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233年秋马利库星北部三区
德普中学。
傅琰看了眼腕表,抬手将讲台上的书本合上,果不其然下一秒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安静的教室里顿时喧声一片。
坐在教室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嬉笑着看向讲台上准备离开的傅琰,喊道:“老师,主任说你要离职了,真的吗?”
秋季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大片的洒在傅琰瘦削冷白的面容上,映照出他含笑的双眸和勾起的唇角。
他略一停顿,朝自己教了半年的学生看了一眼,薄唇开合了几下。
不知是阳光过于强烈,还是傅老师的笑容太有杀伤力。
以至于无人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便目送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抬步径直离开了教室。
距离傅琰最近的这个男生倒是听清楚了。
他心里咂摸着傅琰留下的话,有些沉默。
不远处的几个女生见到此景,你拱我一下,我挤你一下,不约而同红着脸问发问的男生。
“傅老师说什么了?”
男生翻了个白眼:“你们没听到吗?”
“听到还问你吗?傅老师真的要离开了吗?”
男生神色显得有些古怪,显然还没明白傅琰的意思,回答道。
“嗯......傅老师说‘要去拯救一下世界,没空教书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
“真不希望傅老师离开啊......”
......
马利库星处于宇宙边缘,是距离联盟首都双子星最偏远的一颗星球。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交通闭塞,导致这颗星球百年来经济一直毫无起色,贫穷落后,几乎脱离了联盟的管辖。
因此被当成了星际海盗窝点的马利库星灰色产业猖獗,最后成了联盟中最令人避之不及的星球,被人们戏称为“星际时代金三角”。
学校所处的北部三区更是“金三角”中的“核心区”。
傅琰收拾完行李,告别完一众同事,站在二楼办公室外的楼道。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灰鸽拍着翅膀从天空中掠过。
德普中学是全寄宿式管理,建校历史已过百年,或许多年前还称得上有模有样,但现在看来,学校小的可怜。
学校里的学生都是被收容的孤儿,从小在这一方贫瘠狭窄的土地上生活、扎根。
学校周围是大片的麦田,只剩锈迹斑斑的大门前蜿蜒着通向远方的路。
这条路傅琰走过无数遍,在二十英里外,连接着一座同样透着破败和荒杂的小镇,而小镇的中心坐落着北部三区的联盟政府。
男老师夹着教材经过,冲傅琰点点头,傅琰礼貌颔首,那老师却停下了脚步。
“傅老师,卡罗斯主任说你要离职了?”
傅琰今天不知第多少次回答这个问题,脸上挂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语调淡淡。
“是的。”
男老师似乎非常惋惜,摇摇头,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真是可惜了,你才来这里教书半年吧?我从业这么多年,像傅老师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的非常少见,更何况”,说罢他顿了一下,眼神中闪着一丝促狭,“何况傅老师这么帅气,学生们知道了一定更不舍。”
傅琰闻言挑了挑眉,也回之一个笑容,没有回答这个透着打趣的话题。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马利库时区下午五点。
傅琰心想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他拍了拍这位男老师的肩膀,状似随口道:“年轻帅气的傅老师辞职要去拯救世界了,今天天气不好,预计晚上八点会下雨,管好学生别让他们乱跑。”
男老师目送傅琰大步流星的离开,又扭头看了看外边明媚晴朗的天空,拧眉思索了半天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最终放弃思考,小声咕哝了一句。
“精神错乱?”
......
九月的天气干燥晴朗,前几天下过雨,但麦田里的泥土是干燥的。
傅琰走出学校,随手将一小包行李扔到了垃圾桶,另一手指尖伸向耳后,随即一个小型黑色圆形磁片出现在掌心。在磁片脱离肌肤的瞬间,男人面前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弧,盘错交织地围住傅琰的脸,等待光芒褪去,站在原地的人已然换了副模样。
并不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而是在之前的五官细节处产生了几分或多或少的变化,但就是这几处细微的调整,却让整个人的气场和面容与之前截然不同。眉骨突出眉尾被拉长,眼尾也微微上挑,五官显得更为深邃冷峻,与之前的一派温和截然相反。
任谁都看不出眼前这个眉目冷傲的男人,就是刚才站在教室里温柔颔首的傅老师。
不过还是有相同之处的——傅琰唇角挂着的笑。
他从兜里掏出智能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弄了两下。
两秒后。
通讯被接听,冷硬的男声传来——
“元帅。”
听见对面久违的声音,傅琰略一挑了挑眉。
“亚索,半年没通话,如今你的声音里为什么没有丝毫欣喜?”
