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半滩进到云州人开的行面馆子里。这么早,吃饭来的人还不是太多。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屁股还没有坐稳当,跑堂的就过来了,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枣儿茶,放到他的面前,热情得很,问他:“大的还是小的?”说:“下上一个大碗;切上半斤卤肉;再要一碗烧坊酒。”说完又忙忙补充:“卤肉要肥肥的,多放葱姜蒜!”跑堂的说声“好嘞”,转过就朝窗口处大声喊:“大碗!半斤肥卤肉!一碗烧坊酒!”完了又着重强调:“多放葱姜蒜!”跑堂的喊罢,看雅座里几个肥头大耳朵的人踱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出来了,过去结了账。于是把茶壶提过去,放到前台上,自又进到雅座里收拾残盘子去了。郑半滩坐着喝茶,回想刚才遇见三掌柜的事,脸上就掩饰不住内心里的喜悦,边喝,时不时就忍不住笑一下。
时节不大,跑堂的又把卤肉和酒先端过来了,放到桌子上,看着他笑:“少爷今天又遇上好事了!”郑半滩先呷了一口酒,眼睛一眯,脖子朝前一伸,龇牙咧嘴咽下去,才又“嘿嘿”一笑说话了:“好啊,有钱就是好啊!”边说就又摇头,一边往嘴里搛卤肉,“算起来总有一两年了,没有到你们这里来过!”跑堂的忙忙接上说“是”,听见他嚼得吧唧吧唧直响,又就开玩笑说:“不知怎么就把少爷得罪了?”郑半滩听了笑,笑着,眼睛里就模糊了:“往事不堪回首啊!谁也没有得罪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自己!”说话间饭也端过来了。又来了几个新顾客,跑堂的走开,郑半滩低下头只管吃,自心里头琢磨:“这一次发财的机会来了,决绝不能放过去。饭吃完,我就老混账家走一趟!”想时,又犹豫了,上次挨了骂的情形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这让他难以释怀,“只是,以我现在这副嘴脸,怎么好意思再到他们家去?少不了又被老混账骂出来!干脆这样……”想到称心处,呼噜烫扒就吃罢了,觉得酒足饭饱了。站起来,重重地打了一个饱嗝,扔下一块大洋,说“不找了,大爷我过几天还要来。”跑堂的连连打躬,忙忙说“少爷你走好!”郑半滩把嘴头子一抹,出来又进了一家待诏铺,先把头面修理干净了。又到字号里挑了一领黑袍,一件蓝褂。脚蹬黑皮鞋,头顶瓜皮帽。又买了一大盒子礼当,雇了一匹油光发亮的驴骡子,一共才花了不到三个大洋。坐到高头试一试,特称心,骑上就来了。这一次他要叫崔积厚看看,看看他再敢不敢从门缝子里头看人。
可巧崔积厚不在家,一早就同福生堂药店的老板出去了。伙计看见报进去。崔奶奶听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就迎着出来了。先叫干活的把驴骡子拉到饲养院里喂草料。于是,同着进来、坐下,先喝茶,且不谈怎么发迹的事。崔奶奶见女婿有钱了,自心里头暗暗儿高兴。闲谈之间,听说女婿很快又要发大财了,自是替他满心里欢喜,话也由不得多起来了:“那个老侁,我早就说过:是个嫌贫爱富的扫孔雀!就说你们上次借粮的事吧,我说装给教娃们吃去,都是自己养下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结果就是不行,怎么说都不准!我就说这个老侁是个死脑筋,说‘自己养下的也不行!供养下的都是仇人!你把他逼住些,他才知道钱儿来得不容易的,他才知道过日子艰难的,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他逼到正趟上!’这不,你们这不是又好起来了吗!还真是应了一句古话,——好刀是千锤百炼煅出来的!”郑半滩只是听,知道老奶□□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地位,也没有什么发言权,也做不了哪怕是一根针的主。所以不说话,心里却气得呼呼的。结果坐的时节也大了,才又问:“听说,这一向贼娃子反了,不是张家里进了人,就是王家里被抢了,反正就不太平,隔三间五就能听见这么一回事情。”看崔奶奶沉吟不语,又假意问:“老爷挣下了这么大的产业,可得多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
崔奶奶听了,没有往心上去,“不要紧,我们这里安稳得很。一个是小地方。再一个我们的庄墙高,贼娃子轻容易进不来。再者,即便是进来了,不知道我们藏粮食的栈子在哪里,他还不是闲闲的?再说,我们的屋里么,一年四季就有干活的老伙计哩。怕他怎的?”一时茶罢,郑半滩又转出来了,晃悠到各处细细儿观察了一遍。前院里几间,后院里几间,侧院里又是几间;哪个房子过去是哪个房子;哪个屋里住的是哪几个人,一一儿问清楚记牢实。看看晌午偏了,说是要走。崔奶奶说“吃了饭再走吧”,一面又吩咐伙计赶紧做饭。郑半滩打了一个饱嗝,连说“不吃了!不吃了!”出来,驴骡子打上,简直跑到客来喜里报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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