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的人步履匆匆，有的人脚步蹒跚，还有的人游荡在街道边，暴露在阳光下的大千世界看起来真实而又带有几分残酷。

丹斯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她一直相信，世界上总有一首歌，总有一段旋律，总有一句歌词，能触动某个角落的某一个灵魂，给那个心灵注入力量，抚平它的创伤，找回遗落和丢失的那些情感。

音乐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她，也改变了她的生活，她也很想做些什么，来尽量挖掘和传播一些好的音乐，帮助一些好的音乐人，让他们的音乐鼓舞更多的人，让那些灵魂像她一样，在面临人生的重要选择，或者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梦想、转弯去到另一条道路的时候，不至于因迷茫和无助丧失生活的勇气。

她一直秉承着这样的信念，热爱和坚持着自己的工作，但现在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疲倦。

她拉上百叶窗，在窗前靠了一会儿，拨通了雷恩的电话。

“嗨，你在做什么？”雷恩很快接起电话。

伊安长叹了口气，在电话这端皱起了眉头。

“出了什么事？干嘛叹气？”

“……没什么，我写的那个企划，就是我告诉过你的，丹斯认为他们没有商业价值，”她顿了顿，说：“他还说，摇滚不能改变人们的生活，摇滚的世界里充满谎言和欺骗。”

雷恩笑了起来，“一大早起来就听到这个，真是糟糕，看，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说：“伊安，相信你自己的感觉……至少对于我来说，摇滚是真实的，当我在创作和演奏的时候，我和我的世界都是真实的，也许我的音乐不能改变别人的生活，但它至少改变了我自己的生活。”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温暖平和，伊安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雷恩，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演出？”

他在电话那端拨了下吉他琴弦，“我已经答应托德了，在阿什莉回来之前先表演几场，他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托德是个不错的人，他是真心欣赏你们的音乐，不然换了别人，他早就解约了。”

“是的，演出就在今天晚上，你来吗？”

伊安走回办公桌，腾出右手从桌下的垃圾桶里拿出被她揉成一团的文件，放在桌上细细抚平，放入文件夹里夹好，锁进自己的抽屉。

“当然……雷恩，你相信阿什莉会回来吗？”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我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你总要去相信一些东西，不是吗？”

伊安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晚上她收拾整齐，正准备出门时，门铃突然响了，当她打开公寓的门时，立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正是消失了快两个月的阿什莉，她穿着一件肮脏的破T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看上去憔悴而瘦削，伊安几乎不能认出她，但那倔强而迷茫的眼神无疑正是阿什莉所独有的。

女孩说：“伊安，你得帮帮我。”

伊安赶紧把她让进来，阿什莉疲倦地说：“现在什么也别问，先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对了，有吃的吗？”

伊安打电话叫了外卖，犹豫了一下，又给雷恩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能去看他的演出以及不能去的原因。

阿什莉吃完东西，直接进了兰丝的房间。

她昏睡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伊安下班回家，看见她穿着自己的睡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面啃着指甲，一面茫然盯着面前的电视机，沙发旁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肮脏的盘子。

伊安上前关掉电视，阿什莉抬起头来看着她。

伊安说：“今天托德打电话给我了。”

阿什莉一言不发。

“……他说，他不得不和Green Wings解约了。那天晚上，他们的表现很糟糕，因为他们不能接受你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回来，招呼都不给他们打一个。”她注视着阿什莉，“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阿什莉打了个呵欠，“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再说我也不会回Green Wings了。”

伊安沉默一会儿，不确定地说：“你需要我给你找个妇科医生么？”

阿什莉惊异地张大眼睛，“不，伊安，你疯了么？我要这个孩子！”

“可是你要靠什么生活？生孩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你确定胎儿没事？”

阿什莉沉默下来，她看了看伊安，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去了兰丝的房间，拿起她那件破旧的T恤，开始脱身上伊安的睡衣。

伊安一把扯开她的T恤，“阿什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胎儿健康，出生后你又怎么把他养大？难道要他跟着你一起到处流浪？”

阿什莉茫然瞪着她，伊安叹了口气，“你不打算去找个工作么？”

女孩说：“可是我除了键盘和唱歌，什么都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回到雷恩那儿？”

阿什莉笑了，“别傻了，呆在Green Wings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伊安，我现在就需要钱，就是现在。”