被称为亚索的男人仿佛对傅琰的回话早有预料,语气依旧平板。
“元帅,部下的欣喜藏在心里。”
“好了,不逗你了,”傅琰打断道,语气漫不经心,“联盟军到哪了?”
“三小时前联盟军顺利登陆马利库星东海海域亚部湾,现已攻破一区二区,预估半小时内抵达北部三区。”
傅琰听着副官对战况的报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现在讨论的是晚上吃什么。
“三区有学校,人口密度也大,行事要注意,不要误伤平民。”
“是!”
细细簌簌的声音的声音从前方麦田深处传来。
傅琰交代了句尽快,随即一秒都没犹豫便摁断了通讯。
四周的麦秆堪堪及腰,如果是身材矮小的人,跑进去踪影就会瞬间消失。
傅琰皱了皱眉,将手机放进了前胸口袋,另一只手迅疾无声地从后腰拔出了一支袖珍激光枪。
窄瘦的后腰一晃而过,透过布料隐隐显露出紧绷的腰线,顺着衣服纹路隐没入收紧的腰带。
秋风刮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半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过了片刻,他才撩起眼皮。
“出来。”
麦田里依旧静谧,仿佛刚刚真的只是风过的声响。
“脚步声紊乱,弓腰跑步但穿行速度低于常人,左脚落地声明显重于右脚,但警戒度不高,显然听到声音时你才察觉我的存在,”他一哂,“血腥味熏得我头疼,出来,小瘸子。”
片刻,一个身影拨开冗杂的麦秆缓缓出现。
出乎傅琰意料的是,这人并非弓腰躲藏,而是因为这是个明显发育不良,身材矮小的孩子。
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男孩,看着约莫十二三岁。
只是浑身上下浸满了干涸的黑血,脸上也是血痕交错的看不清模样,一手紧紧攥着石头,弓着腰,警惕的盯着眼前的傅琰。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但被这一双眼望着,傅琰却难得有些沉默。
傅琰毫不怀疑,如果眼前是只猫,此时浑身的毛应该都炸开了。
但他此刻毫无自己是个持枪恐吓小孩的反派的自觉,反而认为自己身为光荣的“前”人民教师,此时身上浸润着温和的圣光。
他目光落在男孩的身上,在男孩鲜血如注的右侧大腿上略一停顿了一秒,而后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枪,道:“怎么浑身是伤?你从哪里来?”
男孩抿了抿唇,仍旧戒备地盯着他,不发一言。
傅琰饶有兴味地哼了一声,仍准备说什么,前胸的智能机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他朝男孩一抬手,侧身接起了通讯。
“好,军队直接去三区联盟政府,封锁亚部湾。老狐狸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多半逃走了,学校这边一定有他要带走的资料,你带着几个人来德普中学和我汇合。”
随即他又停顿了下,仿佛侧头看了一下男孩,
“带一位医生来,捡到个孩子。”
男孩闻言,微不可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但神经一旦松懈,周身的疼痛就如瀑布般席卷而来。
于是等到傅琰交代完,转身便看到男孩已经无声地昏倒在地上。
男孩瘦骨嶙峋,布满血污的小脸上闪烁的惊恐还未完全褪去。
人的感觉很奇怪,有时对着再熟悉的人也无法产生多余的感情,反倒是厌恶可能与日俱增。有时却可能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心生好感,以至于在傅琰第一眼看到从草堆里冒出的那双冷静里藏着惊慌的大眼睛,便从心底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同情还是怜悯。
还是更深一层不愿细想的原因。
他着地上渐渐蜷成一团的男孩,俯身将他轻轻抱起来,任由血液和泥土在前襟浸开。
傅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陌生的男孩,神色一言难尽,不由想自己这些年在总署当元帅当的顺风顺水,终于还遇到了职业瓶颈,想挑战新职业当奶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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