,眼里只有成本收益?” 陶婉清眉头皱紧,心里替两个人觉得煎熬,“她现在住在林熙那边,认定你为了创世重整,可以毫不犹豫舍弃跟着企业打拼几十年的老员工,也是在气你,为什么不坦白自己的身份,你去道个歉,主要是你和夏逸欢之间的问题,影响了我的幸福生活,林熙天天陪着你女朋友,因为你,对我都爱答不理。”

“真是抱歉,这件事连累了你。” 叶清寻缓缓转过脸,眼眸沉得像深潭,“我不是不想解释,我去了她的工作室,看她和林睿工作一起的样子,我想说的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是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我,这下她就可以和林睿破镜重圆了。”

“你没事吧你!林睿是技术,她可是秦老师的得意门生,夏逸欢和林睿合作无外乎给她一条谋生的路,你怎么往这方面想,你真是偏激,你啊,冷静冷静,去和她谈谈,诚恳的道歉。” 陶婉清轻轻叹了一口气,冷风钻进衣领,让她不由得裹紧了外套,“你啊,你啊,我该说你什么好。”

叶清寻薄唇抿成一道浅直的线条:“我会的。”

走廊另一端,下课铃声叮铃铃响了起来。

实训设备的轰鸣声慢慢停歇,学员们陆陆续续从教室走出来,伸展久坐僵硬的腰背。几个人抬眼,一眼认出了站在走廊窗边的叶清寻。这些人私下收到过叮嘱,不许当众点破她的出资人身份,但心底的感激是藏不住的,几步快步走上前,想要开口道谢。

叶清寻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安心学好手上的技术就足够。” 她的音量控制在小范围之内,不传到更远的地方,“千万不要跟夏总监提起我来过这里,也不要对外泄露这个学习班。保密,就是保护你们自己。”

几位工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都经历过蔡大勇掌权时代的倾轧陷害,懂得什么叫祸从口出,牢牢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简单寒暄两句之后,便转身走向楼道饮水间,不去过多攀谈。

两个人沿着外廊慢慢走向停车场。脚下水泥地砖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气,每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轻轻回荡。

陶婉清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外界骂英爵冷血裁员,夏逸欢对你满心失望,内部还要时刻提防旧势力反扑。里外所有压力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叶清寻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划过灰蒙蒙的天幕。

“只要这些‘棋子’能够活下来,保住手艺,保住谋生的路子,这一盘棋,就算是赢。”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口,分量却重得压人。

坐回轿车后座,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窗玻璃升起,把实训基地的景象隔在外面。车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陶婉清靠在座椅上,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身旁的叶清寻,这位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挚友,永远习惯把风险、重担全部自己扛下来。明明有两全的憧憬,可现实博弈之中,却只能选取伤害相对更小的那条路。

“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局面?” 陶婉清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发问,“万一蔡大勇的余党就算得不到消息,依旧想出别的办法破坏?万一夏逸欢始终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你们两个人就这么彻底走散?”

叶清寻指尖轻轻蹭过车窗内侧冰冷的玻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那是她不愿意轻易展露的不安。

“我不是没有想过。” 她坦诚承认,“所以我才要争分夺秒。加快培训进度,加快搜集全部定罪证据,争取在最坏情况发生之前,把所有隐患一一拔除。”

轿车驶离产业园,重新汇入回城的主干道。车流滚滚,满城喧嚣扑面而来。

城市另一头,临江公寓。

夏逸欢正对着一沓厚厚的云锦巡展物料。可她的心神,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创世那三十七名被优化的工人。股东大会那一张薄薄的名单,联名信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她试过很多渠道打听这些人的近况,得到的消息都模模糊糊,有人说拿了补偿金另谋出路,也有人传言一部分人去参加了什么学习班,可具体地点、具体由谁主办,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她也曾动过念头,想要亲自去找一找这批老工人。可创世大厦内部,不少部门已经被英爵接管,很多消息渠道对她半遮半掩。

夏逸欢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叶清寻的对话框上方。对话框停留在股东大会之后那一次未读消息。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千言万语在心底翻涌,最后还是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删除。

现在去问,又能得到什么?是又一套冠冕堂皇的商业说辞,还是又一层刻意编织出来的遮掩?

她放下手机,重新埋首进图纸堆里。只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减轻。

夜幕慢慢笼罩整座澜江,城乡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城郊技校的教室窗户依旧透出明亮灯光,不少学员主动留下来,利用课余时间继续练习机台操作。而麓山别墅的书房,灯光同样彻夜长明。叶清寻桌上摊开两套文件,两件大事并行推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没有人可以分担这份沉甸甸的压力,所有秘密,依旧死死攥在她一个人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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