伊安看着她光裸瘦削的手臂，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一排针眼。阿什莉拿过她手里的T恤，套在身上，“伊安，如果你不能帮我，我就去找别人。谁能给我钱，我就给谁弹键盘或是唱歌。”

伊安把她按在床边坐下，“你等等。”她拿起手机，给丹斯拨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丹斯已经坐在伊安的客厅里，他神色严峻，看着沙发上无精打采的阿什莉。

“我可以出钱给你去戒毒，也可以安排医生来给胎儿做检查，如果胎儿健康，会让你生下。不过一切都最好秘密进行。你生下孩子后，孩子不能呆在你身边，否则你无法全力以赴。我会安排别人替你抚养。”

阿什莉面无表情，伊安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丹斯继续说：“你生完孩子三个月后就必须接受我们的训练，包括形体、声乐、表演以及舞蹈课程，一切都必须听我的，包括怎么面对公众和媒体，你能做到吗？”

阿什莉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些费用会在你以后的唱片和表演个人收入中扣除，”丹斯笑了，对伊安说，“明天带她到公司来签合约……对了，还得重新给她起个名字。”

伊安沉默着点点头。

丹斯搓了搓手，看着两个姑娘，兴致勃勃地说：“我看我们是不是来杯红酒庆祝下？”

第二天，伊安带着阿什莉去了摩根唱片公司大楼，两个小时后，她已经签好了合约，合约的最后一栏，写着丹斯替她取的新名字：“米歇尔”。

阿什莉坐在伊安的汽车里，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伊安发动汽车，尽量用欢快的语调说：“一年多，最多两年，你就是大明星了，丹斯亲自签下的艺人，很少有不成功的。”

阿什莉的大眼睛里突然溢满了泪水。

伊安转头看了看她，轻轻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啊，雷恩一定不会怪你的。”

阿什莉用双手捂住脸庞。

“不，伊安，你什么也不知道。”

伊安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阿什莉，孩子的父亲是谁？”

阿什莉放下双手，泪水弥漫的眼睛里现出复杂的表情，“他是个混蛋……可是我第一次在纽约看到他，我就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认识他。我弹键盘，跟着杰伊和查克来洛杉矶，在酒吧里唱歌，都是为了要让他看见我……”

伊安吃惊地盯着她，阿什莉忽然埋下头，双肩抖动不停，她抽泣着说：“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伊安，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快乐起来。”

伊安犹豫一会儿，轻轻揽过她单薄的肩头，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出乎伊安预料，雷恩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十分平静。他只是摇头苦笑一声，“你看，事情总不会朝你预想的方向发展。我还以为阿什莉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音乐，谁知道她是为了一个男人。这可真是给了我当头一棒。”

两人坐在Matchstick的吧台前，雷恩无精打采注视着酒杯里的酒液。

托德走了过来，拍拍雷恩的肩膀，“这杯酒算我的……雷恩，你什么时候走？”

雷恩说：“后天就走……谢谢你，托德。”托德冲伊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伊安吃惊地问。

“伊安，我要离开洛杉矶了。”雷恩看着她说。

“去哪里？”

“我不知道，”雷恩沉默一会儿，才说：“托德介绍我们认识了Train，他们刚发行了第二张唱片，Patrick Monahan说他们的巡演大巴里还有几个位置，问我愿不愿意为他们做几场暖场嘉宾。”

“做完那几场以后呢？”

雷恩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或许在当地的酒吧和俱乐部还能找到些表演机会，如果能碰到其他巡演乐队，说不定还能赚到几个开场。”

伊安把装满酒的酒杯端起来放在眼前，看灯光通过酒杯折射出的图案和色彩，雷恩则转过头，长时间地注视着她。

“我想过了，伊安，呆在洛杉矶也不是办法，阿什莉不回来了，也许在巡演途中还能碰碰运气，找到个合适的家伙做主唱。这里的人我都见过了，没有比得上阿什莉的。”他最后说。

“那其他人呢？他们都愿意去吗？”伊安放下酒杯。

雷恩有些不确定，“可能吉米要留下来，杰伊和查克肯定会跟着我。”

伊安低声说：“好吧。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雷恩点头，目光仍然凝注在她侧脸上，“当然。不过你也可以来看我们。这几场我们就在加州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