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时月下(1)

云溟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红扑扑的脸蛋,大得有些过分的杏眼,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沫子。一身道袍穿得松松垮垮,腰带系的结都歪到了咯吱窝。

娇憨有余,灵气不足。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野丫头。

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那个风华绝代、心机深沉,曾以一人之力搅动整个江湖的妖女,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儿?

“我是公子的随行大夫。”云溟淡淡开口,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锁在筱灵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听闻姑娘昨夜似乎去过听雨小筑?”

“没没没!绝对没有!”筱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猫!野猫!这山上野猫可多了,个个都肥得像猪,还会翻窗户呢!”

云溟:“……”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是不是太多虑了。

就这?凌霄余孽?

“手伸出来。”云溟懒得跟她废话。

筱灵捂着手往后缩:“干嘛?虽然你是大夫,但也不能随便摸大姑娘的手啊!”

云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身形微动。

筱灵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手腕一凉,脉门就已经被人扣住了。

好快!

她心头大骇,下意识地想要运转内力抵抗,但刚一提气,一股冰冷刺骨的气劲就顺着经脉冲了进来,瞬间将她的内力冲得七零八落。

“嘶——疼!”筱灵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云溟根本没理会她的叫唤,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感应。

脉象平稳,内息微弱且杂乱,丹田空虚——

这就是个练武练废了的废柴。

没有任何凌霄血脉特有的阴寒之气,也没有魂术寄生的迹象。

难道猜错了?

还是说,那块石头真的只是她捡来的?

云溟松开手,眼底的杀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失望。

“确不似她的后代……”他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筱灵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看来这世间,最后能引动之人已死。”

说完,他将帕子随手丢弃在雪地里,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筱灵看着那块帕子,原本装出来的傻笑僵在了脸上。

不似她的后代?

最后能引动之人已死?

他认识娘!

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筱灵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喂!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的后代?你认识谁?你说谁死了?”

云溟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过头,兜帽下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小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有些事,不知道才能活得久。你这般不知死活地冲撞,若是换了旁人……”

“旁人——旁人就能随便咒人死吗?”筱灵咬着牙,眼眶莫名地发热,“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总将别人的命视若草芥?再说——我非得像谁才行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也许是因为这十年来压抑的委屈,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瞬,他在提到“那个人”时,语气里那种轻描淡写的冷漠。

云溟看着她。

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记忆深处,也有这样一个少女,站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却倔强地昂着头,冲着马背上的他大喊……

她喊了什么?

云溟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脑海中那个声音被浓雾吞没,他只记得翌日醒来时,自己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雨中那个身影——爱得毫无来由,犹如被生生塞进心里的一团火。至于那夜她为何站在那里、为何冲他呼喊,他已全然忘记。

而眼前这个——

像。

太像了。

不是皮囊的相似,而是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

云溟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这是他当年立下的誓言,也是他如今活着的信条。

“看来,”云溟轻叹一声,衣袖微微鼓荡,“确实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挥。

一道无形的劲气如重锤般撞向筱灵的胸口。

筱灵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根本来不及,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筱灵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白衣人站在风雪中,背影孤寂。

还有一个匆匆跑来的身影。

“宗师,京城急报!陛下召见,速回!”

全诏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

云溟的身影,随着全诏的催促,迅速消失在山间小道。

————————————

冷。

像是有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正顺着胸口的肋骨缝往里锯。

筱灵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浑浊的灰暗。那件不合身的道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稍微一动,就“咔嚓”作响,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皮肉。

“咳……”

一口腥甜呛在喉咙口,她猛地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口那个被云溟击中的位置就钻心地疼,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那个戴兜帽的混蛋,下手真狠啊。要不是娘从小给她泡药浴,这一下非得震断经脉不可。

“该死的……白衣怪人……”

她骂骂咧咧地想要爬起来,手掌撑在雪地上,却摸到了一滩半凝固的湿冷。

黏腻,腥气。

不是雪化了的水。

筱灵的动作僵住了。借着头顶惨淡的月光,她缓缓低头——掌心一片暗红,在苍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血。

哪里来的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干的。那这血……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原本应该在这个时辰响起的晚课钟声,此刻却死一般寂静。整个落剑山静得可怕,连平日里那些聒噪的寒鸦都没了声息。

不对劲。

筱灵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战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顾不得胸口的剧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走。

“大师兄?”

“浮苑师姐?”

没有任何回应。

山道两旁的松树影影绰绰,犹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路上的积雪被人踩得很乱,杂乱的脚印里混杂着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向山顶的大殿。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腥味就越浓,浓得让人作呕。

转过“试剑石”的那道弯,筱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平日里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师姐给我留块红薯”的小师弟,此刻正趴在试剑石旁。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剑,姿势扭曲,身下的雪地已经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小……六子?”

筱灵的声音在发抖。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却在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顺着石阶向上望去——

那蜿蜒向上的石阶上,浸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不是一滩两滩,而是整条路,一级、一级,像是有人提着巨大的血桶,从山顶一路泼洒下来。

都死了……原本熟悉的山门,仿佛变作一个巨大的坟场。

子时将过,今夜的月光格外惨淡。而笼罩在一片惨白月色下的落剑山门,寂静得可怕。

“吼——”

突然,一声非人的咆哮从山顶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倒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野兽,带着无尽的暴戾和痛苦,震得周围的树枝簌簌落雪。

是山顶大殿的方向!

筱灵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跌撞撞朝山上冲去。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祥的预感犹如乌云压顶,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生怕迟了哪怕一步,就会错成一生遗憾。

就在她即将冲过“洗剑池”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脚踝。

“啊!”

筱灵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栽倒在地。还没等她挣扎,一股大力袭来,直接将她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旁边的一处岩石裂缝里。

“谁——唔!”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嘘!”

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别出声……灵儿,别出声。”

筱灵瞪大了眼睛,借着裂缝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浮苑。

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给她烤红薯、替她挡罚的浮苑师姐。

可此刻的浮苑师姐,浑身是血。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流云髻散乱不堪,月白色的夹袄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抓痕,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还在往下滴着血。

“师……姐?”筱灵掰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手……”

“别看。”浮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按住筱灵的肩膀,“灵儿,听我说……别上去、千万别上去……”

“上面怎么了?师父呢?师兄呢?那个吼声是谁?”筱灵急得直掉眼泪,“是不是凌霄派的人杀进来了?”

“不是凌霄派——”

浮苑的眼里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个玉公子……他疯了,他不是人……他是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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