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收拾上就过来了,“二爷,吃的就拿到手里了;只是这喝的,实话还不好整顿?”草上飞听了微微一笑。看他一个胳膊底下夹的酒坛子,另一只手里又拿的碗和酥饼子。因拽住马子的缰绳四处瞅,“实话呀,你先等一等!”说话的当儿,一丝凉风轻轻儿拂过了他的脸颊,反倒把他提醒了,忽一下就生出来个想法,“干干脆脆,我们坐下吃罢了再走!”袁书籍一笑,也便从骆驼上下来了。东西接过来,草上飞把牲□□给小乙了。也才向前走了不远,拣了一个四面不沾风的地方,说:“我看就这些好。”就见袁书籍往下蹲的空子,像是腿脚不利便。两个人盘盘腿儿坐到平滩里,酥饼子取出来,边吃边聊。
陆月里的田野,莺歌燕舞,绿意盎然。草上飞把碗摆开,四平八稳放到草地上了,这才把酒坛子抱起来,两个碗里都满了酒。这里说了一声请,袁书籍便微笑着答应了一声。就在他伸手端碗的空子,分明看见手腕子高头擦掉的一大块子皮,就连端碗的姿势,也不是太灵便。草上飞把这些都瞅到眼睛里了。两个人又嚼了几嘴。因又多了个嘴,问他:“哥哥一向在哪里发财?这个胳膊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袁书籍听了,不由长叹一声,“唉,再谈什么发财不发财哩?就连这个小生意,你也是看见的,到现在都没办法做了!除了这两个骆驼还能值几个钱,剩下的这些砂锅子和羊皮,又能值几个钱?除此,再我就一无所有了。一年四季走街串巷,无非就是拿上砂锅子换上几张人家的羊皮子,多少不说,勉强找几个差价。碰上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挣几个钱;运气不行的一天,就不好说了,就连糊口都成了问题。时运不佳的节儿再遇上马家队伍下乡,不要说是糊口了,东西白白抢掉,还要平白无故挨上一顿好打。到如今,不要说是我一个外地人,就连本地的乡下人都混不下去了。官府、兵痞、地主、土匪,各种压榨。到现在,大多的人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是已经揭不开锅了;再就剩下苦苦挣扎、苟延残喘的老人了。都这样了,就说是进到庄子里,谁还有钱要你的砂锅子?到处都是这种情况,教我再挣谁家的钱去?”
说着,便又捋起袖子让他看,一面又摇着头叹息:“你看么,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好处!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给你说个大实话:昨天我在大柳树,碰见了两个老总,一听我是外地人,就说我是逃兵,说是不掏钱就要就地正法;我说‘我是逃难的难民’,就又污蔑我是偷上人家的骆驼,立刻就要把我送官法办;同他们讲理,就又挨了一顿毒打。这年月,有理还没地方说去。没办法,就又掏了一个骆驼的钱,才说从兵痞的手里赎出来了,总算是合他们的法了。谁知,钱儿预备的慢了些,就又被他们打残了,直接拿枪托往身上砸呀,你想一下,还能有好的吗?真真是天大的冤情啊!”说着又叹气:“这些孙子下了乡,简直就是明抢,哪里还管你穷人的死活!”
草上飞听了,自心里头想:“还能怎么办?就这种世道!”沉吟片时,免不了又宽慰他:“再就没个穷人的活路了?”袁书籍听了,啥话都没有说,端起酒碗,干干脆脆喝净了,才又一个字一个字说开了:“活路是有,就怕是奔不到地方上。”草上飞问他:“啥地方?”说:“我这个流落了这么多年,跑了这么多的地方,遭过的罪自不用说,其实听下的信息也不在少数。挨到今天,我总算是活明白了:带做这个小买卖,多少变赚上几个盘缠,这次我打算一路向东,想尽一切办法,克服所有困难,奔到陕北找红军去!”草上飞听了不理解,“陕北?红军?”袁书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顿时两眼发光,感觉心里也是热乎乎的,听他一字一顿告诉草上飞:“对!就是陕北!早先我就听人说起过,那里就有红军。”草上飞还是头一次听,因又问他:“也不知红军是干什么的?真的能救你吗?”说:“红军就是我们穷人的军队,就是专门救穷苦人的队伍!”
草上飞听了不相信,“人世上还有这么好的队伍?”袁书籍眼含热泪,紧盯着草上飞的眼睛,“兄弟,这次我真的想好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狼窝,我要去参加红军。你知道吗?只有红军,才能帮我们穷人翻身,才能帮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草上飞听了若有所思。
一时吃罢,草上飞叫小乙拿过来了一件子皮大衣,又从身上摸出来十个大洋,一并交到袁书籍的手里了,因又说了个举心儿的话:“老哥,如果陕北真有咱们穷人的军队,我坚决支持你,放放心心逃命去吧。这几块大洋,还有这件子皮衣裳,你都留下,就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走长路的人,说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袁书籍坚决不收,“不要!不要!这么贵重的礼物,教我怎么承受得起?教我以后又怎么还哩?又不说这是个吃的东西,吃了也就吃了!再说你挣个钱也不容易!”草上飞执意要送他,“你我兄弟一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既然给你,说明我还能过的去,你放心拿上就对了,不要有太多的顾虑!”
袁书籍见推不过,勉强收下了,只是心里还过意不去,一遍一遍反复地说:“这叫人怎么好意思!”草上飞听了,淡淡一笑:“前走到了七道沟,也就该分手了。”话音才落,早又回头问手下的人“吃饱了没有”,说是吃饱了。于是,原收拾上走开了。马车上的死尸,早就被瘦子扔到塌窖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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